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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弓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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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弓蛇影

袁清山又回翰林院忙的那幾天,我在主院請安回來以後,便在房間裏看看書、練書法,我自幼喜歡練書法,寫得一手好字。

重要的是我從小就擅長模仿別人的字跡玩兒,我照著其他字跡多練練後,基本能模仿得有八九分相像,但這件事我都是在沒什麽人註意的時候練習,還會把練完的紙張燒掉或是作畫塗掉,所以暫時無人知曉此事,這就是我深藏不露的本事之一。雖然這是我的雅興,但是我總覺得有一天能用到這樣的本領。而且除了李家的人和柔姐姐,我實則從未露出我真實的字跡給別人看過,自從母親離我而去以後,我都是臨摹她的字跡,作為我尋常寫字示人的習慣。

趙林容某次註意到我的書法後,驚訝地誇過:“是棠,你和你娘的字跡竟然幾乎一模一樣,這是怎麽做到的?太傳神了,這足夠以假亂真,你果然是小素離。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是你寫出來的字,我會誤會以為那就是素離寫的字。”

我對她說,因為我從小練字開始學的就是娘親的字體,所以才導致我寫的字和她一樣,徒弟像師傅一點兒也不稀奇。很多文人雅士和書法家不也是喜歡臨摹王羲之的字跡嗎?

她問我是練了多久才能做到這麽像?我半撒謊回答有十多年。

她就說,難怪如此之像,十多年也是夠久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真是鐵杵磨成針。她看得出來,我對我娘親的思念到底有多深了。如果她也能生出我這樣的女兒那就好了,她實在很喜歡我,那樣的話定讓她生的女兒與我做好姐妹。

我就哄她歡心講,我難道不就是她的女兒了嗎?或許我上輩子跟她恰是親生母女,我們這輩子才這麽投緣,我這輩子投胎到我娘的肚子裏,其實是為了幫她再找到一個好姐妹。

趙林容聽了以後眉花眼笑,是那麽的開心,她還摸了摸我的腦袋,把我摟到她肩膀上靠著說,對啊,我就是她的好女兒,她和素離的好女兒。

我開了個不成體統的玩笑說,那我是不是也得叫你一聲爹爹啊?

她就佯裝嗔怒,輕打我的手掌心,並拿棗花餅塞住了我瞎說的嘴。之後就關心我晚上看書時不要看得太晚,天黑了就叫丫鬟們多點幾根蠟燭和油燈,屋裏亮堂堂的就沒那麽傷眼了。

她聽清山說了,我趁他睡著安靜時,我半夜也愛看書,就擔憂我壞了眼睛。

總之看書和練書法都是我最喜歡的事情之一,能教我沈下心來去面對另一個安靜瑰奇的世界。我這兩日沒有像之前那般住在主院一樣,因為我最近看精彩絕倫的《山海經》,看得廢寢忘食,我的魂靈如癡如醉地飛入了神話和鬼怪妖精之類的故事裏,手不釋卷捧著那本書。

支依進來給我端茶倒水和送糕點的時候,我都勸她不要進來打擾我,等我看完了再吃喝也不遲。她便說了幾句,什麽我真是書癡,怎麽連東西都不先吃了,前些天姑娘總喊餓,催人快端來點心,今天又不急了,真是一天一個樣兒,也就她悉心伺候得了我這喜新厭舊的主子,今天看來是千層糕失寵了,書籍又得了我的寵幸,不知明日又是哪樣東西勾引得我愛不釋手。

那伶牙俐齒的丫鬟說笑完了,就靜悄悄地出去關上了門,看書看入迷的我都沒來得及回嘴。等我遲遲地喊了她幾聲,想提前說一下今晚吃什麽菜,她又不見了,好像被人喊走了,接著外面丫鬟們的聲音也逐漸消失了,不知她們跑去哪兒玩了,我對她們的管教寬松,她們有時才敢都不守在屋內外,不像話,跑得一個人影都沒有。

不過由於我正在興致盎然地看書,倒是懶得管她們上哪兒去了,繼續沈迷於《山海經》的魑魅魍魎中,看得是刺激又害怕。

當我翻閱到書裏有些恐怖的地方,越來越感覺毛骨悚然之際,就發生了詭異的事情,我隱隱約約察覺屋子裏有人,以為是支依悄無聲息地又進來了,正想說她一句,等我說好了晚上要吃的菜式,就別在屋子裏晃了。我雅興正濃之時,向來不喜歡有人在身邊發出響動打擾我。

