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貴人

關燈
貴人

養心殿內,一只狻猊形兩耳三足香爐正向上悠悠散著絲絲白煙,逐漸變得縹緲難辨。

四周寂靜無聲,容遇一動不動坐在榻邊,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床上那張安靜虛弱的小臉上。

他實在沒想到,看起來小意溫柔的女子,竟然能為了一只雞的生死,奮不顧身跳入刺骨的湖水中。旁人見了或許會鄙夷,明明入宮當了人上人,卻不珍惜這得來的富貴身份,依舊初心懵懂。

可容遇心底似有一根琴弦被輕輕撥動,顫個不停,就如同他無處安放的心一樣,突然找到了共鳴。

如果她連雞都會毫不猶豫救的話,那麽他呢?

容遇幾乎是瞬間就有了答案,若是他處於困境,言翡也一定不會不管他的。畢竟,她是為了他才來的禦花園找到大紅黃,思及此,那雙深邃幽黑的眼眸冰雪消融,只是觸及到言翡緊皺的雙眼,他還是不自覺攏了眉頭。

容遇起身,輕手輕腳走了出去,聲音低沈:“姜良人怎麽樣了,為何還不醒?”

“皇上,太醫說良人在湖中受寒嗆水,方才餵良人喝了藥,應當是快醒了。”

小果子雖然也擔心,但心中還是喜悅偏多。

因著這事,因著姜良人那句話,才能堪堪將貴妃禁足一月,玉美人打入冷宮。天知道,這是一件多大的喜事,從前許家勢大,後宮由貴妃掌控,便是說也說不得,避也避不了。

雖然這次選秀也被塞了人,但幸好,老天對他們不薄,還有個會說話的,這麽誤打誤撞間,竟然就把他們以前幹不到的事促成了。就算貴妃心有怨恨,那也只會將這情緒洩到良人身上,覺得是她影響了皇上的左右,那與皇上又有什麽關系呢。

若是能將前朝後宮異心鏟除,他相信皇上也一定會扮演一個被美色耽誤的“昏君”。

只要貴妃等人將註意力放到別人身上,那他們也算松了一口氣,小果子如此想著,動作更加殷勤了。

正準備匯報他們這次一共拔除的眼線與位置,容遇大手一揮:“擬旨。”

“良人姜氏,柔嘉淑順,秉質粹和,貴而不恃,賜封號為嘉,著即升為貴人,遷永福宮。”

小果子一楞,須臾間又反應過來,心中一陣驚愕,他少見皇上如此認真,就算是面對一個有功的“靶子”,皇上也不必升其位份,日後罩著寵著就行,可皇上不僅升了,還將良人住所指在了離養心殿最近永福宮,看來,以後他是要對這位姜良人,不,嘉貴人更加尊敬忠順才是。

小果子告退後,容遇依舊在外面玉石臺階上站著,眉宇間繞著淡淡的憂愁,現在看來,那晚她並非欲擒故縱,而是真的在床第之事上羞於面對他。

容遇從前也曾識情之一字的滋味,不過那是他愛慕別人,除了抓耳撓腮的思念,其他什麽也做不到。

如今是別人不含雜念,拼了命一般來喜歡他,這位置驟然轉換,倒讓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容遇站在殿外,默默瞧著微風刮過桃花樹,葉子簌簌落下,良久才下了決定。即便言翡熱烈地喜歡他,他也得把控住局面,不能輕易交了真心。

