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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冬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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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冬風

我練了點功夫和劍術不過是半桶水,就想在夜裏偷走馬廄裏的一頭壯母馬逃跑,可惜我還沒跑出那片高坡和草原呢,就很快被敏銳的霍有秦抓住了。

當日我使了個愚蠢的小計謀跑去霍有秦屋裏等他,因為我若待在他那裏,那些看守我的人就沒那麽警惕了,我知道他當晚有事要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這次在霍家寨待那麽久都沒跑過,他們也放松了戒備,於是我短時間內趁機翻窗逃跑,利用功夫躡手躡腳地翻院子出去,就直奔馬廄鬼鬼祟祟地偷馬。

我清楚他有事忙碌,沒料到他聽說我在他屋裏等著,他就很快放下事情先來找我了。先前我有好幾次等他時,也沒見他馬上回來。他後來說,他以為我是來找他睡覺的,他就趕回來了。

大仇暫時報不了也就算了,畢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我想著流放的娘親他們還在苦寒之地遭罪,需得回袁府試著混入宮中,找機會討好端溫太妃求情救他們回來。我是死馬當活馬醫,就算冒著身份被揭穿的危險,我也要一試。

既然我偷跑被土匪當場抓住,索性不裝了,我對霍有秦坦坦蕩蕩地說:“我想馬上回京師去,並且必須回袁家,我要回到袁月白的身邊,你不放也得放!”

我倆互相柴米油鹽不進。霍有秦一臉怒容地攥住我的手腕,一如既往強勢地想將我拉回寨子裏,他斬釘截鐵道:“休想,我怎會同意你再入龍潭虎穴,趁我沒懲罰你之前,你識相點乖乖回去!”

我利用三腳貓功夫掙脫霍有秦的束縛,立時接連出手猛擊向他的眼睛、肋骨、下巴和脖子,勉強與他打了兩下,我知道他怕傷到我,起初只是回避著讓讓我,我只打中了他的肋骨和下頜,力度對他來說不算重,我也怕真傷著他,沒敢用全力,導致我們出手都畏手畏腳。直到我攻擊他的下陰,他就忍無可忍地還手制服了我,他手腳並用瞬間禁錮住了我整個人。

“你不放我就找機會死給你看!”我沖他吼道,“我討厭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唔……”

霍有秦一貫喜歡用那種討厭的方法堵住我的嘴,他睜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死盯著我,眼神裏充滿了氣憤、陰郁和不耐煩,他就用這種煩躁的眼神註視我,連吻帶咬地兇狠欺負我說出惡語的嘴巴,我的唇舌好疼。我也怨氣地回咬他的嘴唇和舌頭,我們在嘴中激戰互相咬來咬去,彼此嘴裏蔓延出血腥味兒,那其實都是他唇舌的血跡,他並未真的傷到我的嘴巴,只有我還使勁兒地咬著對方,他嘴巴逐漸不太動了,由著我在他嘴裏放肆……我閉眼落淚了。

霍有秦緩緩松開了我,他抹掉唇上源源不斷滲出的血跡,語氣緩和些道:“你何苦激惱我,就算你是攻擊我,我也當你是親近我。”

他以另只幹凈的大手為我拭淚,我抽噎著說:“你不顧我的意願,我是真討厭你這樣,我是真恨你……”

“討厭我……恨我……”霍有秦的臉色再次陰郁了下來,眼神不再如同之前怒得仿佛能噴火一樣。他神情灰暗,宛若天色在傍晚即將變得徹底黑暗,他冷淡地凝睇著我的模樣,好似也失望了起來。

此時,隨鳳出現忍不住替霍有秦說情,細數他過去在背後默默為我做的所有事情,也差不多是我已經知道的那些事。隨鳳提起霍有秦費心安排了那麽多人手在袁府保護我,連我身邊的丫鬟和護衛都是他的人;袁老頭想毒死我,也一直是霍有秦的人把飯菜換了;霍有秦先前怕我缺錢用,就把他私房錢裏僅剩的幾張大銀票都給我,因為戰事和寨子裏經常用錢緊張,他當時是沒多少現錢,但全部都給我了;他有時為我犯愁,吃不下、睡不著,連白日偶爾的小睡也在夢中喊我的名字,做了噩夢,生怕我出了什麽事……

