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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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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離容

我與袁府幾乎斷了兩月往來,府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逐漸得知走狗袁祿強迫袁清山娶了索綽氏家的女兒——婉揚。

趙林容本來不同意此事,她一直希望我將來能夠做清山的正房,期望我有一天被扶正,為此她又同袁祿鬧矛盾吵了起來,便愈發病得厲害。她哭訴老爺子一輩子都沒讓過她,唯獨清山的昏姻,只讓她這一回都不行嗎?袁祿態度決絕並未同意,這才把她氣倒了。

而且袁祿怕趙林容忽然病死,兒子就得守孝二十七月不得娶妻,所以袁祿當機立斷派宮人去求端溫太妃向皇上索要賜婚,聽說袁祿在朝堂上出了些事情,才需急著聯姻。端溫太妃聽聞此事也沈不住氣了,她難得對晚輩開口,此次向皇帝順利地請旨賜婚了,他們便得償所願,終於選中了八旗貴族之女做袁清山的正室。

於是,袁家和索綽羅家族的聯姻,於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就順理成章地完成了。怪不得長輩們都無暇顧及我跑去哪兒了,至多在我回來後過問了一兩句話,甚至巴不得我這妨礙聯姻的紅顏禍水小妾再出去玩久點。

我聽丫鬟們說,原本少爺為了我死活都不同意娶索綽羅.婉揚為正妻,老爺子唯恐臨時犯犟脾氣的兒子不同意聯姻鬧出什麽事,他先斬後奏地求到賜婚以後,就吩咐袁清山進書房談了很長時間的對話,袁清山那次從書房出來,就終於同意娶滿洲貴女索綽羅.婉揚之事。

支依收到消息暗中告訴我,原來是老爺子答應了袁清山,不再對我痛下殺手,他留我一條小命在府中茍且偷生,但是我對他們袁家的作用也就只剩生孩子這點兒價值了,除此以外,我只是個禍害,他命令袁清山管好我,叫我別再惹出什麽亂子,否則他就收回成命。

索綽羅.婉揚的父親巴圖,在滿清八旗軍事中雖然是一位品階中等的武官,但是他們家族出過幾位進士,索綽羅家族的聯姻對象也不只是有皇室和滿洲貴族,甚至有不少漢軍旗官員,他們龐大的家族在朝堂上已經具有一定的政治影響力。

袁祿一邊為袁氏家族找牢固的盟友,一邊為袁清山的將來做好了打算。老爺子很滿意這位滿洲貴族媳婦,但是索綽羅.婉揚嫁給了袁清山之後,除了他們成親的那天,袁清山並未再去過她的屋裏,這使得袁祿很惱火,他一個老男人不方便幹涉晚輩房幃之事。所以那死老頭從我此處下手,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請我去勸勸袁清山多去正妻屋裏走動,要求我們都盡早為袁家開枝散葉。

我面上服從答應了此事,心裏順其自然想到,出現一位少夫人為袁清山開枝散葉就夠了,有正妻分攤生育壓力,我正好有機會可以避開懷孕這種苦差事。再是袁清山既然有了正兒八經的歸宿,我慢慢放心了,能無所顧忌地放手去走我自己的路子。唯獨不痛快的是,袁家和索綽羅家族聯姻,以至於袁祿獲得了諸多好處,也不知我那幾封信到底有沒有派上用場。

兩家聯姻這事,袁清山並不願意同我主動說起,他一時怕我生氣,只想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可紙包不住火,老爺子來我這裏說三道四的做法很叫他煩躁,好在月白見我比較寬容大度還以退為進安撫他,他就沒去跟袁祿鬧別扭,不然袁祿保不準又找我茬,指不定還要罵我是辦事不力的妒婦。那老不死的向來喜歡差人訓我,總損我的面子,那麽屆時我一定容易真的生悶氣。

我面對袁清山不過是稍微裝作吃醋的樣子,露出適當的不滿,小鬧怡情,慍怒又撒嬌地喊他下次補償我,一定要說到做到帶我進宮去看看。袁清山一口就答應了,並對我說,以後他在朝堂裏步步為營,盡快多做好事升官,有朝一日想辦法立功,跪求皇上封我為平妻。

他們聯姻已是鐵板釘釘的事情,我何不加以利用,也順勢從中趁機撈著好處。但我可不想被康麻子皇帝的聖旨封為平妻,那不利於我以後跑路,委實是大大的不方便。等我完成了該做的事情,我才不想待在仇人的後院裏憋屈地過完餘生。

