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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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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浮生若夢

“艾影!艾影!快醒醒!”

一聲聲急切的呼喚,響在耳邊。那聲音,聽在我耳朵裏,是說不出的熨帖與舒服。不因動聽,不因磁性,只因這聲音、十分耳熟。熟悉到,就如同我的呼吸、我身體的一部分……

一片滾燙的溫度中,我勉強從昏迷中睜開雙眼,我的眼前,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子,她長發束起,眼中滿是關切之情。

這眉目、這神情、這樣子……

這印著“有趣的靈魂”、卻被搓洗出發皺皮囊的米色T恤,這影視行業最好時候買的、結果影視寒冬後三年再沒換過的、名牌打折牛仔褲,這雙跑過無數地方求爺爺告奶奶、而後跟磨損的球鞋……

毫無疑問,

就是我自己。

準確的說,是那個二十八歲的,在2022年破產被燒的我自己。

眼前人開口道:

“我是小艾,親,咱倆互換了。”

我之所在,是一片虛空。

每當穿越時,人如入夢中,很少人會問一句,夢外之身如何了?

從小到大,我照過許許多多回鏡子,但人很奇怪,即便看了許多次相片、對了無數回鏡中人面,讓我描述一下自己的樣子時,我竟總也想不起來。

人有時候,並不了解自己。又或者說,並不想真去了解自己。比如,我在21世紀的原身,到底被燒成什麽鳥樣子,我一直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來到這個時空後,風起雲湧,或是太爽、或是太虐,讓人總想逃避從前的現實。

然而此時此刻,眼前的這個女孩,她用著我的身體,卻擁有著不屬於我的眼神。

她那清亮的目光逼視著我,讓我再也避無可避。仿佛靈魂出了竅,又仿佛肉體迷了路。

我就這樣,與我從前的肉身相對。

她開口對我說話,還伸手對我觸摸——

那觸感,十分虛幻,仿佛穿透了我,又仿佛遠在天邊……

我坐起在虛空中,頭暈腦漲,眼前時昏時黑。

“這是哪裏?”

我記得我被炸上了天,維多利亞影院裏亂作一團,什麽載淦、大亨、哈同……

“我也不曉得,我還在居家隔離。昨晚熬了個夜,結果一覺睡到現在,醒來就到了這兒。”

這來自現代的語匯,讓我有些久違,眼前人走到我的面前,我第一次透過另一雙眼睛,看著我自己的身體。

我曾無數次抱怨過,自己的模樣不夠美、自己的身材不夠好。然而當我真的失去了從前的軀殼,我才發現,原來我很想念它。重點是——

“沒燒壞嘛!” 經歷那場大火,看起來卻沒有燒傷的痕跡。

我伸手向前一摸,卻只摸到了一片空氣。

“咱們現在是靈魂的對話,碰不著彼此。”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開口問了一句廢話:“你穿越到了2022年?”

我說著,有些猶豫。

其實我想問……

你,過得好嗎?

在那個時代,爸媽怎麽樣?影院後來重開了麽?

連綿陰冷的雨季,是否已經過去?

曾幾何時,我以為穿越來這個時代,是一種幸運。可我偶爾想起爸媽,想起他們為我添的皺紋與白發,想起自己的不爭氣為家裏帶來的負擔,也想起影院的員工們,想起自己的同行們……

總有難言的酸楚。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陽光回來了麽?還是說、迎來了更為寒冷的冬天?

現在的我,又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眼前的女孩——小艾——她一拍腦袋:

“別提了,我在那場大火裏一覺醒來,全是債主。”

噢?

“那啥,我在你這兒一覺醒來,成了縱火犯。”我沒好氣地答道。

小艾嘿嘿幹笑:“彼此彼此……幸好,我慢慢適應了你們那兒的生活。真不錯!”

以一個百年前的靈魂,穿越到高科技的21世紀,這是怎樣的快樂!空調、手機、平板……

“我還學會了用手機。咱不是缺錢麽?你們那個時代,好心人特別多,大火過後都要幫我。”

“好心人?” 這怎麽可能?我不是懷疑人類的善良,只是人們的善良往往施予弱勢群體——

我突然一驚:眼前這個全須全尾的只是靈魂,要是來了一堆好心人——

難不成我的真身,已經燒成了半塊炭……

“你被水滴籌了?”

“不是不是,是咱們欠債的消息被債主放上了網。”

她眨眨眼:“然後,我就接到了好多好心人的電話,問我需不需要借錢。”

我有些明白:“所以你就……?”

“我就借啦!下載個APP,上傳個身份證,又方便又快捷!問題全解決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穿越回去,除了原本的債務——

“我現在還背了一堆網貸?!”

“啊呀啊呀!你別擔心,你爸媽說了,還不上債就讓我相親去。”

相親?!

“我相了十好幾個了!最近這個還不錯,雖然四婚還帶了三個娃,但比我大了二十歲,勝在成熟穩重嘛……”

我緊緊拉住眼前這位傻白甜,也不管手邊拉的只有空氣:

“我求你了,想個招,把我換回去……”

那小艾噗哧一笑:“我嚇你呢!”

