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宛若母女

關燈
宛若母女

我從袁清山那裏聽到了很多趙林容如何想待我好的話,她在背後都為我做了什麽,還長期對著佛像為我和娘親祈福……承蒙厚愛,我心裏屬實很感謝那位婦人為咱們所做的一切,於是在他們準備婚事的期間,我平時沒事就去主院那邊向大夫人請安。

再加上我能從趙林容這裏時不時聽到我娘以前的事,我就更願意三天兩頭去她的屋裏,做準媳婦照顧著伺候她,順便聽聽她們的那些過往。

就袁老爺的幾位妾室似乎與他沆瀣一氣,始終對我不順眼,我相信沒有他的授意,她們不會對我如此針鋒相對,她們所編排我的話,倒很有可能是她們自己閑的沒事幹亂嚼舌根。

我聽聞,袁老爺與大夫人之間從當年開始就因為我們家的事已有齟齬,趙林容在袁府是不受寵的,更何況她病著不能伺候老爺,所以老爺總去其他姨娘的房間裏。但趙林容主母的地位擺在那裏,又有唯一的兒子在,她自然不會被他們怎麽樣,她完全能給我撐腰,總之待我很好,在吃穿用度方面從不虧待我,有什麽事也立馬護著我,她把自認為的對好姐妹的虧欠全都彌補到了我身上來,將我當作了親生女兒那般細心照顧。

我第一次去主院向趙林容請安時,來到她的房間裏,我才看清了她未施粉黛的病弱模樣,病情看起來是有些嚴重。由於她先示好如此疼愛我,多年以來,她也為了我家的事和自己的丈夫不和,我比較心疼她,也更加願意嫁給袁清山替她沖喜了,晚輩能完成她的心願,想必她的病情會跟著好轉。

我這個人愛憎分明,誰對我好一點,我便想著回報別人。誰對我差,我有能力也睚眥必報。我在鳴繡坊曾經被其他姐姐欺負過,我可沒少想法子整她們,整得她們不敢再輕視我。柔姐姐待我好,我也幫了她很多事情,我們在鳴繡坊互相扶持,直到前後差不多一起被人贖走。

而今,我望著這位半躺在床上的蒼白婦人,有些失了神,她愈發溫柔地沖我微笑,他們母子笑起來很相像,因為那份溫柔而顯得長相也更好看了,即便他們都是一副滿洲貴族的穿著打扮。她又是慈愛地輕摸我的臉頰,又是疼惜地摸了摸我的手,輕聲道:“是棠,咱們家委屈你了,我也是天真,我上了年紀反倒傻了,我以為拜托我的友人夫婦收你做義女,便可讓我的兒子將你八擡大轎娶進門,可是老爺那犟脾氣死活不同意,唉,老爺想的東西太多,我們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和清山只能委屈你了……”

這對母子都喜歡與我搭著手講話,我便搓熱了她放在我手上的左手,認真地說:“姨母,我不委屈,真的,我來到袁家受到如此多的照拂還有什麽可委屈的,我甚至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因為我被家裏的長輩和同輩同時寵愛,這種感覺久違了,倒是讓我想起了我以前在自己家裏受寵的時光,所以我已經很感激姨母和月白願意對我伸出援手,將我接回家善待。而老爺顧著全家上下自然想的多,他不想的多如何保全你們呢?您打理後院的時候不也是要操心裏裏外外嗎?怎麽會不明白老爺的用心良苦,我知道您看重同我母親的姐妹之情……其實您犯不著為了我家那些已經過去的事和老爺鬧別扭,你們這樣不好過,我也心難安,我爹說過家和萬事興比什麽都重要,家裏和氣了,好事才會跟著來。”

我原本是叫她夫人的,袁清山不想我的疏離客氣讓他母親失落,可我又還沒有嫁入袁家,所以他想,既然我們的母親以前是最好的姐妹,那麽我先把夫人當姨母較為合適。

趙林容聽完我的話受到了觸動,她更握緊了我的手,眼含淚光道:“我就知道,我們素離的女兒跟她一樣的好,一樣的懂事,一樣的大方。你在咱們家覺得好,那就好,棠兒有什麽不如意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說,我肯定要照顧好你,你是李家唯一的血脈了,也是素離最疼愛的女兒,我怎能不幫她照顧好你呢?而且你和你娘長得真像,我看到你就好像看著當年的小素離,有你在,她仿佛還在我身邊陪伴我,她以前也真的是從小照顧我,我一定要回報她。至於我和老爺之間的事,你啊就不要操心了,這不大關你們的事,我和老爺之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咳……”