我去照顧趙林容的那天,碰見了傳聞中的索綽羅.婉揚,這位貴婦的長相比較美麗秀氣,她身上有一股動人的靈氣,還有文縐縐的書香氣,其通身的氣質很柔和舒服。只是滿族那僵硬的發型和服飾也壓住了她的美貌,不過她看起來是一位溫婉大方的女子。

我們在主院一見面,她就對我浮現了得體的微笑,對方以文靜淑女的姿態先向我問好,作為妾室我也及時朝她躬身行禮,她對待我非常的和善,甚至立時溫暖地扶起了我的手臂,勸我不必多禮。

她希望我們姐妹以後和平相處,我最好能協助她把袁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因為她初來乍到在袁家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也不算懂漢人的習俗,需要向我請教。她最後說,我們更要一起服侍好丈夫和公婆,盡到做媳婦的責任。

在短短的三言兩語之間,我感覺到索綽羅.婉揚並不太在乎袁清山去不去她那裏,她反而對我說,最近就把月白交給我照顧了,她這段時間要為婆母念祈福的佛經和抄經文,還要學著管理袁府上下,真是不太得空。

反正對方是一副人淡如菊的賢良模樣。

我不知道索綽羅.婉揚是裝出來的友善還是真的好人,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面對這位滿族的正房夫人,也時刻警惕著並保持禮數周到,未曾有過任何的怠慢和不敬。

現在府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壓到了索綽羅.婉揚瘦弱的肩膀上,她臉色疲憊好像真有些吃不消,當我們一起向病重的婆母請安過後,她就要去操心管理那些她忙不過來的瑣事,已經顧不上我和袁清山了。

等新媳婦走了以後,蒼白憔悴的趙林容就喚我到床頭再靠近點,那位婦人十分虛弱無力地躺在床上,短短兩月未見,她整個人已經瘦成了皮包骨,只像一副萎縮起來的黃皮骨頭架子。

她渾渾噩噩中面容枯槁,雙目渙散無神,連說話的聲音都很難大起來,口齒有些不清不楚,卻還惦記道:“是棠啊,你這些日子去哪兒了?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你同我說,我給你做主……我還剩一口氣都要為你做主……你不許欺騙我……不許瞞我……有什麽委屈就跟為娘說……你千萬把我當成你的親娘……我可是素離的素容啊……你啊別把委屈吞入肚中獨自傷心……”

病入膏肓的女人說話很緩慢,她用僅剩的力氣,將心中對我掛念的話,都似蝸牛爬行一樣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她前些日子把對其他人想講的話都說完了,不管是對袁清山和新媳婦,還是對老爺子和那些老姨娘,該交代的她都交代完了,如今只剩下我,她還有好多話仿佛說不盡。

我含淚握住趙林容手骨突出的涼手,昧著良心哽噎著說:“母親……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很好,真的很好,我自從來到了袁家得到您和月白的疼愛,我過得很知足,我這些日子真是去寺廟為您祈福了,因為我向少夫人姐姐學習呢,她也成日也為您祈福,她待我很客氣,我回來以後她對我的吃穿用度面面俱到。娘不用懷疑他們會欺負我,有您的囑咐,沒人再為難我了,您看,我出門那麽久,都沒人指責我,誰敢不給你面子呢……”

趙林容呼吸微弱地稍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就算你不去寺廟為我虔誠祈福也沒關系……我寧願你陪在我的身邊……讓我再好好地看看我的小素離……”

那鳩形鵠面的女人困難地偏頭看我,我就馬上把腦袋移到了她的正前方去,我們默默珍惜地望著對方,誰曾想,我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落到了婦人那張缺乏光澤的臉上,我手足無措地為她和自己擦淚,並抽抽噎噎地道歉。

她濕潤的臉上忽然顯露微小的笑容,喘著氣勸道:“傻孩子……哭什麽……我很高興我快去見到你的家人們親自謝罪了……當初我沒能幫到你們……是我的錯……我求老爺子讓你做正房……也未能做到……我始終沒有完成對你娘許下的承諾……該哭的是我……你為我哭……不值得……”

我拼命地搖頭,哭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自己啜泣得更厲害了。袁祿死活不答應她這件事,她一定會遺憾而終,而我和仇家是第一次不謀而合。