隨鳳說了一大半,霍有秦回神過來命令屬下住嘴。他冷笑說,不要把他說的多麽高尚,多麽至情至性,他從一開始對我好,也不過是因為霍家長輩們都說,當年他的阿父與世伯,給我們定了娃娃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想著盡孝親近我,想著還恩保護我,以及他的阿父為覆國寫信勸世伯而惹出大事,他想彌補世伯家的孤女罷了,才待我如此不同。

他終於說出讓我不必因這些無足掛齒的互益之事,就裹挾自己留下來以身相許,不用強求了。我認為他是什麽樣的人,那他就是什麽樣的人,我想怎麽討厭他,怎麽恨他都行,隨我怎麽想他。

“這婚你要退就退吧,我不稀罕了。”霍有秦最後說道。

不知怎地,我心裏也莫名難受了起來。我便問出,那你可以放我走了嗎?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霍有秦不語,他始終沈默地離開了,大步流星地走回寨子裏,也沒說什麽時候放我走。

我就自顧自地走去馬廄牽馬,隨鳳抱著那把不大離身的寶劍攔住了我的去路,他提醒說,老軍醫講過我們的病氣未過,大家最好隔一陣子再出寨子去外面,我們不能把瘟疫傳染給外面的人,最好在寨子裏多待一陣子。

此話倒是勸住了我,我作罷回院子睡覺,睡到日上三竿後,何以解憂,唯有勤奮練武和練劍。自從我和霍有秦在馬廄附近吵過架以後,他一直不理我,對我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把我當做了路邊的塵埃,他也不教我練劍了,彼此恍若陌生人。反正大部分劍術的精髓,他之前就傳授給我了,我可以自己默默地練劍。

過了小半月,霍有秦才喚人吩咐我申時去他的書房,這個時辰他似乎忙完了,我如期而至,他坐在案桌前沈默地整理東西,隨後捏了捏鼻根和眉心放松,他閉目養神晾了我半天,我暫未出聲問他什麽,再等了一會兒,我就上前去輕扯了扯他灰黑的衣袖,帶著示好的意味。

我用不解的眼神瞅著他:“你叫我來有什麽事?”

霍有秦緩緩睜眼後,無情地拂開了我的手,他瞥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道:“袁趙氏病得快死了,她想要見你,你回去看看吧,我明日送你回程。你此次回袁府,以後還想不想回霍家寨看你了,我最後給你一次選擇,你想清楚了,等料理完袁趙氏的後事,你仍舊不想待在霍家寨的話,便留在袁清山身邊過日子,我今後不再勉強你,你我的婚約作廢。”

“她……”聽說趙林容病危,我一張口就有些哽咽,便沈默了下去,滿腦子都是那位婦人平時慈祥疼愛我的和善模樣。

此時,霍有秦隨手扯下了衣領內的龍紋玉佩,他淡然地註視起這塊定親信物,握拳捏得忽緊忽松,他蹙眉沈思了一會兒,直接將玉佩塞到了我的手裏,冷漠地說:“隨你處置。”

說完,他站起來頭都不回地走向窗前,將兩手交替握住背在身後,便凝望遠處季冬中蕭瑟的風景,那片草原和樹林被凜冽的冷風呼呼刮過,草木落寞地搖曳起來,簌簌作響,寒意殘酷,好似彼此覆雜的心境。

我逐漸握緊了那塊龍紋玉佩,將此物塞入了腰間隨身攜帶的安神小香囊裏。我和霍有秦在房間裏沈默了許久,我就道別說:“靈桓,謝謝你,我先去練劍了。”

我在草原上迎著呼嘯的冷風獨自練劍,霍有秦終於提來真劍教我劍術,這次他像一位真正的師傅,心無旁騖地傳授我好多知識,其授業一絲不茍,他愈發嚴厲地教導我,好像要趁這個機會教完所有劍術一樣,很是緊迫。