大夫人說到這裏咳嗽了起來,我起身拍撫她的後背,答應了她不操心他們的事。這時老嬤嬤剛好端來了一碗熱乎乎的湯藥,我順勢接過中藥用調羹攪了攪,便舀起一勺藥水吹了吹,貼心地餵到她嘴邊。她一邊滿意地看著我,一邊順從地喝掉發苦的藥,她心情一好,氣色跟著好了些。

這藥我聞起來都苦,她討厭喝藥,覺得沒什麽用處了,以前她喝過的碗裏剩下一些藥沒吃完,都是常有的事。所以袁清山抽空了就會來服侍她用藥,她才差不多喝光了。

如今我服侍著餵她喝藥,她就給面子喝個精光。她見我面露愉悅,她也愉快到臉色紅潤了,這藥好像終於起了作用一樣。

袁清山過來小坐的時候,他心滿意足地看到母親和聘妻之間相處得這麽好,他很是欣悅。不過他待得不久,中途得去處理公務,便對我和趙林容玩笑說,他把我們母女都交給彼此了,他這個做女婿的就先去忙了。

大家聽了忍不住調笑起來,隨後下人們也跟著一起說笑講道,夫人好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李小姐真是比大夫開的中藥還像靈丹妙藥,這姑娘啊就是夫人的藥引子。

我的大丫鬟支依也同其他下人逗趣說:“咱們大小姐才是好久沒有笑過了,我上次見到她笑是少爺來的時候呢,少爺最近忙得沒來,我就幾天沒看見她笑了。”

我讓支依少胡說八道,她回嘴說:“我實話實說呀,本來就是,姑娘平時在屋裏待著都不愛笑,可把屋外面那些幹活的家夥嚇得大氣不敢出,他們眼下做事規矩得很,不像以前在其他主子那裏還偷奸耍滑,我都不用督促他們了,大家生怕惹到你就吃不了兜著走。畢竟咱們夫人和少爺這麽疼你,他們哪兒敢惹你,那些人也都巴不得少爺多來你這兒呢,這樣他們就可以放松了,因為少爺一來你臉上才會有笑容,笑得可嬌羞了……”

我才沒有那樣笑呢,支依說完卻故意模仿那種嬌羞的笑容展現給大家看,引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我作勢去攆胡鬧的支依,她躲在其他大丫鬟們身邊逃來逃去,我真想撕了她的嘴,我們打來鬧去,大夫人見到這麽熱鬧的場景,也笑容不斷地時不時搭個話笑話我們。

我終於逮住支依扯她的臉,她才開始求饒。我們玩鬧過後,那些丫鬟也跟著出去做事了,我就像往常一樣坐下來,開始聽趙林容講起我母親葉素離小時候的事,還有很多細節是我所不知的呢,我聽得興致勃勃。

趙林容慈笑著回憶起我母親小時候胃口大,素離經常去自家廚房裏偷吃東西,害得廚房裏的人以為是他們自己人在偷吃,大家都在互相猜忌呢,一個個想抓賊,因此彼此還勾心鬥角地抓來抓去,最後他們才發現原是大小姐偷吃的,眾人就請她不要這麽偷偷摸摸了。她卻說,偷偷摸摸吃東西更香呢。

以及我娘的女紅學得不好,愛繡些稀奇古怪的圖案,甚至繡過小人打架和鴨子啄小雞。然後我娘總求趙林容幫她繡各種正經的圖案交差,等她嫁人以後女紅不好的事總算穿幫了,我祖母挺生氣的,我爹又護著她,祖母拿母親沒辦法,就叫她以後必須督促自己的女兒學好女紅,怪不得我娘和祖母她老人家後來都死盯著我學女紅呢,也提早好幾年就開始逼我學。

我娘總在我面前吹她以前怎麽怎麽樣,得意地說她繡的玩意獨特,原來是濫竽充數。不對,她繡的東西自然獨特好玩,只是別人欣賞不來。祖母在我面前不戳穿她,估計也是希望我以我的母親為榮,能認真學女紅。