她目光中盡是狡黠之色,我那樸素的原身,竟被她的神色、點染出了精靈之感。

難怪衛三原說她“心狠手辣”……

她回拉著我的手:“你放心,我現在上網做短視頻,專門做清末海外的百年秘史,用我知道的犄角旮旯知識,圈了不少粉。最近還接了什麽古法藥丸的直播代言……效果還不錯!”

她輕輕拍拍我:“放心吧,債都在還著。黃叔和李阿姨,都被安置了……美娜和小張的錢也結了,小張放了那場火,後來又後悔了,回頭來救火……”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謝謝你……”

小艾搖搖頭:“你這一驚一乍的,跟那衛三原怎麽越來越像了。”

聽她提到衛三原,我不由臉上一紅。

她敏銳地註意到了,直接湊了上來:“三原哥哥怎麽樣?你倆有沒有……”

我瞟她一眼:“沒有!”

她神色中略有一絲失望:“噢喲,居然沒有!”

我試探著問道:“你想他了?”

實話說,我一直覺得,我像小艾與衛三原之間的第三者:我用著她的身體,卻享受著衛三原的戀慕……

她轉頭看向我,又眨了眨眼:“啊!所以,他喜歡我,你喜歡他!”

“你瞎說!” ——才怪。

我不由問道:“難道你不喜歡他?”

她看了我半晌,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艾影,我怕是已經回不去了。”

“我之所以離開美國,是遇見了不得不走之事。我和三原哥……本來也已經不可能了。”

我回想起很久以前、衛三原告訴過我的話:他為小艾去學了攝影,學成之日,小艾卻已消失。再見時,是從日本歸來,身份成謎。

此刻,小艾卻沒有告訴我,她去了哪裏,她只低聲道:“本來,若還在那個時代,亂世浮生,或還有希望。可現在我來了這裏,再回去時,怕已不知何年何月……”

她的話裏,透出一份柔情:“要是你也喜歡三原哥,那就待他好點……他是個死心眼的人,總是一條道走到黑。為信念、生死拋於度外,為喜歡一個人、撞上南墻也不罷休。我……”

她嘆了一口氣,眼中似有一絲濕潤:“我願他一生平安順遂。”

她說著,有些灑脫地一笑,但那灑脫裏,卻不知為何、有一絲心酸:

“也願他得償所願,能與意中人白頭到老。”

她說著這一句時,看的是我。

我突然想起許多:小艾給衛三原的那碗湯,衛三原為她拍下的舊照片,還有曾經的一舞之約……

若他與我偕老,執的卻終歸不是她手,她為何還能笑著祝福?

“你……確定?”

小艾深呼吸一口氣,搖搖頭道:“天吶!難道一個女人除了戀愛,就不能想點別的?”

她的瀟灑裏,似還有一分無奈。

我只得囁嚅道:“我怎麽覺得,你比我還像個現代人。”

小艾輕笑:“那你呢?你可知你已成了真正的清末人?”

我有些奇怪:“這話什麽意思?”

接著,她神色凝重道:“艾影,接下來的話,你要認真聽我說。”

小艾正色道:“我今天之所以在這兒見你,我很懷疑——是因為我昨晚睡不著,最近數據不大好,我在刷同行的短視頻,結果被我刷到了一段野史……”

“歷史已經被你改變了。你的名字,出現在了影史上。”

我不免有些驚奇:“那我……”

我是偉人還是傳奇?

小艾道:“艾影,你死在了1909年的中秋之夜。”

中秋之夜,豈不是馬上要來?也就是說,這回被炸上天,我還沒死?

我腦子裏的接下來的想法,竟不是我會怎麽死,而是:

“那死回2022年,我還剩多少債?”

小艾搖頭:“這你就別問了,答案大概會讓你想再死一次……”

我……

她一頓,又道:“但你要清楚,再死一回,不一定還能穿越。”

“那短視頻來自一個新號,整個號點開,裏頭只有這一條,卻不知為什麽、被推送給了我。裏頭說——”

“她,曾是上海灘電影圈的風雲人物;她,曾是歷史上翻雲覆雨之人;可她,卻只短暫地在1909年出現,此後便銷聲匿跡……”

這怎麽還自帶音效?而眼前的小艾,不知是否我眼花,似乎正變得有些模糊。

“那重點是?你趕緊說啊……”

“重點是,這鋪墊太長,我差點就把這視頻滑掉了,直到我看見視頻裏出現了你的——也就是我的相片!”

我確定不是我的幻覺:小艾正在我眼前消失。

而她的聲音,正變得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你曾一度成為上海灘電影圈炙手可熱的人物,成為虹口影戲院和維多利亞影院的真正擁有者,卻因維多利亞影院爆炸的一場陰謀,被人隨後害死……”

然後?害死人的當然是陰謀啊!啥陰謀啊關鍵是?

既然我都要死了,怎麽還祝我跟衛三原白頭到老啊?

然而,眼前的小艾,正變得越發的透明:

“但你還有機會,只要你在這場爆炸後,去你宅子的地窖裏……”

她的身影就要消失,我拼命一抓……

*

我醒來。

我睜開眼時,身體正飛速下落!