我向霍有秦學劍學到天都黑了,我本打算練一會兒就去拾掇包袱,但比起學劍,不準備包袱也無妨,反正我在袁府什麽都不缺。

中途,汗漉漉的我半跪下來把劍插在地上,喘著氣歇息片刻,霍有秦便過來捏起我的下巴,深邃地註視我,一字一頓道:“我今天教你的劍法,你都給我記住了,將來保護好自己。”

我點了點頭,霍有秦伸手拂開了我頭上汗濕的發絲,便用手指背從我的眼尾下方憐惜地撫過臉頰,經過下顎,再到脖子那邊就止住了動作,他的手難得發涼,驚起了我脖頸的雞皮疙瘩。

霍有秦扶我起來後,囑咐我回去早點休息,洗個熱水澡睡上一覺,明日好早起趕路,我們的練劍到此為止,不得暇了。

最後那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仿若沒有說出來一樣。

我熱得出了一身清汗,也想泡個熱水澡,我回屋以後,靈佩忙裏忙外地服侍我沐浴更衣。我整個人泡在水桶中享受時,靈佩唧唧喳喳地挽留我,不停地問我以後到底回不回來?說我就算想拋棄將軍,也不能拋棄她這個小姐妹呀。

我答應靈佩,她永遠是我的姐妹,即便我日後不回來,我們之間友誼長存。

靈佩一聽到不回來這話,急得求我一定要回來,否則她好難過,更替將軍難過,她不許我走了就不回來。我就促狹地用熱水潑了她幾下,她也使壞潑我,我倆在水中打鬧片刻,又親親熱熱說了會兒話。不多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他們通報是將軍來了。

我不知他晚間來有何貴幹,總覺得不見為妙,便派靈佩出去婉拒。結果那死丫頭反倒把霍有秦請了進來,她自己卻突然跑得不見蹤影。

霍有秦推門入室註意到我在屏風後面的水桶裏泡澡,他二話不說轉身出去掩上了門,留了一句,他在外面等我。我松了一口氣,他似乎真要與我撇清關系了,不再逗弄著糾纏我。

我匆匆起身穿好裏衣,倉促披上一件衣裳,開門問他這麽晚來有什麽事嗎?

霍有秦沈穩地遞來一把古樸的新劍,銀黑色的劍柄上面鑲了精致的金鳳雕和玉石,典雅中透著威嚴,那青銅的劍身薄而狹長,在燭光和月光之下閃耀著淡淡寒光,劍氣淩厲,看起來鋒芒逼人。

他清了清嗓子說,特意命人替我打造了適合我用的利劍,他送我的這一把寶劍,名為漢鳴劍。

我按耐住喜色雙手接過漢鳴劍,真心地謝過霍有秦,他察覺我如此喜愛這件禮物,嘴邊就浮現了一點兒欣慰的笑意。

隨後,霍有秦忽然湊近聞了一下我的耳鬢,嗓音醇厚如清酒道:“你沐浴後好香,讓我心悅神怡,我就當你的香氣是謝禮了。”

“你送我如此厚禮,我一時之間也沒什麽貴重東西能回禮,你在這裏等一下,我聽說你最近睡不好……”我回屋迅速拿來我和靈佩一起做的安神香囊,微笑著塞給了霍有秦,“這香囊是我縫制的,有點兒醜。”

“不醜,好看又好聞,我喜歡這個回禮。”他接過小禮物後放在鼻下輕聞了聞,便頷首將其中一個香囊掛在了腰間,他就揣走了其他香囊。

而我一時得到中意的禮物,便愛不釋手地把漢鳴劍抱到了枕邊去,心滿意足地一起睡下。

霍有秦送我回去的那天風很大,寒冷刺骨,深冬之風在我們的臉上和耳邊呼呼直刮,他利索脫下自己的冬帽放到了我的腦袋上,這是他以前捕獵後用動物皮毛制成的暖帽,很是禦寒。

由於騎行起來的風太大了,即便我身穿厚衣裳也骨頭發冷,我瑟瑟發抖。見狀,霍有秦將我換了個坐姿,便摟著我橫坐起來面對他的胸膛,我悶在他的懷裏避風,他就用狐裘披氅攏住了我的臉頰,他的長腿也不由得貼上我的右腿。這樣親密的姿勢,不知怎地,我卻不反感了,這些日子以來我好像慢慢習慣了我們的肢體接觸。

