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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生死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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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生死牌局

鏡中,少女一身旗袍。

秀發如雲盤起,兩枚翠色耳墜。

彩窗玻璃上,又映出碎影,似人有千千萬萬面。

我對著這樣的自己,有幾分陌生。

總有這樣的時刻,你的靈魂占據你的身體——

卻其實來自兩個世界。

“小艾妹妹,這打扮可真是天仙化人!”

身後鄭正卿的驚喜一嘆,打斷了我的思緒。他已在安迪的收拾下,換了一身得體的西服,顏色素凈,越顯高級。那油的要命的頭發被安迪通通洗凈,只松松打了個層次,不羈之中更有一絲藝術氣息:還……居然挺好看!

安迪在旁,拿過一根小簪子,走到我的身邊。

他臉色神秘:

“姐姐,這簪子大有用處。”

我心頭一緊。只見這簪子細長,頭部一朵珠花,尾部如同尖刺——

“這上頭,可是淬了劇毒?”

安迪一楞:“……這上頭,有金絲銀線,能為您秀發添色,如畫龍點睛……”

噢。

我和鄭正卿收拾停當,預備前往芳園。

打開那張請帖,內夾一張紙牌,上畫一位美人戲蝶,回眸一笑——

從這份自戀來看,這牌上應是陸小蝶。

拿開紀念品,只見請帖上,是數行簪花小楷:

梨園數載,知己難得……

碎碎叨了一張紙,從天氣說到人氣,總而言之一句話:

約我們去芳園打牌。

*

小橋回廊。

此時正是午後,芳園今日無戲。

我們走入園中,少了看戲時的喧鬧熙攘,這芳園顯得格外雅致。

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大手筆——真有錢啊!

小廝帶著我們,一路繞過那平時看戲的地方,往後院走去。

剛進院門,卻見一個黑影一閃身,便從一條小道上消失。

我正有些疑惑,只聽那小廝道:

“二位這邊請。”

一座小樓。

上頭寫著“蝶軒”。

笛韻悠揚,有一人歌聲婉轉,唱的卻是那《桃花扇》——

“重到紅樓意惘然,閑評詩畫晚春天。美人公子飄零盡,一樹桃花似往年……”

我們步入軒中,卻見這樓中處處古意盎然,又有時興的洋玩意以作點綴。

此時,陸小蝶一曲唱罷。這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的戲,滿是唏噓——

但聽得掌聲響起:“好!聽得哥哥高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竟能聽出歡喜?

我正替這位聽眾尷尬,卻聽陸小蝶一句:

“哥哥真乃知音!”

我與鄭正卿對望一眼,看向這室內:

只見一張方桌旁,坐著一人。他中等年紀,一身衣服,一看就花了大錢、卻打了水漂——

超凡脫俗的、揚短且避長。

當然,陸小蝶看他的眼神,仿佛他穿的不是衣服,而是品位。

她抿一口小丫頭子捧上的茶,以帕子輕拭朱唇,款步走入席中。

她拉過我:“來!艾老板,我來為你介紹,這是徐大哥,上海灘數得著的人物!”

那姓徐的作一個揖:“不過是個賣鹽的,有些運氣罷了。”

他一揮手,我才看清,他這手上,

竟只有四根手指。

一旁鄭正卿見此,輕聲驚呼:“徐寶山?”

我疑惑地轉向鄭正卿,他臉色有些蒼白。

陸小蝶輕輕一笑:“我看這江淮一帶,沒人不知道徐哥哥您的大名!”

陸小蝶安排丫頭們備菜,我把鄭正卿拉到一旁:

“這徐寶山什麽人?”

鄭正卿低語:“人稱四指鹽梟!”

他壓低聲音:“這徐寶山,從前在江淮一帶販私鹽……”

於是惹了那邊壟斷的鹽幫。他自斷一指,被那鹽幫的老大賞識,加入這鹽幫。

誰知道,幾年功夫,他竟成了新的老大,還帶著一眾弟兄,受了招安,歸順了朝廷。

“……朝廷還給他封了個官,如今黑白兩道通吃。”

我心裏一涼:只道這陸小蝶是紙老虎,那三家黑幫都是她編排的謊話——

誰能想到,她竟真搬出一座靠山?

此時入席,那陸小蝶笑得極甜:“艾老板,也不知道咱們的交易,您考慮得怎麽樣?”

她為我斟酒:“眼下瘋傳,這虹口戲院,已被三家黑幫看上,小蝶為你是日夜擔憂。今日特地請來徐哥哥,望能幫上忙。”

我心思一時亂轉,一旁的傭人,又遞上來兩份文件。

陸小蝶將文件送到我的手中:“我已和徐家哥哥說了,從此這虹口戲院的擔子,小蝶就替你擔了。有什麽差池,盡有哥哥替我們做主。”

我匆匆一掃文件,這哪是什麽入股合約,根本就是個取而代之的轉讓協議。

鄭正卿將那文件搶過,只看一眼,登時變色。

我擡頭一笑:“前幾日,原是我心慌意亂,但現下戲院經營尚可,就不勞陸老板操心了。”

被拒絕的陸小蝶,卻似並不意外,仍笑吟吟。

我飲盡杯中酒:“叨擾陸老板,這就告辭。”

待要走時,那位徐大佬站起:

“這位艾老板,可真是不識好歹!”

他指著陸小蝶,一臉心疼:“我這妹妹,天天擔心你那影戲院被人欺負,找我哭訴了好幾回。”

陸小蝶眼含秋水,只搖了搖頭:“都是女子……”

所以,我識破了她的陰謀。而她,顯然也知曉了我的識破。

騙的弄不來,就來搶了?

