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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昨夜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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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昨夜星辰

夜幕湛藍,盡被槍聲擊破。

那雨後碧空,瞬間碎成了窗外的漫天星鬥。

而窗內病房中,一地的碎片與漫延的水漬,讓人心驚。

徐寶生有槍、比爾的保鏢們亦有槍。但這一槍,來自載淦。他一身錦衣,卻不知何時從懷中取出一柄手槍,擊碎了我床邊的藥瓶。這一槍與我相隔不過毫厘,飛出的子彈與徐寶生只隔一指寬,濺出的玻璃碎片、和保鏢們則將將擦過……

原本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突然就被這一槍,讓劍回了鞘、讓弩收了縮。

一槍震三方。

人在聽見槍聲時,第一反應是什麽?

訓練場裏,教練會教你先臥倒、找個隱蔽位;如果在絕地吃雞,那得根據槍聲找來源。

而我,卻毫無反應。自打穿越到這兒來,我時常覺得,我應該改個英文名叫Alba~艾爾芭,音同“艾爾靶”——天天當靶子,我已經當出了心得、當出了經驗。光徐寶生拿槍指著我的次數,我一只手已經數不過來了。更別提什麽大小嘍啰,清兵守衛……

幾次死裏逃生,我以為我有神功護體;然而這次被炸彈炸飛,我再也不敢相信我有啥光環。

我的枕上,猶有槍擊玻璃飛濺而出的碎屑,夾雜那差點要了我命的藥液。

人固有一死,或死於毒藥,或死於槍下,或死於玻璃渣……

麻了。

載淦的槍口猶有餘熱,他不怒自威,一錘定音:“今日就到此為止,艾老板好好休息。”

載淦竟要放過我?我依了,徐寶生也不依啊!他震驚中猶要抗議,我更是疑惑得來不及驚喜,而一聲“姐姐”,從門口傳來。

門外是安迪,此時他不顧兩邊的槍口,直沖到我的床邊:

“姐姐你醒了!”

安迪手裏還捧著一碗湯,那是他為我備的、滾燙燙的湯。

我為什麽知道它燙呢?因為安迪心急火燎,湯直接潑到了我的身上。安迪忙用帕子替我擦著、吹著、呵護著,直當身後那十幾桿槍如空氣。

然而,湯熱不要緊,要緊的是人。我頓時明白,這才是載淦開槍護我的原因:

他的心再黑、手再狠,安迪面前,他有他僅餘的溫存。載淦要開槍護我,房裏有無數東西可以打,他偏將那藥水瓶擊碎,便是要立刻毀滅證據。他要演出一副照顧我、對我好、分分鐘把我捧上天的姿態。

分明一頭野狼,卻要在安迪跟前,收起利齒與爪牙。累不累呢?

年輕人,累一累挺好。

此時我看著載淦,而他亦回看著我。我倆又一次的四目相對——

他握有我的性命,我握有他的秘密。我們感受到了彼此的威脅,繼而接收到了彼此的妥協:

我不過要丟了一條命,可淦淦要失去他的海棠花啊!

我於是拉起安迪的手:“全靠淦爺啊,找的洋大夫是妙手回春。”

我看向載淦眨眨眼,而他幾不可察點點頭:成交。

載淦走到我床前,先為我將掀起的被子輕輕蓋好,那動作之輕柔,仿佛我倆之間一直相親相敬、和和美美。隨後,他將我擋在身後:

“今日誰要敢對艾老板不敬,便是與我載淦為敵。”

載淦的語氣溫和至極,卻有著不動聲色的威懾力。

徐寶生見勢,只得將槍放下,他盯了我半日,巴不得把我和那玻璃一樣打碎。

但徐寶生雖是粗人,能在上海灘走到今天,幾分忍耐的功夫還是有的。

“我去看看小蝶!” 他說著,憤憤離開。

一路走,一路還罵了一連串的——

“幹”!

*

幹聲終於遠去,載淦挑起的眉毛也終於放下。

病房中一下清靜許多,那大亨比爾的管家,此時卻一揮手,一堆手下上前,只用一分鐘時間,便把我床邊清掃幹凈。管家從懷中取出手帕,把床邊地面輕輕撣掉灰塵。

比爾由管家推著,來到我的床邊。他開口就是法文,嘰哩咕嚕,說得我不明所以。而一旁能聽懂法文的鄭正卿,卻聽得面紅耳赤——能讓鄭哥都臉紅的法文,說的是啥?

