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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始於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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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始於足下

“尷尬”,《說文解字》上寫的是——

行不正也。比如——

你把“不愛錢”的口號、喊了一晚。

結果手捧著一座銀山,眉開眼笑。

還被人撞個正著。

尤其這來的人,還是那陸小蝶。

不過是昨晚,她還在背後罵我“滿眼銅臭”。

——可把我看太準了!

只見她在那坑口,對我點了點纖纖玉指,仿佛女王巡視。

她往下爬,弱柳扶風、一步一頓,唯恐弄皺了裙擺:真絲的裙子,外頭披件薄紗,這晨曦中固是美極——

那小猴子在下頭見了,調皮地一躍而上,把陸小蝶的披肩一下抓起!

陸小蝶一驚:“那是香雲紗!”

管它香雲紗 or 香奈爾——

小猴子咧嘴一笑,把那披肩、一溜兒拽了過去。

它把那薄紗,拉過頭頂,飄來飄去。陸小蝶又羞又怒,卻怎都撈不著:“還我!”

我不由一笑:“小猴!”

小猴撓撓頭,這才把玩得皺巴巴的紗巾,扔我腳上:輕薄半透,甚是撩人。

陸小蝶惱地跳下坑來,我挪了挪腳,她撿起那披肩:“謝了。”

這聲謝,三分涼薄四分譏諷,外加三十四分的言不由衷。

我正想還她一句“客氣”,卻突然僵住——

陸小蝶的身後,又跳下來一個人。

正是此前假山中、要抹脖子的那位大哥:

激動一下,就要殺衛三原;再激動一下,就要為衛三原殺人——

一枚定時炸彈!

炸彈哥的手裏,還拿著一把槍。

那槍口不偏不倚,正對著我。

——炸彈哥與陸小蝶,同看向我手裏的銀山。

我才發現,這麽長的時間裏,我居然——

都沒把懷裏這座銀山給放下來。

那小小的銀山,仿佛長了小爪子,牢牢貼在我的懷裏。銀寶寶幾乎撒嬌一般,巴不得讓我親它幾口。

可我還能怎麽辦呢?

眼前一虎一狼,我忙的一笑:

“你們可算來了!把我急的啊!”

我笑得激動,幾乎掉下淚來——

“這座銀山,你們怎麽就給忘了?”

笑是假的,淚是真的。

銀山在我懷裏扭捏著、依依不舍。

我心如刀絞,卻還是將這寶貝,往外一送:

“拿去吧!”

我不敢再看那銀山,只垂下雙眸:相逢不晚、為何匆匆。

而那銀山在我手中——

掙紮著想要回來。

總有一種離別,讓你刻骨銘心。

然而,那掙紮的力量,卻越發變強——

這銀山,竟被推回到了我的懷裏。

我一擡眼,只見那炸彈哥,把銀山往我懷裏一送:

“三爺說,這留給艾老板!”

噢?

——所以小猴子堆銀山時,衛三原看在了眼裏?

“請您用這錢修繕戲院。”

我有些不敢相信,那陸小蝶裹著披肩、冷冷一哼:

“三爺說了,這徐寶生一去,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發現黃金是假。”

她說著,有些嫌棄:“我會盡量穩住他,但你得盡快將這大坑填上。”

“那這銀山,是我的了?”

銀山活了。

它在我的懷裏,突然有了溫度——

溫暖了我的心我的身我的神。

賭債、租約、觀眾賠款、戲院修繕……

都要解決了!

我正大喜過望,陸小蝶又來了一句:

“別高興得太早,你要是修得不好,這徐寶生隨時能發現不對。”

我一楞:“那怎麽辦?”

炸彈哥指指陸小蝶:

“三爺說,把她也留給你。”

*

衛三原給我留下兩件大禮——

一座銀山,外加一個恨我入骨的陸小蝶。

用以幫我重建虹口戲院。

買一非要送一,我若是失憶,他就是失智。

尤其這陸小蝶,對修繕一事——

還謎之自信。

“我們芳園改建,就是我親自操刀。你這鐵皮屋……”

她懷疑地看著我:“竟能花掉五百兩?”