我臉上變色,而陸小蝶,這一屋子人裏,她最親切,她最溫柔。

她拉著我:“艾老板莫急,咱們先——”

“打牌。”

*

說是打牌,其實是打靶——

我和鄭正卿的面前,一排清兵,舉著槍,對著我們。

我們就是那靶子。

一個半小時前,陸小蝶一句“打牌”,出去的門便被關上。

她的徐寶山哥哥一個響指,一群清兵,便從內湧了出來。

我與鄭正卿,坐在這方桌前。刀槍林立,鄭正卿嚇得面無人色。

那陸小蝶,微微一笑:

“艾老板,還請出牌。”

——我可真佩服我自己,此時此刻,我居然真在思考:下一張牌打什麽。

當然,我同時也在思考——

我要怎麽跑路,怎麽逃命,怎麽幹掉眼前這十幾桿長槍?

那徐寶山,一邊打牌,一邊“幹幹”連聲。

陸小蝶一臉微嗔:“哥哥!人家艾老板在這呢!你斯文點兒!”

她越生氣,越像撒嬌。那一排舉槍的,居然能面不改色,看大佬和小情兒調情!

這不是一局牌,這是一局威懾。

那文件就在我的旁邊,什麽時候簽約,什麽時候放人。

陸小蝶“格格”笑個不停:

“艾老板莫怕,咱們打完這局牌,再說正事。”

所以這牌,我和鄭正卿,是越打越慢。

十五分鐘能打完的,生拖到了一個半小時。

當然,如果可以,我還想再拖拖——

當你出牌,不是為了贏,也不是為了輸,而是為了拖……

你會發現你坑爹的無牌可出!

此時,我旁邊的鄭正卿,一邊看牌,一邊冒汗,那頭發都濕了。

一桌人已等了許久,他卻始終沒有出牌。

“你打不打!”

徐寶山一聲罵,鄭正卿嚇得一抖,他將手裏的牌一撒。

我登時傻眼。

鄭正卿竟——贏了。

一局,完了。

我眼神瞟向鄭哥:

眼前一位黑老大,你怎麽竟敢贏他牌?

鄭哥眼神回看我:

他的牌技太扯淡,讓了再讓也沒用!

那徐寶山看清牌面,勃然大怒,將那桌子一掀!

“幹!欺負小蝶妹妹,還敢陰老子的牌!”

他指著我和鄭正卿:“給我……”

我一把將手上的紙牌,灑向徐寶山。他反應未及之際,我拔出頭上的簪子,撲向徐寶山,直接對準了他的脖子:

“都別動!這簪子有毒!”

徐寶山與士兵們都是一楞。

我硬著頭皮現編:“這上頭的毒藥,見血封喉,我只要輕輕一動,你就得死!”

然後——

我一個手抖,居然動了。

徐寶山的脖子,被劃了條痕。

血,與那簪子相遇!

他一驚,陸小蝶捂住了嘴,撲克臉的士兵們,臉上亦罕有地露出驚訝——以及一絲期待——

然而,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徐寶山動了動脖子——

我面不改色:“……只需三日,便會見效!”

徐寶山大喊:“敢耍老子!”

說時遲那時快,他用體格優勢把我一個過肩摔,我用體格劣勢躲到他龐大的身體後。

“跑!”

鄭正卿把掀翻的桌子踢到我們跟前,擋住清兵。

我倆撒腿就跑。

*

“砰砰砰!”

槍聲!

我和鄭正卿慌不擇路。

這芳園不大,我倆卻不知能上哪躲。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個方向。

“跟我來!”

我們往後院一條小道沖去。

*

這是此前進來時,我看見黑影閃過又消失的地方,應屬視角盲區。

我們往那小道沖去,果然越發幽深,一條暗道,通往一假山之內。

我跑在前面:“快!”

身後卻無腳步聲。

一回頭,鄭正卿竟不見了?

我沒法子想這麽多,逃命要緊:不知這後頭有沒有墻可以翻一翻……

就在此時,眼前突有黑影閃過。

我正要驚呼出聲,卻突然眼前一楞:

此時假山內光線昏暗,我卻認得出眼前的人——

正是衛三原。

*

他怎麽會回上海?又為什麽會在芳園?

難道難道……竟是為了我?

此時,外面的追兵已到。

鄭正卿的聲音在大喊著:“小艾快逃……”

隨後是出拳的聲音,顯然鄭哥已被打倒。

而徐寶山的聲音,緩緩響起:

“姓艾的,出來吧!我知道你在裏面。”

我慌著看向衛三原。

他卻十分從容:“你出去吧。”

我?

我以為他為愛奔赴,而結果,這麽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的嗎?

衛三原只遞給我一個小盒子。

“拿著。”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淡淡道:“打開它,給那姓徐的看。”

*

我,高舉著盒子,走出假山暗道。

外頭,一堆兵舉著槍對著我。

陸小蝶嚶嚶伏在那徐寶山的肩膀。

鄭哥被壓在地上。

徐寶山待要發作,我卻舉起了那個盒子。

“你看!”

徐寶山見了這盒子,顯然一驚。

我預備打開盒子,可它卻精巧異常,那鎖層層疊疊,我越要打,卻居然越是打不開……

徐寶山已逼上前來。

我是使盡了所有的求生欲,情急之下,把盒子直接一摔!

盒子掉在地上,裏頭的東西滾了出來——

所有人都驚住!

這裏頭,竟是被藥水泡得完整的——

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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