還有我娘明明是大文官之女,卻喜歡學武,愛好舞槍弄棒,甚至想做女俠游走江湖。這就是她能和我爹走到一起的原因之一。

令趙林容記憶最深刻的是,我娘也不肯纏足,纏足後就不方便習武了,她在家裏又哭又鬧還說要去死,但她都沒能抵抗過去,我外祖母、老嬤嬤和其他下人一起把她死死地按住並且捆上,連外祖父也搭了把手,他們一邊心疼著給她纏足,嘴裏一邊說是為了她好。

她哭得嗓子啞掉,一連哭了好多天,後來因為那雙纏到難受的腳,不好再習武,她變得郁郁寡歡,有一段時間不肯好好吃喝和睡覺,消瘦得成皮包骨,漸漸生病了不大好。家裏的老人們看不下去了,才又放了她已纏了一陣子的腳。

中途趙林容喝了口茶,再講道:“於是,你外祖母就請我多陪陪她,我去了以後,素離就對我說以後她有孩子了,孩子實在不願纏足就不纏,女人天足怎麽了?是犯了什麽錯嗎?憑什麽呢?天條都沒有這樣的規矩吧?為什麽要這樣折磨我們呢?男人為什麽就不纏足?我們身為女子做錯了什麽要這樣對待我們……她病中眼紅罵道,那些人是被臭老爺們兒和老太太的裹腳布纏了腦子,才想著來纏我們女子的腳呢……”

我聽了尤其為娘親的過往心酸、難過和悲傷,原來母親真與我有相似的經歷。但她不纏足卻能嫁給我爹,肯定不好過我的祖父母那關,想必我娘受過他們很多的刁難,爹也費了不少精力才護住她。

我問趙林容,後來呢?

對方見我愛聽有關於我娘的事,便為我仔細地回首往事,她嘆氣說,她那時不能理解我娘為什麽不聽長輩們的話,素離為什麽有這麽多的為什麽,作為首輔大臣家的掌上明珠,好好的千金小姐……性子為什麽那麽叛逆,後來直到她自己長大並且嫁做人婦就後知後覺理解了,她覺得我娘實在是一個有慧根的聰明又痛苦的女子,這樣的可人兒,不難想象,會是如何被世道磋磨了一生。

頓了頓,她眼神深炯地看著我,娓娓道來:“幸好有你爹待她很好,他對你娘幾乎有求必應,不只讓她風風光光地嫁進了李家,他們成親後,你爹也不像別的大部分男人很快就變了一個樣,你爹的變化就是更愛妻子了,素離在家裏也是風風光光的,下人們都知道,通常主母的話,毋庸置疑,也相當於老爺的意思。而且只要你的祖母和你娘之間發生什麽,你爹雖然有時明面上附和著你的祖母,但是實則他最後都是護著你娘親的……還有啊,我記得素離平時走路累了的時候,你爹會殷勤地背著她,她哪裏疼呢,他就幫她揉按,他還餵她吃飯呢,你爹有什麽好東西也都送給她。總之你爹對你娘親,是一點兒少爺和老爺架子都沒有……我從很早以前就很羨慕素離遇到了好人家,也祝願她永遠安康下去。可惜後來出了那些事……”

說到這裏,趙林容原先神采奕奕的樣子變了,眼神黯然了些,我同樣差不多。她很快轉移話題說道,她為自己改了個新的名字叫素容,她的素字是為我娘素離而改的,說是這樣她倆就像親姐妹了。雖然她們不是親生的姐妹,只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可是在她趙素容的心裏,她將自己的好姐妹完全當做了一母同胞的好姐姐。

趙林容最後說起趙家人多覆雜,從前她在家裏老被其他長輩和兄弟姊妹欺負,向來都是我娘寬慰她,並想方設法地幫她出頭。我娘很聰明,總能找到反擊又保全她的方法……

我神思游離,繼續想起以前爹爹待娘親確是趙林容所說的那樣,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可爹待我粗魯得很,他卻常常轉頭對上我娘就夾著嗓子輕柔地說話,大部分時候,我娘說什麽,爹都聽她的話,除了某些涉及很多方面的大事,譬如當初他們向清軍投降的事。

按照我爹想繼續為漢人爭取利益的想法,娘親當初其實已經預料到即使我們投誠,咱們家也很有可能發生不好的下場。所以娘親那時候更想從一開始就與清軍抵抗到底,寧願一家子都犧牲了,也好過背負上漢奸的罵名不得善終。