我叫了一聲支依,沒人答應我,以為是自己感覺錯了。

我遲疑地稍微側頭看去,須臾,只見一個打扮尋常且臉圍布斤的陌生灰衣人竟然出現在房內,他眼神猙獰兇狠,剎那間用綾羅一把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劇烈的窒息感、頭暈和疼痛襲來,恐慌的我瞪大了眼睛,立馬用手想拼命地拽開綾羅,卻絲毫扯不開對方勒死的纏布。

電光石火,我只想即刻大叫救命,可因為對方重勒我的力氣非常大,在短短時間裏完全下了死手,我嗓子裏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外面幾乎聽不到我幹澀嘶啞的呼救。

我們互相強拖硬拽地拉扯之際,不經意轉了一個方向,我才在瞬間看見房梁上準備好了已栓死結的白綾,我本疑惑他既然要殺我,為何不直接一刀捅死我,我在生死難料的焦急時刻,突然明白過來,他一定是想制造我自縊的場景,就不能讓我身上有過多其他的傷痕。那麽這個人的背後,一定是有某種勢力指使他對我痛下殺手,偽造我自殺。

我已經來不及忖量是誰要殺我,又有何用意,只得轉著眼珠子想法子自救!我呼吸極其困難,眼神渙散,幾乎要窒息昏死過去了,我難不成又這樣死了嗎?

我的恩仇都未報,豈能死得不明不白!

萬幸我是天足,我急中生智,便用腳借力蹬墻將灰衣人撞到了桌上,茶壺和茶杯發出叮當作響的碰撞聲,我絕望中頓時想起愛玩笑的支依說過,如果我有危險需要她來救,就如江湖綠林他們一樣摔杯為號,或是砸其他東西也行,所以叫我以後撒氣就千萬別亂砸東西,不然她會以為有人要害我。

不知支依到底有沒有回來。死馬當活馬醫,我情急之下就順手抓了個茶杯,使勁兒地砸碎在了墻壁上。

屋外的支依聽見動靜立刻急急忙忙進來查看,我竟不知她會武功,我被勒昏過去的前一刻,看見她展露功夫用各種巧力不僅救下了我,還徒手與那賊人刺客互相打了起來。

她同時也沖外面著急地大喊道,來人啊!有小偷!屋裏還起火了!你們快來救姑娘!

支依向來是這麽機靈,倘若說是刺客,他們不一定敢進來。說是小偷和走水以後,外面的丫鬟和小廝們就氣勢洶洶地全都沖了進來,他們有的拿家夥,有的拿水桶,而灰衣人見事情敗露引來了眾人,就立刻跳窗逃得無影無蹤。

小廝連忙去找護衛抓他們以為的小偷,支依和丫鬟們把大半暈了的我扶到了床上去,接著紛紛餵我喝水、按我身上的穴位救急,又有小廝跑去請郎中和找少爺。

不知過了多久,我咳嗽著緩過神來後,支依仍在床前緊張守護著我,她感到愧疚地握住我的雙手並掉了眼淚,責怪她們這群丫鬟都各自去忙了,先時竟沒有一個人在屋子附近守著,才讓刺客有機可乘。

我沒責怪大家,先是問支依:“你會武功?我怎麽從來不知道?”

“最好還是別用到我的武功了。”她點點頭說,“我自幼學過強身健體的實用功夫,我能來到姑娘身邊,這也是少爺特意安排的,正因為我會功夫,才被選來做了你的貼身大丫鬟,我的武功在那些應募的丫鬟裏最好,就被少爺選中了。”

我突然之間滿腹疑惑,那個刺客為什麽想勒死我偽造成懸梁自盡?而袁清山為什麽有先見之明特意安排了會武功的丫鬟?難道他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天,知道有人會動我?丫鬟和小廝們當時都湊巧地被支開了,難道這是內賊所幹的事情?當然外面的歹人和我家過去的仇家都有可能作案,我總覺得內外都是賊。

我由此起了疑心,將除了袁清山和趙林容以外的人全部懷疑了一遍,也懷疑是不是二姨娘報覆我找來的人,反正她本來就希望我自盡保全袁家的名聲。最後,甚至連霍有秦都被我懷疑了,畢竟他說不定在袁家安排了人手,這臭土匪也有可能得不到人就毀滅。