施工的隊伍,已經候在門外。

而陸小蝶,就是不讓人進來。

“你用的可是鹽幫的錢,我得替三爺把關!”

她指著那施工隊後頭浩浩蕩蕩的用料:

“就這地方,用得著這些?”

——我讓他們買來了鋼筋,以及混凝土。

在建築中使用混凝土的歷史,可追溯到古希臘羅馬時代。但直到1824年,波特蘭水泥的發明,才使這種材料的性能發展起來。

現在是1909年,已進入工程實用階段——

只要你出得起錢。

“你這是在糟踐錢!”

陸小蝶說著,仿佛我花了她的嫁妝——

我懶得搭理她,只給了炸彈哥一個眼神。

他上前一步:

“不得對艾老板不敬!”

陸小蝶恨恨,裹緊了今日新披的紗巾:

“她對三爺不敬!”

嗯哼!你管我呢!

工程隊開始了工作,那地底的鹽塊被清出,大坑開始被填上。

那地底大坑,越填越小。

而我們的錢,越花越多。

地面開始了鋪設。

陸小蝶,每天來都化了全妝,衣服天天不重樣,仿佛來工地赴宴——

也不知是給誰看。

*

轟隆!

虹口戲院的舊墻,應聲而倒。

煙塵滾滾,剛來到工地的陸小蝶,衣服上一下全是土與灰。

她灰頭土臉,惱的晃到我面前:

“艾老板,你修修補補,那也罷了,這墻也推了?”

雷瑪斯被煙塵嗆得直咳,也不由有些抱怨:

“咱原來不是挺好?這錢要花光了……”

陸小蝶冷笑:“你倆一唱一和、還演呢?”

她指著那推倒的墻:“推墻再建墻,這中間花頭可就大了!”

我又是一個眼神,給到炸彈哥。

大哥一瞪眼,陸小蝶一聲哼。

她這些天,鼻子都快哼歪了。

*

“七百多張椅子?!”

一架大車,將710張椅子,運到虹口影戲院的門口。

陸小蝶怒道:“原來那些長條板凳,明明並無損壞,你非要買這個?”

一旁的鄭正卿看了,也有些尷尬,他小聲對我道:“小艾妹妹,我今日與那工頭結賬,咱的錢,已花得差不多了……”

“什麽差不多!就是花完了!” 陸小蝶冷哼:“我真替三爺不值!”

她的鼻子,終於哼歪了。

陸小蝶拿到的劇本——叫愛而不得。

作為她劇本裏、絕對的大反派,我會跟她計較嗎?

——我只看著工人們,將那一張張椅子,搬進影戲院中。

我對鄭正卿道:“去《詩情畫報》上打個廣告——虹口戲院重建完工,第一場電影,就請坍塌之夜的觀眾們——”

“來者一律免費!”

*

危機公關幾大要素:

這鍋我背,這錯我改,這事我扛。

虹口戲院坍塌,無論是何原因,都只能是我們的原因。

怎麽改?

徹底的升級體驗。

這一夜,月色迷蒙。

免費的東西,總有奇效。

戲院門口,擁滿了好奇的觀眾。

他們有些遲疑,又有些期待。

陸小蝶又換了一身美艷的衣服,仿佛來此剪彩。

她的身後,竟還跟了一幫人。

“這是?”

陸小蝶嫵媚一笑:“鹽幫的弟兄們!”

她一臉看好戲的神情:

“你為這地面墻頭,把三爺的錢花個幹凈,我得讓弟兄們都來賞鑒一番!”

鹽幫來的這幾個弟兄,顯然被陸小蝶洗了腦,對我一臉反感。

我微微一笑:“請隨我來。”

觀眾已聚集停當。

我立於影戲院門口,歡迎來客。

今晚的造型,是安迪為我打造:

偽素顏的道歉妝,莊重發型、禦姐範兒!

“諸位好!我是虹口影戲院的老板,小姓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這些觀眾,已經收了賠款,但看著我的眼神,仍存著深深的戒備。

我有些緊張,隨之一笑:

“此前使諸位受驚。在此,我們深表歉意!”

