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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決戰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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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決戰之夜

海風吹得人醉,也吹得人碎。

徐寶生的隊伍,本已在假炮的威懾中,往後退去,只要再爭取一些時間,我們就能等到軍火的到來。

然而,這海風越吹越猛,遮擋住三門假炮的樹木,在迎送之際,竟在風前彎下了腰。

那遮擋住假炮的漁網,被風吹起,露出了華麗麗的電線桿:電線桿上的符咒,赫然在目;那上頭狗血的殘留,尷了個大尬。

徐寶生狠瞇了幾回眼睛,待看清時,不由怒極:“衛三!你竟敢拿假炮騙老子!”

他對身旁的士兵大喊:“都給我上!”

船隊中的士兵們,仍在遲疑。徐寶生大吼道:“那全是假炮,怕什麽!”

當中一部分士兵,往前劃船。可還有一部分士兵,猶豫不前,顯得十分不忍——他們所顧及的,乃是鹽幫舊情。都曾是共過患難的,甚至曾幾何時,他們也曾共度中秋。今夜相逢、怎忍相逼?

那部分清兵的眼中,均閃著一絲情義與猶疑。命運的荒謬與殘酷,此時都集合於兩軍之間。

徐寶生猛地往前開了一槍,狠狠道:“誰若不上,老子當場斃了他!”

他又開一槍,吼道:“上!”

載老在鹽幫子弟中,恐慌地大喊著:“放了我!”

而我們這邊的鹽幫弟兄們,卻一臉堅決:

“清狗無情,決一死戰!”

這是不可能妥協的底線,這是他們戰鬥到底的決心。

衛三原轉向我道:“你快走!”

我卻只搖了搖頭——我怕死,也貪生,然而——“我舍不得你。”

我握緊了手中的槍。

徐寶生的船隊,終於往岸上奔襲而來。

船上的士兵,紛紛沖下船來,往岸上沖鋒。

那刀與槍,指向了曾經的兄弟。人生若只如初見,彼此不必於兩軍中對陣。

鹽幫子弟們,終於刀兵相見。黑壓壓的人,遮盡月光。我們一退再退,已退無可退。軍火遲遲未到,僅憑肉搏,根本抵抗不了多久。

那血腥的纏鬥,再度開始,激烈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徐寶生在船頭大喊:“殺了衛三!重重有賞!”

殺紅了眼的子彈,往我和衛三原的方向打來。

衛三原把我護在身後,他持槍,立在堤壩之後,時時探出頭去,冷靜開槍。

生死於他,早如塵埃。此時的他,無所畏懼。

我已經被恐慌封閉了所有的知覺,我唯一的期盼,是僥幸之心——

蒼天見憐,我們能活下來。然而,好幾個人,沖往我們的方向。

“砰”!又是一槍,朝我們射來。衛三原將我拉到一旁,朝那幾人放出槍去。

我嚇得半死,待站起來時,發現身上毫發無損。

我顫抖著道:“幸好……幸好……”

可我的話沒說完,卻突然楞住。我不敢相信我的雙眼——

我身旁的衛三原,他中彈了。

他倒在堤壩之下,喘著粗氣。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伏在他的身旁。

一旁的鹽幫子弟見狀大驚,紛紛喊道:“保護三爺!”

身旁,喊殺之聲震天。那是獸的纏鬥,那是人類本能中,求生與向死的掙紮。

衛三原的身上,流出殷紅的血——他中了兩槍,一槍在心,一槍於腹。

那血止也不止不住,汩汩流到堤壩的野草上,與那月光一起洗刷了外界的喧囂。

我突然什麽都聽不見了,他的血仿佛一種蕩滌,讓我的世界,從彩色變為黑白,從有聲變成默片。

衛三原靠在堤壩上,一手仍握著槍。即便在死亡的跟前,他也仍是一名戰士。

我緊緊摁住他的傷口,嘗試為他止血:“你不要動……等咱們逃出去,我為你找最好的大夫……”