我疑惑地看向比爾的管家,他只眼睛微瞇,顯然正在記憶海量細節,隨後,他嘰哩咕嚕對比爾回了幾句,確認之後,對我微微一笑:“我家主人,說您美貌動人、善心感人、甜美可人、勇氣過人……”

管家用了無數的排比句,將我比作那天上月、眼前星,把我身上每個部位,能誇的不能誇的,都誇了一遍……一旁的載淦與安迪聽了,都不由一尬。

漫長的時間過去,管家終於把我誇完,總結陳詞一句話:

“以後,您就是他的自己人!”

管家又一揮手,手下們放下一堆補品:

“主人請您別擔心,一切由他解決:您的事情,就是他的份內事。”

比爾點點頭,又拉起我的一只手,比劃了一下我的無名指。

“請艾老板好好休息,下次見面,主人會帶上求婚戒指。”

然後,比爾在管家與一大群保鏢的簇擁下,轉頭離去。

我以為我聽錯:求婚戒指?

一旁的安迪不由啐道:“癡心妄想!就憑他、配得上我的姐姐麽!”

說著,他突然“哎”了一聲:“這湯熬了這麽久,竟全被我灑了。姐姐,我再給你弄一碗去。”

安迪說著就要起身,我不由一慌:你這一走,我又要完。

一旁的載淦,卻柔聲道:“我同安迪一起去,也讓大夫再開一瓶藥來。”

我臉色一僵:又要換什麽玩意兒來?

載淦對我道:“放心,這藥、定會讓你早日康覆。”

呵。

*

夜已深沈。

病房裏,只餘下我雷我郝與我鄭。

雷瑪斯上前,拍著我的手:“小艾啊!這回可太嚇人了!”

鄭正卿坐到我床邊凳子上,一對桃花眼中竟是淚光:“妹妹,你若出了什麽事,哥哥可怎麽辦啊!我雖然妹妹無數……”

我忍不住揮揮手:“你還有姐姐無數、幹媽無數,我就問你,咱影院怎樣了?”

鄭正卿突然頓住,他看向雷瑪斯與郝思倍。

三人對望一眼,都不由沈默。

我的心直往下沈:不用問也知道,定是極不樂觀。

一場典禮,惹出這一堆禍事,以後誰還敢來看電影?我到底是什麽命,開虹口影院,地上出個大坑;開維多利亞,飛出一個炸彈……

這回,還一口氣害了八位大亨,日後這租界還怎麽混?

如果我不在中秋完蛋,我下半輩子也得轉行,我的前途在哪,我的前程在哪?

我嘆氣連連,雷瑪斯幹笑道:“其實我覺得吧,這比爾倒也還行。要不你嫁給他,下半輩子也算有個依靠……”

我一驚。那郝思倍皺眉道:“可我明明記得……這比爾好像有一個老婆?”

我一震。鄭正卿卻搖搖頭:“錯了。” 他一頓——

“是八個老婆。”

*

已是黎明,陸小蝶的搶救室外,門仍然沒有開。

這一夜的雨,時落時歇。院子裏那梧桐樹影,總灑落窗前、擾人清夢。

我被鄭哥扶到走廊上時,只半醒半睡了幾小時。聽雷瑪斯說,搶救很困難,載淦還派人連夜從別處調了醫生。偶爾有護士與醫生從裏穿梭而出,拿著所用藥品工具、都是步履不停。

徐寶生蹲在搶救室的外頭,他空茫地望著窗外,眼裏滿是血絲,顯然整夜未眠。

他那只有四根手指的手上,捏著一朵枯萎的玉蘭花。

那是影院地上拾到的,曾經戴在陸小蝶的發間,後來被她送給了我。

此刻回到徐寶生的手上,卻已穿越了時空,成為他多年前那段青春的祭奠。

我們等在走廊上,都十分焦慮。芳園知道陸小蝶出事,連夜來了一堆人,都守在走廊之上。

我也第一次看見了陸小蝶的五妹:確是一位美人。眉目楚楚動人,聲音嬌柔婉轉,人還未到,淚已先流:“姐姐……姐姐可千萬不能有事!”