袁清山十萬火急地一路狂奔回來看我,他震怒不已,立即下令徹查此事。但我遭歹人勒的事沒驚動趙林容,我們都怕刺激到她,也怕她擔心我,便對我的安危放心不下,免得影響了她病弱的身子。所以袁清山對外聲稱誰抓到那個小偷,就重金獎賞誰。他還扣罪名說上次被偷的銀票和首飾就是那小偷幹的。

這麽一說,我又懷疑起了霍有秦。

我脖子上紫紅的勒痕顯眼,最近出門都戴上了龍華遮脖,更為了防止趙林容知道此事。還好支依當時對外喊的是小偷,我們又囑咐院子裏當時在場的下人們守口如瓶,勉強能對趙林容隱瞞有人刺殺我的事,反正那些謠言總是有很多不同的細節。我們都對她說,什麽刺殺,那都是假的,某些人本來就愛嚼舌根,胡說八道。

袁清山嚴肅地查了幾天都一無所獲,他憂心忡忡地說,興許是李家以前的仇家查到我後想斬草除根,但也可能不是,否則袁家應該受到牽連,袁家尚且風平浪靜,無人針對。

不管是不是,原本沒把窗糊紙戳破,如今一下子說到了明面上,我一聽到這個最怕的推敲,就兩眼一抹黑,也怕連累婆母和丈夫。先時敵在明我在暗還好說,就怕成了我在明敵在暗,還分不清是哪路人。我活了短短十六七年,就有那麽多人想要我的命,也真是活得千難萬險。

經此一事,袁清山加派了更多的人手保護我,他專門調了護衛守在我的院子外面,包括在我院子裏打雜的小廝都換成了練家子。袁清山確實周到,幸好他提前為我選了會武功的丫鬟,當真救了我一命。別說旁人料不到,連我也很意外身邊平時不露鋒芒的丫鬟懂武。

我不想坐以待斃,除了等袁清山的追查,我開始請丫鬟支依教我那強身健體又能打的武功,我不想再被人傷害的時候手無縛雞之力,於是她先教我紮馬步,有時袁清山見了也用他的三腳貓功夫指導我。

從此開始,我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很小心,袁清山也多次囑咐支依再謹慎些,我連吃飯都怕被賊人下毒,支依早已主動地在飯菜裏用銀針試毒,我自己也要求吃飯前先仔細地檢查過才放心,為此我養了一只京巴犬,每餐都讓替死狗先吃我的飯。雖覺得對不住這小家夥,也是把傷亡減到了最低,我總不好學皇帝讓試菜太監先吃,而命令下人每餐都來先吃我的飯。

如果我在袁府跟大家一起吃飯,幾乎只吃別人夾過的菜,通常按地位來,如果老爺子、趙林容和袁清山在,我就先吃他們夾過的菜,等他們先吃了,我才肯伸筷子夾菜。不過也保不準,哪天有人為了害我,把家裏人一起毒殺了都有可能。

除了趙林容和袁清山,後來袁府有誰送我吃食,我都不會馬上先嘗,總裝出一副感謝的模樣極力先餵主人吃上一口,我才敢吃下,尤其是對袁府裏那幾個老東西。

那些老姨娘送我的禮物,我會借孝順把東西都送給老爺子,反之如果是老爺子送我東西,我也會把物件送到各方小妾那裏以表孝順,主打一個借花獻佛和避麻煩。

袁清山見我經歷過那事後如驚弦之鳥,我不僅同意支依平時在屋子裏守著我,也總拿飯菜先餵狗,他逐漸知道我的習慣,後來也含笑著先吃遍所有東西,才讓我一起快動筷放心地吃。

我心事重重地說,他有沒有覺得寒心?我不是不信任他,也不想拿誰當替死鬼,我就是不安心,這些菜畢竟經過別人的手。

他責怪自己說,他是心疼我,是他沒用既未保護好我,又查不到兇手,而且三天兩頭忙翰林院的事,不能每天都陪在我的身邊。

我寬慰他,誰說他沒保護好我?支依不就保護到我了嗎?我真是又欠了他。

他微笑道,支依是支依,他是他,他們又不是一個人。還有夫妻之間講什麽欠不欠的,他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我說,可支依的主子是你袁清山啊。他卻說,支依如今的主子是你。

管她的主子是誰,反正不與我為敵就好了。我最近是連《山海經》也不敢看了,一看見這本書籍,總想起被勒的陰影來,容易打寒顫,甚至匪夷所思地想出,那灰衣人該不會是從書中的精怪變出來害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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