衛三原卻只輕輕摁住了我的手。我的指尖濡濕,滿是他的鮮血;他的掌心溫熱,將我繞指握住。他如百煉鋼,終成繞指柔。

衛三原看向我,眼中清亮。我很少很少,能看見他這樣的眼神。

他城府極深、心思極沈。國仇家恨,總沈沈地壓在他的眼裏。

可這一刻,他仿佛只是一個少年,在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

他對我開口道:“抱歉……”

我慌亂地甚至忘了掉淚:“你不要說話,你好好休息……”

衛三原卻道:“抱歉,我騙了你。”

他的氣息漸弱,指了指遠處,那箱用盡的煙花:“這箱煙花,原是今夜,想向你求親時用的……”

我心中一動,突然懂得了一切——好好的碼頭上,怎麽會有煙花?

中秋之夜,與弟兄們慶祝,放煙花又是多少奇怪的解釋……這煙花,原是為我準備的。他原想著,若是大仇得報,今夜就在這圓月之下,為我綻起這絢爛的願景——

他今夜,原是要向我求婚的。只是我那一絲猶豫,讓他未曾放起這煙花。

可衛三原,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告訴我真相。

當這煙花打開之時,已是兩軍交戰之際。那攜手餘生的願景,終於化作了兩軍對戰的武器。

這像是命運對他開的玩笑——他是一個不敢動心的人,一旦動心,便如煙花直綻入雲,不留一點後路。可是我那一點猶豫,讓這煙花的盛景,終於成空。

此時,衛三原的血,已越流越多,他卻伸出了顫抖著的手。

我奇怪地看著他,他將手伸入懷中,從內拿出一個帶血的小袋子。

這小袋子,如此熟悉。我曾在火車上將它打開,曾在海面上將它歸還。

我打開那袋子,上頭染著一抹紅,來自他的心頭血。

裏頭,是從前那少女小艾的相片。

如花少女,如夢如昨。

舊夢不堪憶,佳人難再逢。我的心裏,有些覆雜,更覺得抱歉:訣別的時刻,他念念不忘的是從前的少女,而我卻只是一個替身。

衛三原輕聲道:“如今死別之際,我已不必隱瞞。我從前對你,原是感恩多於戀慕。”

這句話說完,我的心中,似被無數雙手抓住——他對少女小艾,是感激多於愛情?

“可自從豐泰大火之後,你似變了一個人……你決斷權謀,又不失真心;明知世故,卻又願直露衷情……” 他看著我,那越發蒼白的臉上,滿是深情,“不知從何時起,我此生便認定了你。”

這番話,在這樣的時刻聽來,我只覺天地間,似乎已再無別物。

我從前總不放心,以為他愛的我,是個替身。卻原來從某一刻起,無數個小艾,都化作了一個我。

而他生死離別,都攜帶於心房之上的人——已然是我。

不遠處,清兵已打上前來。鹽幫子弟們,已幾乎抵擋不住。

衛三原看向這戰場,他握著我的手:“你不走?”

實話說,我可以走。甚至真正算起來,我和衛三原才幾面之緣。可是每一面,都動魄驚心。他將大義與蒼生放於眼前,置個人生死全於度外……

我深深吻住他的額頭,那上頭,是蒼白與血汙,是半生的苦難。

他眉頭的鎖,我想用一生來開。

我輕輕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我陪著你。”

衛三原的嘴角,微微揚起:“此生與你相逢,是上天對我厚待……”

他曾和我告別許多次,可這一次,仿佛已沒有重逢了。

眼見無數的槍火,又向我們逼近,我閉上眼睛,安靜地伏在衛三原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傳來讓我踏實的溫度。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夠了。我們已經一起,逃過追捕、越過汪洋、潛入迷宮、並肩作戰。

我們一起在這個時代,演繹了一場屬於這個夜空的電影。

若問我有沒有遺憾?有的——

我還沒有開電影公司,還沒有捧出影帝影後,還沒有完成來到這個時代宏願的哪怕一半……

可是人生在世,本就要接受許許多多的遺憾,要接受你的心願與現實之間的鴻溝。

我以為書寫影史,是一瞬間的事情,卻原來,我走了漫長的路途,還只在一九零九。有這麽多的關要過,有這麽多的錯要犯,有這麽多的平凡要接納,有這麽多的過往要輪回……

可就這樣,現在,我的旅途要結束了。我有遺憾,但人生怎麽可能沒有遺憾?