她是來探病的,卻分明化了偽素顏的妝。最絕的是,她這淚流了一臉,妝卻絲毫未花,用的化妝品還有防水功能!那穿搭打扮,看似樸素,卻處處用了心思……

我環視走廊,心眼明亮:這兒又是徐寶生、又是載淦,哪個不是大佬?那五妹上前交際,又是對徐寶生安慰,又是對載淦道謝,到我跟前時,又是一疊聲地問好,直把一走廊的人,都應對得進退得宜。

這五妹,也是個狠角兒。能在芳園出頭的,絕沒有一個傻白甜。

終於,醫生走了出來,我們都著急地迎上前去。

徐寶生站起時,腳步還有些踉蹌。

然後——醫生搖了搖頭。

我的心中,似突然被大石擊中:陸小蝶竟……還是沒能救過來?

徐寶生似突然被迎頭一棒,他手裏的玉蘭花竟落到了地上。然後,他撲在地上,嚎啕大哭:“小蝶!我的小蝶!”

鄭正卿搖頭嘆息,雷瑪斯與郝思倍均一臉沈重。而陸家五妹的臉上,此前一直是得體的悲傷,此刻卻是露出了真正的慘痛:“姐姐!”她對陸小蝶,竟有幾分真心……

醫生看著我們,只疑惑道:“哭什麽?病人救回來了。”

徐寶生哭到一半,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他哽咽著、拎住醫生的領子:

“那你……你搖什麽頭!你搖什麽鳥頭!”

醫生顫抖著、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做了一夜手術,這兒實在太酸了,就……”

就扭了扭脖子,把我們一走廊都給嚇綠了。

*

病床上,蒼白的陸小蝶,還未睜開眼睛。

但據醫生所說,她已無性命之虞。

徐寶生拉著陸小蝶的手,哭得像個傻子:“小蝶!小蝶你醒醒……”

醫生在旁囁嚅道:“病人需要靜養……”

徐寶生回頭罵道:“你閉嘴!” 但聲音已變得極輕。

他眼淚鼻涕一起掉,又怕弄臟了陸小蝶的床單,只自己拿衣襟抹著淚,那四根指頭笨拙地想為陸小蝶蓋蓋被子,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雖然粗鄙,可對陸小蝶,卻是從不敢多動一下,亦從未輕薄於她。

而我走到陸小蝶的床前,她那精致的五官依舊,但她的脖子上,卻纏著厚厚的繃帶。

我疑惑道:“這是……?”

醫生皺眉道:“刀子割到了她的咽喉,能救回來已是萬幸。”

此前是陸小蝶渾身是血,我並不知她何處受傷。只見那繃帶,厚厚包裹,似將陸小蝶的咽喉扼住。她那婉轉生姿的脖頸,曾經如此柔媚,如今卻佳人遇劫。

我突然想到了什麽,“她若咽喉被割,那她的聲音會怎樣?”

醫生搖頭道:“中刀處就在她聲帶旁邊,現在還不好判斷。但畢竟咽喉中刀,若要恢覆從前說話的聲音,恐仍需調養。”

一旁的五妹,立時緊張道:“那姐姐……還能繼續唱戲嗎?”

醫生看著我,似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這……”

這番猶豫,幾乎已是回答。那五妹的臉上,是五味雜陳。

醫生道:“要待她醒了,才能確定。”

徐寶生在旁,只恨恨道:“唱什麽戲!老子養她一輩子!”

可對陸小蝶來說,被徐寶生養一輩子,絕不是她的所願。

我對醫生道:“錢不是問題,請您用最好的藥,一定治好她!”

陸小蝶一生驕傲,便是站上舞臺。

讓她此生不能再唱戲,她還怎麽活?

*

清晨風,猶帶昨夜雨,梧桐樹影斑駁。

徐寶生堅持守著陸小蝶。雷瑪斯與郝思倍,要回影院處理無窮無盡的事務。鄭哥去給我買我愛吃的生煎包子,安迪又在為我燉湯……

而我一個人,走在醫院的梧桐樹下,葉子上還有昨夜的雨,滴滴點點、隨風而落。

“你看見陸小蝶的樣子了?” 載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時,只見他一人立於梧桐樹下:

“這就是卷入漩渦的下場。”

載淦的眉目,在樹影之下,有陽光穿透的光斑。

他站在那小徑上,總讓人想起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而這心思狠絕過人的公子,他走到我的身邊,我有些戒備,往後退了一步。

載淦緩緩道:“你別怕。便是我昨夜要給你下的,也只是假死之藥。我本想將你運離上海,然後,自有人顧你下半生的安寧……”

我看著載淦,只覺心驚:誰給他的勇氣,讓他覺得假死藥、真的只是假死?