可此事終究沒有拗過我爹那種中和的想法,他更多的是想著全城百姓的安危,畢竟當時他聽聞清軍在其他城內的屠殺太過瘋狂,敵人們已經完全喪失人性,不管是否參戰的百姓,不管男女老少,清軍都折磨著殺死了手無寸鐵的百姓,有清軍甚至摔死了嬰兒,並拔劍屠戮無辜的小孩子們,他們對百姓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清韃子罪行累累,擢發難數。

我每每想到家裏長輩們過去告訴我的這些事情,我跟他們一樣痛恨十惡不赦的清軍,痛恨掠奪了我們的家園而享盡榮華富貴的滿洲貴族,痛恨這群入關對我們燒殺搶掠的清韃子,我痛恨的太多……作為漢人和有血有肉的人,我們焉能咽得下這口氣,可這麽多屠殺的事情,卻被很多該死的人們刻意隱瞞並且遺忘了。

揚州十日,清軍屠殺八十萬人;嘉定三屠,清軍屠殺人數起碼有幾萬人,或是更多;廣州之屠,清軍屠殺人數約有七十萬餘人;濟南之屠,清軍屠殺人數約有十萬人以上;同安之屠,清軍屠殺人數約有四五萬人;贛州之屠,清軍屠殺約有二十萬人左右;江陰之屠,清軍屠殺約有十多萬到二十萬人;昆山之屠,清軍屠殺起碼有四萬人;朔州之屠、潼關之屠和舟山之屠等人數不詳……

諸多可怕而滅絕人性的大屠殺事件,我僅是聽聞就感到痛苦從未忘記過,如果我忘記了這種慘不忍睹的大屠殺,我就枉為人,妄為華夏的後人。如今還有多少人記得這不容遺忘的真實發生的事情呢?有血有肉的人們怎麽可以模糊這樣嚴肅的過去呢?即便他們不想與殘酷嗜殺的滿清和數典忘祖的走狗清算舊賬,也理當正視歷史,然而當年的兇手及其後繼者對此遮遮掩掩,甚至處心積慮地粉飾過往,企圖隱瞞屠殺,蓄意扭曲正史,大家竟連承認這慘烈的事實都做不到,更遑論糾正其中的錯誤、切實反省,這一切難道不荒謬至極嗎?

他們總叫別人承認歷史,它們自己為虛偽的目的卻做不到,難道他們不該以身作則不避諱地承認基本歷史?

所以那群蛇鼠一窩的敗類更引起了我心中強烈的恨意。

趙林容看到了我眼裏的仇恨情緒,她憂心忡忡地對我說:“是棠,如今百姓們有還算安穩的日子能過下去就好了,換誰做皇帝他們不在乎,百姓在乎的是自己有沒有一口飯吃,能不能活下去,還沒有到官逼全國百姓反的那天,然我覺得以滿清這樣的王朝恐怕也是有那一天……對於你家的事,我不知如何勸你放下,我想,你自己放下了才是真正的釋然,我只是希望你多為自己的今後著想,我要你和我的兒子一樣,也能過上安穩無憂的日子,在我家安安心心地生活下去……”

我擡頭很想對她說,此仇不報我豈能安心?但是為了不讓她擔心,我表面順從地答應道:“姨母放心,我和月白會過好自己的日子,我是很痛恨他們,可我也只能到恨為止了,若連恨都沒有了,我還如何享受這來之不易的生活過下去呢?畢竟我僅剩的家人們還在流放之地受苦啊。”

趙林容咳嗽著點點頭說:“孩子,我很是理解你的心情,這些年來,我一想到你的母親和家人,我就不能安心地生活下去,我是明白的,你有我陪著你。只希望你別太為難自己,你可以不放過別人,但你一定要放過自己啊。”

我看出來大夫人說了那麽久的話,已經很疲憊困倦了,我便不再多言,只是應承她的勸話,終於細心地照顧她睡下。

她闔眼睡前,最後拉住我的手說:“棠兒,你要朝前看過好你的日子啊,為娘和清山這裏,也是你的家,若清山哪天辜負了你,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自己的兒子。”

趙林容見我終於笑了,昏昏沈沈的她才放心閉眼睡了下去。

我能得到這位婦人如此相待,叫我如何辜負她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