在遺憾中,能遇見愛我的人,和他一起在大義之前,為蒼生而戰,似乎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知未來中華之崛起,有沒有我灑下的一點熱血?

就在此時,海的另一頭,突然響起了數聲槍響。

我猛地睜開雙眼,只見徐寶生船隊之後,又來了黑壓壓的一片船。

那槍聲與喊殺之聲,直沖徐寶生而來。船頭的徐寶生,大驚回頭。

只見那海面上,浩浩蕩蕩,駛來一支又一支的船。

響亮的口號聲,震動了天與地——

“鹽幫有難,青幫特來相助!”

“鹽幫遇險,洪門義不容辭!”

“鹽幫出事,斧頭幫同氣連枝!”

那船頭的旗幟,我如此熟悉:曾幾何時,我甚至嘲笑他們的相似與簡單。

一個交叉,上帶一點——以水為生的江湖弟兄,隨水而來,不懼水深火熱。

一個交叉,下帶一點——以土為生的草莽兄弟,背山而起,不畏山高水長。

一個交叉,左帶一點——以斧劈路的剛烈子弟,持斧而來,不管浪卷浪奔。

都是普通的苦命人,一個個或是失去了土地,或是失去了生計,或是被人欺壓,才抱團成幫,才用最簡單的筆劃,去寫最寫意的豪情。

我突然明白了鹽幫的符號。那標志,一個交叉,右帶一點,與這三大幫派合為一體,恰是一個交叉,上下四點——彼此呼應,填上所有空白。

正如兩儀生了四象。天地方圓,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同氣連枝,是天地間,蒼生百姓,抱團互助的標記。

衛三原在我身旁,虛弱開口道:“徐寶生軍中,藏有這三大幫派的人……想來是今夜出發之前,通風報信,故來相助。”

而那些支援的船,飛速駛來。上頭的人們,直沖上岸。

他們湧向與我們為敵的清軍,一陣廝殺又再開始。可沒打多久,我不由叫苦:

他們的武器裝備,與眼前的清兵相比,顯然處在下風。

雖為幫派,卻只有普普通通的武裝。不過是些刀槍棍棒,還有那準頭較差的槍,顯然是不知何處軍營淘汰的,總打出偏差。

這一陣陣的廝殺中,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我身旁的衛三原,正漸漸失去意識。

我拼命地在他耳邊喊著:“你別睡……千萬別睡!”

他看著我,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他的模樣,是那樣好看。

在這月光中,像一個最幹凈的孩子。他這輩子,吃了多少苦,漂泊多少年。

心懷天下的人,永無止息。也只有此刻,能安睡——卻是永別。

他在我的懷中,漸漸閉上了眼睛。

轟隆——

我的心中,仿佛掀起了驚天動地的巨響:不可能!

像一個炸雷,把我往後餘生的天空,都炸了個幹凈。

我的呼吸突然停住,我突然忘記了,什麽叫呼,什麽又叫吸。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罩子,將我裹住,氧氣被一點點地抽出……

他不可能死去!他還有這麽多的事情要完成!

他還沒有娶我!他還沒有完成他的承諾!他不會死!他不能死!

又是一聲——轟隆。

我突然意識,這不是我心頭的驚雷——

這是現實中的巨響。

不遠處的海上,炮火轟天而起。

那巨浪滔天,翻起了這戰場上最震懾人心的幕布。

一炮接著一炮,從遠處擊發。我看向我們的身後,一門又一門的大炮,運到了陣地之外。

一門門大炮整齊列開,這是重型火炮,威力驚人。

軍火的支援,終於到了!

那炮火聲,卻並沒有喚醒衛三原。

——此時無聲勝有聲。

我在他的身旁站起,朝天一槍,直沖雲霄,如戰鬥的號角。

四大幫派的子弟,此時都在我們身前,抵抗相爭。

我在衛三原身邊站起,用盡我全身的力氣,號令四大幫子弟:

“傳三爺的令!拿起武裝——”

我的聲音,是力竭也聲嘶,每一個字,都要與這夜和月相抵抗,要與這窮兇和極惡鬥爭到底。

“還擊!”