我不想對那位待我好的臨死之人撒謊,我將嘴靠近趙林容的耳邊坦白了,我和清山以後很可能走不到最後的事,我以後有其他的打算,所以對我來說,做不做他的正房,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對此我既不生氣,又不傷心難過。我唯一難過的是婆母即將離我們而去的事情,以及她對我的操心太傷神了。我希望她能明白晚輩真實的心願,我想要進宮去陪伴端溫太妃,以便將來救下流放之地的親人,以後只想和家人團聚,平淡地過完此生足矣。

趙林容便難過地嘆道:“好罷……以後你若想去其他去處……就拜我為幹娘……我讓他們放你離開……但你若能留在清山的身邊……我囑咐過了……讓他幫助你做平妻……”

這位油燈枯竭的母親,便再三囑咐袁清山將來好好待我,日後他掌權了就把我扶正。我哪天若不願跟著他,他就把我當親妹妹照顧足矣,這樣她就能放心去見我的血親了。她還說,她這輩子唯一的知己只有我娘,素離對她來說,勝過親人。當年,她趙家出事的那幾年,我娘就求家裏幫過她家不少忙,我娘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素離出事的時候,她竟然完全幫不上什麽忙,這太可恨可悲了。

趙林容痛苦地嗚咽道:“素離分明是個美好的烈女子……卻為了家人茍且偷生……她這短暫憋屈的一生不容易……她就像飄落的枯葉……樸素地離去了……而今我的魂魄也將追隨她去遠方了……我要親眼看看她到底在哪兒……受了什麽苦頭……我要下地獄贖罪並且彌補她……”

我和袁清山都哭著捂住了趙林容詛咒自己的話,對於母親臨終的所有囑托,袁清山都痛哭流涕地答應了。

最後趙林容臨死前,支開了袁清山,便吩咐我把耳朵湊到了她的嘴邊去,她回光返照時有了點兒精力,說話利索多了,渾身也熱了一會兒,她在我的耳邊娓娓道來:“你什麽時候都知道了呢?我也知道了,我知道是你臨摹了你公公的字跡,寫了好幾封信去瓦解他們本就岌岌可危的聯盟,你做得對,我不怪你,還高興你有這樣的計謀與才能去報仇雪恨。他是漢奸,我恨他這種人,他活該……我從以前開始就不認可他,才逐漸與他漸行漸遠,你不知道他做了多少戕害無辜漢官和漢人百姓的事,只為了不擇手段地往上爬。我一生光明磊落,竟敗在嫁給了這麽一個人渣,我無法選擇自己的昏姻,我是個窩囊廢,阻止不了他所做的種種惡行,如若不是為了清山,這袁家夫人的位置我也早就放棄了,我只覺得是恥辱,這些恥辱都是袁升錄帶給我和兒子的。從前我親眼看他陰險得勢,眼看袁府門庭若市,可惜今後無法看見他大廈忽傾……你要替我親自看見他得到報應的下場……你要幫素離和你們家報仇……我就放心了……你是我們的好女兒……漢家女兒……是個好女子……我和素離的好女兒……好女兒……”

我止住哭泣,震惶地盯住垂死的趙林容,她疲憊不堪地緩緩閉上眼皮,臉色黃中透著慘白,當她說完“好女兒”這幾個字,就徹底地撒手人寰了。直到她去世那一刻,我在忽然之間就哭不出來了,情緒好像被什麽邪祟的東西壓制住了一樣,又似乎是我過於感到憂懼和意外。

趙林容這回是真正地死了,向來待人和善寬容的主母謝世,一屋子奴仆跪地哀嚎,哭得情真意切,索綽羅.婉揚立馬放下手中忙碌的事情也匆匆趕來跪著哭喪。

最後頭發白了不少的袁老頭子也神色覆雜地來了,他眼梢紅潤,幾度凝噎,不像是裝的。他摸了摸趙林容的臉龐和冷手,便閉眼忍淚,他在妻子的房間裏沒待多久,就逃掉似的驚惶又踉蹌地離去了。袁祿那副對亡妻扭扭捏捏的樣子,顯得他心中對她也很有愧疚感一樣,我不清楚他流露出來的感情是真是假,但我深覺他這樣看重權利的人一定不會後悔。

而我心中那位幾乎消散的月白哥哥——袁清山,正痛不欲生,他哭得死去活來之餘,更依賴我了。他白天抱著我哭,晚上也抱著我哭,我卻奇怪地不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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