我一路上都在思索著回去以後,該為自己這段時間的失蹤,找個什麽理由合適。

霍有秦仿佛感應到了一樣,他告訴我,不用擔心回去以後如何面對袁家的人,他都給我準備好了。

最後,霍有秦把我送到了一座寺廟附近,我問他怎麽是寺廟?

他在隱蔽的地方停馬說:“你去了就知道了,我深知你性子烈、脾氣犟,怕你執意回去,也以防萬一,所以為你準備了後路。”

我想了想也跟著明白他的用意,我有什麽話想對他說,又覺得沒什麽可說,鄭重道別後,就轉身準備走了。

霍有秦落寞地立在我的身後,他聲音低沈地喊住了我:“是棠……”

下一瞬,我面朝向他,和氣問道,怎麽了?

霍有秦慢慢張開手臂,站在那裏等我,好似希望我回頭是岸。我立在原地未動,可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一下子擁抱住了我,他的聲音很低,慢慢說話的尾音微弱,他寂寞地請求我給他一個離別的擁抱,最後一回。

我險些倒退以為霍有秦反悔了,見他只是想抱我一會兒,就無奈由著他了。霍有秦用下巴微蹭著我的耳鬢,他語氣珍重,充滿了不舍地問道:“是棠,你還會回來嗎?告訴我……”

我沈默不語,預料不到我回袁家以後會走怎麽樣的路,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則後會無期,也許我們還能再續前緣,誰知道是什麽時候……

霍有秦的腦袋深埋在我的頸窩裏,他濕潤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脖子上,輕聲道:“倘使我明明知道袁趙氏快死了,卻還瞞著你,我心裏會過意不去,如果你知道我這麽做,你也不會原諒我,我不想你繼續更討厭我了,我不知不覺變得太在意你的喜怒哀樂,你的一舉一動也影響著我的喜怒哀樂。你親近我的時候,我就愉快,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可你冷落或者討厭我的時候,我的胸口就悶得喘不過氣來,心裏難受……”

我想說我不討厭他了,也不是真有那麽恨他,之前大多說的是氣話,可是卻莫名說不出口,也怕給他點兒顏色他就開染坊。我只是謝謝他對我的關心和照顧,盡管方法不對,我也心領了。

此次,我們臨別的時候,霍有秦又送了我一塊兒白玉麒麟掛墜,他把東西親自拴在了我的腰上。以及送了我一塊天然細膩的血玉,他輕輕拉起我的手,將鐲子認真地戴在我的手上。他說:“我真是個粗人,也沒送過你什麽首飾,你要走了,我才想起這種事,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我不要他的掛墜和血玉,我舉了舉手裏的漢鳴劍說,我有這把劍就夠了。

他威脅道:“你不收全我送你的好東西,我就不放你走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一聽就馬上收下了。

霍有秦為我整理了幾下頭發和衣裳,他才徹底地松手,我再次轉身緩緩走向了寺廟。他擲地有聲地說:“是棠,你向前走吧,想回頭就回頭,我在你的身後望著你,你一回頭就能找到我,回來的路,你記住了吧。”

我停住了片刻,便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回應說:“從京師到霍家軍那裏的路太長了,太覆雜了,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在懸崖邊摔得粉身碎骨,我就算看見了來回的路,似乎也記不大清……”

其實這種話,我更應該對袁清山說。

霍有秦沈悶地失笑了一聲,接話道:“你想回來的那日,便叫支依告訴你,回家的路該怎麽走。”

這次,我沒有答應他,我抱著冒險的決心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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