我們的炮火,震天而起。

夜空的黑,被火光的紅,撕出一個口子。

夜空中的每一朵雲,都仿佛被熊熊燃燒。在這火燒的雲下,四大幫派的子弟,紛紛武裝起來。

海外購回的軍火,槍炮均有,我們的隊伍,如有神助,士氣大振,重獲得了戰場上的優勢。

在這樣的熾烈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火光的顏色——

紅。

我在衛三原身邊,他一身黑衣,身猶帶血。

他的血猶未幹,也是紅色的。黑與紅,在他的身上,如描畫出了一種希望——

那黑,如將盡的長夜。那紅,似破曉的黎明。

也似戰鬥的烈火,似戰士的熱血。

是他用生命去爭取的正義。

此時,戰場上,幾乎勝負已分。

輾壓式的炮火優勢,早已將徐寶生的船隊,嚇得魂飛魄散。

而武裝後的四大幫派,憑借裝備的優勢,已如虎添翼。他們沖向前去,星星之火,俱已燎原。

我們士氣如虹,一路突擊猛進。我們的陣地,從退居一角,到奪回堤壩。

徐寶生的軍隊死傷過半,已往海上退去。

“退!快給我退!”

徐寶生臉上神色劇變,在清兵的護送中,他們慌亂地要往自己的船上逃去,

而就在這時——

“徐寶生!你這狗賊!”

不遠處,又是一支援軍沖回——

是袍子哥!他沒有死!他帶著爆破組的弟兄們,回來了!

他們的身上,滿是塵煙,但眼中,烈火熊熊!

我無暇細問,他們是如何點火引爆、又如何逃生凱旋。

因為,他們的手中,是一支支的火把。照得這夜,如此輝煌。

袍子哥一揮手——

“燒!”

一支支的火把,如覆仇的烈火,扔向徐寶生的船隊。

那一條又一條,連在海上的戰船,迅速燃燒了起來。徐寶生臉色慘白,待要逃生。

袍子哥又是一聲大喊:“今夜之戰,只殺徐賊!其餘無關人等,俱可留下命來!”

這話說完,戰場之上,一時止戈。

兩軍交戰,當兵的能有什麽選擇?如那象棋的棋盤上,放在第一排的,是兵與卒,他們只能向前沖去。

若他們能選,誰願同類相殘?

此時,無論清兵或是幫派中人,都一時停下了爭鬥。

若只幹掉徐寶生,就能換所有人的休戰——大家當然有共識。

“若被徐賊所逼,今夜只生擒之,不傷性命。”

袍子哥的指令,是如此明確,徐寶生見勢不妙,待要逃生。可這天羅地網,哪裏能逃。

戰場上的人們,將他擒住,扭上前來。他仍罵聲不止,一臉不甘。

而人群之中,還有一人,也被扭送上前——載老。

“這清狗一直躲在堤壩後,幸得被弟兄們尋到!”

袍子哥趕到衛三原的身邊。我的眼中仍有一絲淚水,

他震驚不已:“三爺怎麽了?”

他跪在衛三原的身邊,看見衛三原那染血黑衣,他的眼中,幾乎裂出鮮血。

袍子哥顫抖道:“三爺臨走時告訴我,那埋火藥處,有一道海灣,將火藥埋好後,再於遠處投下火把,藏身海中,便可脫難……”

他說著,是感激與悲傷:“三爺還告訴我,若他出事,讓我回來後,如此這般,只殺徐寶生,留得其他弟兄的性命……”

衛三原早已預料到了一切,他做好了一切的安排。

只除了沒告訴我:往後餘生,都不再有人從黑暗裏突然出現,給我支持、為我撐腰……

我才想起,他是我在這個時代遇見的第一個人。

而比我更失魂落魄與憤怒的,是此時的袍子哥。他回看徐寶生,拿起一支槍,就要開槍。

而徐寶生猛地一滾,卻從靴子中,甩出一把刀來。

袍子哥側身一躲,這刀,竟直飛往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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