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此去經年

關燈
第二十九章 :此去經年

為什麽?

世事離合聚散,因果原不可說。

有些劇本,開頭便知結尾。

還在追問,不過是有不甘。

可陸小蝶還是問了。

她或許,也曾是天真少女。為一點念想,雙手沾了罪惡。當那念想歸來,她終於滿身榮耀,卻也惹盡塵埃——

她已活成了黑暗中的生物。

一如夜霧中,怕露水沾衣。

她問,卻未必想要他答。

而我,可就不一樣了。

若你,是他救命恩人;若你,是他心中牽掛。

你會明白,我心頭隱隱的期待。

期待著這位大佬,他長篇大論,說他對我戀慕歡喜,說他對我難舍難離。

此次歸來——

指不定、要給我八百弟兄,搞定賭場黑幫;一人幾張影票,還能貢獻票房。

當保鏢、當打手,從此委屈不再有!

你一票,我一票,艾姐明天就出道!

悄悄,是此刻的心跳,沈默,是今晚的芳園。

衛三原卻沒有回答,他只說了一句:

“別躲了,出來吧。”

我有些尷尬:偷聽被發現,總是不光彩的。

我整整衣服,以他夢中情人的姿態,款款走出——

假山另一頭,卻同時跳出來好幾個人。

“衛三,你還敢回來!”

下一句,震撼了我的心靈:

“江淮上萬的弟兄,都等著你的人頭!”

*

我很想時光倒流。

回到一秒前,回到假山後。

但我已站在了、“上萬弟兄”都想幹掉的——衛三原——身旁。

我倆並肩而站,仿佛共苦同甘。

看起來,多有情有義。

誰知我,正追悔莫及……

眼前這幾人,刀疤數處,襤褸衣衫。

為首的大哥狠狠道:“當初幫主對你視為己出,還把自己的姓都給了你。他最寵的是你、栽培最用心的也是你!結果他一出事,你自己逃命、不見影蹤!”

旁邊一人痛心道:“咱們弟兄,被那姓徐的賣給了清廷,剿殺殆盡!你卻在哪裏!”

身後一人冷冷道:“跟他還有什麽可說的!”

——隨即便說了一堆:“鹽幫江淮千裏,弟兄上萬,那姓徐的要殺、也殺不盡!總有一日,定能卷土重來!現在,就先把你這沒擔當的廢物給殺了!”

隨後,來人紛紛發言,仿佛知道我沒看過上一集,給我放了長長的五分鐘閃回——

一眾聲討中,我終於拼湊出了信息。

*

鹽幫——

中國古代最大商幫之一。

鹽稅為古時第一大稅。明朝時,鹽稅占總體稅收一半。至清朝時,1772年,僅中國的鹽稅,就占據了世界經濟總量的8%。

高額重稅,壟斷制度,讓鹽商壓力巨大。羊毛出在羊身上——鹽的價格,於是居高不下。

老百姓們,渴望能吃的起鹽。

對平價鹽的需求,催生了私鹽買賣——

鹽幫,應運而生。

始於漢代,一眾草莽之輩,抱團運送私鹽,以牟取暴利。到後來,走私的內容,從私鹽,拓展到武器。從運河到漠北,盡是鹽幫的天下。

與國爭利,豈能久安?

但歷代鹽幫,總是剿而不絕。

時移世易。

到清末時,江淮一帶的鹽幫,年入白銀百萬,訓練有素、弟兄無數,有錢有人有地盤。

那時的衛三原,還不叫這個名字,他叫衛三。

上一代幫主,姓衛。他有兩個兒子,衛大、衛二。一次偶然,又抱養了來歷不明的衛三。

衛大喜文,衛二莽撞——

只有這衛三,自幼文武全才,熟讀兵法、格局遠大,早早樹立了幫內威信,人稱“三爺”。

眾望所歸,本要接班。

後來發生了什麽,假山裏沒人細說。

總之,徐寶生斷指入幫。

三年後,幫主死了,大原二原也死了。

衛三原,則消失了。

群龍無首,一盤散沙。

江淮鹽幫,隨即被徐寶生帶著,接受了朝廷招安,從此安心納稅。

不願聽話的分支幫派,通通被徐寶生帶頭剿滅——

他們毫無預警,被慘烈屠殺。

徐寶生於是成了大佬,還成了清廷高官。

僥幸逃生者,從此亡命江湖。

*

可離開,從不意味著遺忘。

衛三原眼底那抹黯然,或許便因此而來。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而眼前的大哥們,也是一個個風塵滿身。

往事並不如煙,都化作一腔怒火。

他們拔刀出鞘,陸小蝶沖上前,就要為衛三原擋刀。

我不由大喊一聲:“等一等!”

所有人都看向我,衛三原挑眉意外。

我轉向他:“你為什麽不解釋?”

這又不是電視劇,為了誤會的誕生,話只能說半截!

死到臨頭——

“你一句話說不明白的事兒,可以用兩句啊!”

受了重傷,逃到海外,忍辱負重!

你不說我說:“你們三爺有苦衷……”

可我的話,也只說了半截——

眼前的人,竟全部後退了一步。

被我華麗的口才給說倒了?

氣勢洶洶的大哥們,卻只看著我的身後。

我回頭一看:噢,比解釋更管用的——

是雙倍人馬。

這假山,真可謂四面漏風。

在我躲藏的角落對面、在大哥們出來的犄角以外,竟還有個神奇的旮旯——

裏面又出來了一幫人。

“不許傷了三爺!”