“啊!!”

耳邊是巨大的尖叫聲,我的手、還在虛空中慣性地一抓,竟被我抓住了——

一截吊燈!

天花板上的吊燈被炸碎了,吊燈上的玻璃紛紛碎裂,主體被沖擊波震離天花板。但連接天花板的吊繩還在,吊燈半懸在空中,我伸手一抓半,竟拉住了它。這緩沖了下落的力量,然後——

“轟!”

吊燈不堪重負,我與無數碎裂的水晶,一同重重砸落在地。

我的意識,正漸漸遠離……

“來人!快來人救艾老板!”

雷瑪斯喊得聲嘶力竭,鄭正卿沖到我的身邊,扶住我的身體,我聞到了我身上的味道——那是血與燒焦的味道。而場內的觀眾已然陷入瘋狂:“快跑!有炸藥!”

眼前,載淦正發出號令:“抓住這幾個亂黨!”

那幾個捧著引起爆炸之發油的人,已悉數被人制住,他們狠狠地大喊著:

“光覆漢室,還我山河!”

隨後,他們紛紛引頸就戮——

血濺當場!

而我,再也支撐不住,陷入了徹底的昏迷當中。

*

“她還有多久能醒?”

耳邊是低聲的交談,一堆醫學名詞後,是一句:“待她這一針後,再觀察一段時間。”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我努力睜開眼睛,卻什麽也沒看見。

我聽見一聲哽咽:“若姐姐有事,我也不活了……”

旁邊又傳來一聲勸慰:“你要想開些,你沒了她,還有我。咱們來日方長。”

啊呸!

我不用看,也知道我身邊是安迪和載淦。

“那光覆黨竟如此可惡,威脅姐姐,還敢在清廷大典上、襲擊八位大亨!”

安迪的聲音,透出不甘與憤怒。

載淦道:“你放心,他們這回不僅惹了宮裏,還徹底得罪了租界。租界已經下令,配合清廷徹查潛伏在租界的所有革命黨人,這些亂黨的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

安迪還在埋怨:“這光覆黨也太狠了……還當場全自盡了,竟連一個活口也沒留!”

我眼前發黑,但心眼突然明亮。

什麽光覆黨!

這一切,怕不是載淦的安排——

幾個放炸藥的,高喊一句光覆黨的口號,已經當場自盡、死無對證。

餘下的,除了那一張扔入我宅中的字條,還有誰能證明這是光覆黨幹的?

而那張字條,是什麽人扔的?能把字條扔入我家中,還不被抓個現行的人,需要準確把握我宅子位置、臥室空間、大亨離去時間,還有沿街逃跑路線。掌握這些信息的人,又是誰?

我在宅子中為安迪留了一間臥室,安迪雖只來過幾回,但最近來的那幾次,他身邊都跟著載淦。

有沒有可能,這一切,都是載淦的陰謀?

自打革命黨開始活動,他們一直嘗試爭取租界的支持。

不少革命黨人借助租界的自由度,行革命的宣傳與潛伏之事。

而據我記憶中,租界一直對此抱以中立的態度:你們打你們的,我們不管。

但載淦在維多利亞首映上玩的這一出,直接把雙方放到了對立面。

先以清宮宣傳之名,拿到清廷支持,進入電影界中:現代拍電影,可以幫大佬洗錢。而載淦為布拉斯基拍的那些電影,分明預算極低,卻耗資巨大,花費什麽六萬兵馬,很有可能,只是以此為名目,行招兵買馬之實。

擁有自己的金錢人力後,再以電影之名目,拉攏歐美租界人士。他利用哈同夫妻與清宮的關系,將租界中最有頭臉的八位大亨請來,利益相關者通通來到現場。

再提前造勢,把我和喬治推到臺前,聲勢造到最大最響,使人盡皆知。

盛典之前,安排人扔來光覆黨的標語。盛典之夜,讓人喊著光覆黨的口號扔下炸彈。

然後?

然後真正的炸彈就會引爆——租界從此與革命勢力為敵,為清廷免去上海的心頭大患。

而可憐的安迪,還在為我打抱不平,卻不知真正的狼人,就在他的身邊。

載淦不愧是私生子上位,也不愧是他玩離間計的老爹的親兒子——

這一手陰招、玩得極溜!

當然,以上全是我的猜想。

可若這猜想是真的……

“那你看著姐姐,我出去給她備些湯來。”

安迪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很想掙紮著坐起來,喊一聲:我迪別走!別把我跟這人留在一屋!

然而,我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我想起剛剛聽見的話,我現在血管裏流淌著的,是載淦安排的醫生,為我用針的輸的藥……

我放棄掙紮,只聽見安迪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眼睛緊閉,只想裝死:

不知道今天離中秋,還有幾天?

而我的耳邊,一個人的腳步聲,正慢慢逼近。

“我知道你醒了。”

載淦的聲音響起。我聽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知道嗎?我真的不想殺你。”

然後,我聽見我身邊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拿起。

我迷迷糊糊,撐開一點眼皮——

那似是個玻璃瓶子。

有針管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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