我的身後,一字排開鄭正卿、雷瑪斯、燕兒姐妹、拉瑪哥的馬戲團。

我們所有人,九十度鞠躬。

周圍一片沈默。

然後——

大象小象也屈了腿,豹子一低腦袋,孔雀們微微低頭。

小猴子一臉抱歉,連連作揖。

觀眾們終於哈哈大笑。

這一笑,解了千愁。

我亦一笑,輕輕拉起小猴子:

“今晚重新開張,就請各位做個見證!”

說著,我與我的夥伴們,一同讓出了身後的通道。

*

千裏之行,始於足下。

這條通往銀幕的路,由混凝土澆築而成。

觀眾們初見,不免驚奇。我帶著陸小蝶和鹽幫的人們,指著這地面:

“此地與傳統泥地有別,人行其上,絕不揚塵。”

我的征程,也始於這足下:

這裏踏出的每一步,都幹凈、爽利、檔次。

——通往沈浸之美好。

不再是一個帶頂的露天劇場,真正進入室內體驗的影院。

兩只孔雀將一條巨大的紅色地毯鋪開。

平素辛勞的觀眾們,踏上紅毯,貴賓光臨這專業影院之中。

雷瑪斯為觀眾們發著票。

“請各位對號入座。”

通道上,寫著排號。

幾百張各自獨立的椅子上,寫著座號。

傳統戲院用的長條板凳,人們擁擠、搶座,帶來種種不必要的紛爭。

而將長條板凳,改為一張張獨立的椅子,是走向專業影院的重要一步。

人們對此感到新奇,紛紛按手中的票入座。

鄭正卿今夜格外英俊,他微笑著引導觀眾們,走到自己的排與座上。

影片即將開始。

陸小蝶的臉上,已沒有了先前的傲慢。她清冷落座、神色有些覆雜。

鹽幫弟兄們,也都一同坐下。

我揮手——

暗燈。

室內,真真正正暗了下來。

電影院之所以為電影院,是有原因的。

最早的電影院雛形,在法國巴黎的郊區。

一個放舞臺幻影戲的藝人,找到了一條昏暗的回廊——

兩旁是墓地與廢墟。

但昏暗、封閉,對於活動的影像而言——

成為絕佳配置。

早期的電影,總在茶樓、戲院播放,這並不理想。過於開闊、采光良好的空間,無法讓畫質表現出最佳水準,也帶來太多的幹擾因素。

三分的內容, 要打造出十分的體驗——

觀影環境,必須獨立出來,擁有自己的視聽空間。

所以影院的墻壁,被我設計重建,用了極強的隔音與遮光措施。

黑暗,能讓銀幕上的畫面鮮活。

黑暗,也讓人真正集中註意力。

此時觀眾們,都被這奇異的黑暗,攝走了心神。

又將那心神,轉入銀幕中的影像。

墻,帶來黑暗,也帶來對光明的強調與珍惜。

燕兒姐妹,奏起配樂。

視聽盛宴,就此開場。

新的娛樂方式,需要新的引導。

銀幕上,光影躍動。

這寧靜的黑暗中,這素凈的空間裏,一個個被生活折騰得勞累的軀體,擁有各自一方小小的空間。

那是屬於他們每個人自己的空間,是他們與銀幕上的故事對話的地方。

鹽幫的弟兄們,都被這體驗折服。

而陸小蝶,一時竟也沈浸在那影片當中。

陸小蝶經驗豐富,雷瑪斯精打細算,鄭正卿滿腔熱忱——

可只有我,擁有這百年信息差。

這是人的生理與心理、對電光幻影的臣服——

也是上百年來,影院設計師們、在一次次的試錯中,發明的美麗咒語。

我坐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

這家曾經的鐵皮屋,終於成為鋼筋混凝土的專業電影院。那銀幕上的畫面,如此巨大,幾乎朝我奔赴而來。

我做到了,真的?

就在這一片夢幻的黑暗中——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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