兩方劍拔弩張,卻似乎認識:“是你們?”

與我們對敵的大哥,一臉受傷:

“都是死過一次的鹽幫子弟,你們竟向著他!?”

戲園那頭,響起漫天鼓點,擊碎這夜空的寧靜。

兩方拔刀,混戰開始!

這邊一位哥,一刀過來,差點擦破我頭皮。

那邊一位哥,一槍過來,險些戳中我心口。

陸小蝶在旁,也是連聲尖叫。

又是一刀,奔我腦門直刺——

衛三原將我猛的一拉,又吹一聲口哨。

這聲哨響,仿佛這場打架的暫停鍵。

假山頂上,竟又跳下一幫人!衛三原的人!

我一來驚嘆這座假山,仿佛花果山,隨意蹦出驚喜。

我二來同情眼前的大哥們,顯然都灰心喪氣。

“好……好!今日,既是寡不敵眾,不能為死去的弟兄報仇,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為首的大哥義氣之至,一時就要抹脖子!

我一聲驚呼,卻見衛三原將手邊不知何物,甩了出去——

我定睛一看:竟是一盤膠片!

那膠片,打落了大哥手上的刀。

衛三原撿起膠卷,輕輕拍拍大哥的肩膀:

“咱們有共同的敵人,不必自相殘殺。”

那大哥不忍淚流:“三爺…你……”

衛三原點點頭:“我之所以回來,是為了義父的遺願。”

幾位大哥擡頭看著衛三原,哽咽不已,一同跪下。

我正好奇他義父的遺願是啥,衛三原卻示意眾人,給我讓出一條路來。

*

衛三原將我引至假山之外。

園內晚香如玉,仿佛血雨腥風,都隨之而去。

我難忍吃瓜心情:“你的義父……”

他輕聲打斷:“回去吧。”

他將手中的東西,交給我——

是我們被偷走的風景膠片。

衛三原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去那影戲院。”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什麽女烈士……

可我是為了錢啊大哥?!

他又道:“你既為我身犯險境,我自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險境?虹口戲院?!

衛三原卻只輕輕擁了我一下:

“那裏遲早出事,你還是盡快離開。”

說完,他回歸那幽暗深處。

*

我帶著滿頭問號、奪命狂奔。

終於回到了影戲院中,清兵哥哥們,正在看最後一部短片,目不轉睛。

我溜回觀眾席的座位上,鄭正卿撫著胸口:“你可算回來了!還有兩分鐘就結束了!”

我卻低聲問道:“雷叔在哪?”

雷瑪斯正在數錢。

晚場電影馬上要開——又是爆滿的一天。

我看向場內——

燕兒姐妹正在候場,弦管備齊,她們看向鄭哥,一臉甜笑。

拉瑪哥,正在給大象小象裹上華麗的披風,準備換膠片時的場間——他們現在有錢了,動物們不僅吃飽喝足,還都換上了華麗麗的服裝。豹子伸著懶腰,對啞巴姑娘撒嬌。

小猴子戴著金絲小帽,一見我,滴溜便往我肩上跳。

那些觀眾們,正有序入場,他們聊著日間見聞,都對電影充滿期待。

如斯美好光景,剛剛起步——

怎忍它灰飛煙滅。

我的影院,我來守護!

我快步走到後頭,把那風景膠片,放到雷瑪斯的桌上。

雷瑪斯一喜:“拿回來了?!”

小猴子跟在我身後進來,鉆來鉆去。

我見那清兵們有一定距離,壓低聲音:

“雷叔,有一件事,我得問你——”

雷瑪斯從錢裏擡頭:“嗯?”

“這虹口戲院,你當初是怎麽到手的?”

*

陸小蝶的設套,徐寶生的威脅,衛三原的示警——

都在告訴我:

虹口戲院,還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時間回到幾年前。

我們所在的這塊地皮,發生了一件奇怪的官司:

兩家人爭這塊地皮,最後達成一個協議——

此地十年內,不許建房。

一塊地皮,不許動土。這塊乍浦路上的興旺之地,便迅速貶值。

以此地交通人氣,那價格便宜得難以置信。

幾家老板,一下看上這裏——

其中有一品閣的羅老板,還有彼時在各茶樓流竄放電影的雷瑪斯。

眾茶樓因幾次爆炸事故,說雷瑪斯機器危險,要將他趕走。

羅老板是財大氣粗,雷瑪斯是窮途末路。

可最終,獲得這塊地皮使用權的,卻正是競爭者中,資本最少、最窮——

因而能對這塊地皮、做最少改動的——

雷瑪斯。

自認被幸運砸中的雷瑪斯,開始了他的裝修。

不許建房,便在上頭搭起鐵皮屋。

而這,成了一連串倒黴事的開始。

雷瑪斯從箱底翻出一張發黃的報紙。

1907年5月16日的《申報》,上登一則“美租界捕房事”的短訊——

“木作頭沈桂記/在乍浦路中西書院後/承造某西人影戲房屋/尚未竣工/昨午忽然坍塌/壓傷木工倪梅廷及水作夏考琴二名/當即送往同仁醫院求治/事為捕房所聞/飭探前往查核”

原文沒有標點,所以我簡單斷句、再歸納一下:

虹口影戲院,在建造時,曾突然坍塌——

壓傷了兩名工人。

小猴子抓著這發黃舊報紙,倒過來倒過去地研究著。

我面前的雷瑪斯,卻一聲長嘆:

“那兩個受傷的,根本不是木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