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豐泰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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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豐泰大火

“來人!快來人!快來人救東家!”

迷糊中,我聽到一陣呼救聲。東家?意思是老板?黃叔他們終於來救我了?

我掙著嗓子,沙啞地喊出一聲:“……救命……”

身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潑水的聲音,還有尖叫聲、哭喊聲。

一陣撕心裂肺的聲音,直沖我的耳膜:“我的膠片!全完了!”

膠片?我的影院裏哪有膠片?數碼時代多少年了!

旁邊有另一個聲音:“東家,您先出去,咱得惜命啊!”

“這就是我的命!”

那個聲音已有哭腔:“膠片全完了!我還出去什麽!膠片毀了!我也毀了!”

我終於掙紮著睜開了眼睛。眼前仍是那片大火,濃煙滾滾。我躺在一個角落裏,穿過煙塵,我隱約看見人影穿梭來去,他們手上提著水桶,正拼命救著火。

大火中, 一個年約六十的男人,正一臉焦灼,嘗試將屋內的什麽東西給搶救出去——

我瞇縫著被煙熏得流淚的雙眼,定睛看時,那竟是一些設備。

等一下,這些設備器材,怎麽看著這麽——古老?

而我的所在,這些裝置,似乎是一間——沖印膠卷的暗房?

而那個男人,頭上還拖著一條辮子,正在瘋狂地對著那些被燒毀的膠片吼叫。

說時遲那時快,頭頂“轟”的一聲,我擡頭看去——

一根巨大的房梁被燒斷,其中半截,正緩慢地從原本的支撐點上脫落,朝我頭上砸來。

人在驚愕中總是呆若木雞。我完全不知該做何反應,突然一雙有力的大手將我環抱,把我猛一下拉了出去。房梁重重砸落在地上,離我的身體僅一步之遙。

“謝謝……”我話還沒說完,那雙手的主人已捂住了我的嘴——用一塊濕布。

“走!”

這是一把低沈的聲音。我踉蹌著腳步,一路咳嗽一路跟著我的救命恩人往外逃走。火中我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似乎是個青年,穿著——一件長衫?

而身邊救火的,不是穿著制服的消防員,而一個個穿著古裝戲服的不知哪裏來的人。

這是隔壁有人開變裝PARTY,順道來我的影院救火嗎?

可是,這竟也不是我的影院。

哪怕火燒得這麽旺,我畢竟沒被熏成瞎子。在滾滾的煙塵中,只見有背景板,有拍攝的背景布,有支架,有一件件京劇的行頭,還有樣式特別古老的相機。而這些,此刻都在大火中,有的被燒得發黑,有的已被燒得只剩一半。

我被恩人拉出門外,只見門上是被燒掉了一半的五個大字:

豐泰照相館。

豐泰照相館?這名字怎麽這麽耳熟?

我忍不住環顧四周,這一看不打緊,我徹底蒙了圈。

原本我影院周圍是個商圈,有百貨,有中介公司,有餐廳……

現在,我周圍,是一座座小門樓,小攤檔,一群人正圍在旁邊看熱鬧。

而他們,竟都有著長長的辮子。身上穿的衣服,有的是長袍,有的是棉服,但樣式,都像在拍電視劇。

哪怕我再傻,我也不會認為這是個巨大的變裝PARTY——疫情期間不許大型聚集,不可能有這麽大一群人,都穿著古裝……

我是在劇組?我記得之前我們隔壁有個棚,可最近不是倒閉了?

這是外景?最近劇組不是都停工了?

我轉頭看向救我的男人。大火燒焦了他的部分頭發,他的長辮子已散開。半披著長發。

英挺的鼻子,輪廓分明的線條。這顏值,當個演員確實是夠的。

但我是怎麽從我的影院,一夜之間被燒到了這個劇組?

我囁嚅著開口:“謝謝……請問你是……”

男人轉頭看向我,眼神不可捉摸,“我是攝影。”

果然!這兒是劇組!這攝影師也真帥!

我顫抖著發問:“那這裏是哪個組……”

話音未落,大火中又傳來一聲尖叫,攝影哥無暇再管我,又往火海裏奔去。

我低頭看看自己,發現我的身上,已經不是T恤牛仔褲,而是一件粗布衣裳。

很土,很不顯身材。再看看旁邊的圍觀路人,這麽說來,都是群演?

以前讀書時候為了賺外快也跑過組,這麽多的群演,一天預算不低啊!

而此刻那幫群演,正嘖嘖嘆息。

“任老爺是真慘,這照相館才風光了四五年,這就全沒了。”

“古話怎麽說的,凡事就不能風光占盡。你看譚老板、俞老板、朱老板,都在這兒拍照,把人的飯碗都搶光了,可不就得被收拾麽!”

“怎麽,這是有人放的火?”

“那誰知道!他們不是說什麽拍了咱大清國第一部影子戲還是啥的……”

任老爺、豐泰、大清國、影子戲……

京劇行頭,譚老板……

一些模糊的片斷,逐漸在我腦海中出現——

“北京豐泰照相館是中國第一家照相館。1905年任景豐邀請京劇老生譚鑫培拍攝了《定軍山》,豐泰照相館成為中國最早拍攝電影的制作機構。此後豐泰照相館又陸續拍攝了《長阪坡》《青石山》《艷陽樓》《收關勝》《白水灘》《金錢豹》等京劇的片段。豐泰照相館的拍片活動歷經四個年頭,於1909年毀於一場大火之中……”

我懂了!

所以說,這個劇組,在拍豐泰照相館的大火?!

他們這麽說著詞,是還在拍攝中?

可這是真火……那就是劇組出現了安全事故,導致失火……

可都失火了,他們還不忘背詞?

什麽膠片,什麽東家……這年頭演員這麽敬業了?卷的連群演都這麽認真了?

我還在蒙著,想找攝像機的鏡頭,又想起剛剛火海裏,到處都是鏡頭。可那些器材實在拿不出手,就像是道具。這劇組到底是富是窮,搭得起這麽個外景,用不起一臺艾麗莎?

一百個問題同時砸向我,被煙熏過的腦袋一陣陣地疼。

照相館內突然傳來一聲爆炸的巨響。

一旁的一個女人,大聲地哭出來:“老爺!老爺還在裏面啊!”

我也擔憂地看向門內,此時有人驚呼:“出來了!三原把老爺救出來了!”

只見救了我的攝影哥,背上負著那個年約六十的男人,從裏面沖了出來。

那女人一聲尖叫,沖到兩人身邊,“老爺!”

又是爆炸的巨響,照相館已成一片廢墟。

被救出來的男人面如死灰,口裏喃喃地說著:“完了,全完了。四年的心血,全完了……”

攝影哥扶著他,輕聲安慰:“東家,會好的。”

而他們身邊的女人,淚流滿面。身上一件錦緞材質的衫裙,已被燒破。她蓬頭垢面,釵環俱亂,“老爺,你要是沒了,讓杜鵑怎麽活啊!”

男人仍是覆讀機般念叨著同一句話:“完了,全完了……”

我看著這出戲碼,驚魂未定,這是,還在演?

而那自稱杜鵑的女人,卻突然轉向我,眼神幾乎要將我吞掉:

“老爺,我全看見了!”

她伸著那被火熏至發黑的手指,指著我:

“是她!就是她放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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