宮廷秘藥,果然充滿迷思,春藥迷藥假死藥……但現實不是清宮劇,我也不是朱麗葉,以藥混藥打進血管,假死也成真死了。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我煞費苦心,只望保你一命。大亂將至,你趁早離開吧。”

載淦說完這話,搖搖頭,嘆了口氣便走了。

留下一個我,百感交集。

若大亂將至,那我……

*

“你發了。”

雷瑪斯遞給我一張英文報紙:

“這是今天出來的。”

報紙頭條上,是我的美照。頭條大意如下:

女中巾幗艾影女士,奮不顧身救下八位大亨!

報紙中,滿滿是對我的溢美之詞,還有八位大亨的管家訪談。我坐在病床上,看得傻眼,鄭正卿邊看邊激動:“這兒說,妹妹你在臺上那一聲喊,讓大亨們及時逃命。雖然炸藥引爆,但除了你與那比爾受了輕傷,其餘人等都逃出生天。”

報紙讀完,我看著他:“這事兒怎麽可能解決得這麽容易?”

“因為這報紙,是我家主人開的。”

比爾的管家站在門口,他看向我的目光,無比恭敬——

如看著未來的九姨太。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誰能想到呢?人生總是這樣神奇——

實話實說,我確實救了八位大亨。拜比爾的公關所賜,我被塑造成了無辜的受害者,悲慘地被威脅、被牽連,還在關鍵時刻救下八條人命,救了整個影院中的人。比爾為我做好了說服工作,大亨們雖然明爭暗鬥,但在租界也算同氣連聲。

喬治因設計煙花,被狠狠踩到不能翻身,被安排去給他叔父抄公文。

而我一下子,又被架出了橫著走的姿勢。

滔滔不絕的補品,被送到我的病房中來。中國的、外國的、西方的、東方的……鮑參翅肚只是標配,來的還有什麽中東秘藥、印度神油……我都讓雷瑪斯拿去換了錢,補助給了貧民區。

一堆堆的報紙,把我說得越發傳奇。更別提上流社會的圈子,我的傳說已變了一個版本:

我把比爾拉到影院中,關鍵時刻還舍身擋炸彈,就為了能吸引比爾的關註。

“管家圈裏都傳開了,等你出院,就一只腳踏進了大亨圈!”

比爾時不時把那亨生豪車,開到醫院門前。他已送來了多次戒指,都是絕世珍奇的寶石,閉著眼睛摸摸,也知道價值連城。

——卻都被我不斷拒絕。

比爾總讚嘆:女人,不愛戒指也不貪財,難得!

然而他錯了,我既愛戒指也愛財。

我只是不愛他啊!

哈同夫妻帶著小元小碧,也常來看我。對於維多利亞影院首映時的意外,夫妻倆都大為憤慨:

“那光覆黨,實在是窮兇極惡、無法無天!眼下,租界正在搜捕這些兇徒!”

我忍不住開口道:“咱們也沒有切實的證據,能證明那就是光覆黨……”

我想告訴他們,光覆黨只是無故背鍋,他們著實清白。

而每當這時,載淦總會適時敲一敲門,仿佛告訴我:前幾天是假死,我隨時可以讓你真死。

與此同時,我每個晚上,都看著天邊的月亮,越來越圓。

虛空境內,那小艾告訴我的死亡預言,總時不時在我心頭想起。

距離中秋越來越近,我的身體一天天恢覆,心情卻一天天憋悶——

我穿越來這,難道就為了當一個大佬的九姨太?

而我一身正氣,卻要任革命黨人遭此汙名?

若我命不可改、運不可違,至少在我離開前,我想找一個契機,能為光覆黨和革命黨人們做些什麽。

然而,這契機卻自己來了。

中秋節還有五天,鄭正卿沖到我的病房中:“陸小蝶醒了!”

說著,他頓了一下——

“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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