萬事以大局為重。

而這邊,就在容遇轉身出門後,床上人緩緩睜開眼睛,露出一雙濃黑清亮的眸子。

該說不說,有時候醒著不如暈了,不然貴妃那怨恨的目光差點將她射穿。也好在容遇救她及時,不然那湖水冷的,說不定她真有可能被凍在湖底了。

不一會,容遇的聲音響起,雖然刻意壓低了,但殿內空曠,聲音被擴大後,言翡聽的清清楚楚。

“嘉貴人麽?”言翡勾唇一笑,眸底溢出光彩,心道還真是有用,只是挑事賣慘這種橋段,最多用個一次兩次,多了不僅看膩,也會產生懷疑。

目前來說,她的進展還是格外順利,至少容遇對她是不抗拒的。

她在貴妃那邊吃的虧越多,下場越慘,才能勾起皇帝的憐憫之心。

不過這憐憫裏到底有真心還是將她視作盾牌,就不得而知了,言翡也不甚在乎,雙方各自利用而已。

含珠宮,這邊的氛圍就天差地別。

仿佛黑雲低垂,氣壓極低,宮人們進出清掃都不敢大喘氣,唯恐引起主位上的註意。

許貴妃早已將脾氣亂發一通,遍地都是碎片,整個屋子幾乎見不到完好的瓷器。將胸口怒氣宣洩後,頭腦反而冷靜下來,不像方才血液上湧的氣惱模樣。

她強迫自己站著思考,玉美人是沒用了,蠢鈍如她,竟然想到這種不靠譜的法子,也是自己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完全低估了那賤人,才被借力打力,反咬一口。

“娘娘,可要將此事告知老爺?”霜心端著一杯不冷不熱的茶走近,她雖然年紀不大,可面容上已染了風霜。

“不。”許貴妃下意識否決,她咬了咬殷紅的唇,眸子中浮現怨毒,又提高了聲音,“這次不許同爹爹說,本宮不信還治不了她。”

說完,許貴妃伸手接了茶杯,低頭輕抿一口,淡淡的澀意在舌尖化開,茶香四溢。喝完後,她將杯子重重放回,又提點了一下:“霜心,本宮知道你是爹爹的人,但此事你若忤逆本宮,本宮也不會讓你好過。”

霜心端茶盤的手輕輕一抖,她稍一楞,心裏嘆了口氣:“是。”

“你去將此事傳給姜程,順便替本宮問問他,是如何管教的女兒?”

許貴妃瞇著眼睛,一字一句,聲音中滿是輕蔑,她就不信了,她的爹娘還治不了她。

──

此刻,姜府。

得知貴妃娘娘傳來的消息後,姜程眼前一黑,若不是在趙氏的攙扶下,當場就要暈倒在地。

他忍著怒意和喉嚨上湧的一口腥甜,強撐著笑臉小心翼翼將傳話之人送走,才癱坐在木椅上。

趙氏連忙招呼人打水來,倒了水送到姜程手中後,又慢慢一下一下的在他背上順氣,直到他氣喘勻了,才擔憂地開口問道:“老爺,這可如何是好,大小姐怎麽就把貴妃娘娘給得罪了。”

姜程感覺自己要被姜言翡給氣死,聽了趙氏的話,拍桌大怒,一直大吼著逆女。

宮裏來人,姜言悅也聽到了消息,她正在期待聽到姜言翡惹了貴妃娘娘的下場,一路美滋滋地走著,沒成想剛到門口,就聽見屋內爹爹的大叫,她心下一慌,急急忙忙跑了進去。

見到娘親與爹爹皆是滿面愁容,還隱隱帶著懼意,姜言悅瞬感不對:“爹,娘,發生什麽事了?”

“悅兒,貴妃娘娘被你姐姐算計,已被皇上禁足了。”趙氏急急開口,將方才那小太監所說又同姜言悅講了一遍。

姜言悅聽完,沒有註意貴妃娘娘的警告,而是敏銳地把重點放在了皇上封姜言翡為嘉貴人之事上。

“怎麽可能,她一介民女,怎會得到皇上的喜愛?”姜言悅幾乎要瘋了,當初她不願進宮為棋子,才將養在千裏之外莊子上的姜言翡接回來,替她入宮,可如今,姜言翡不僅沒有聽貴妃娘娘的話,還有本事對抗貴妃,竟然還升了貴人?

她是要姜言翡進宮受罪的,不是要她進宮真當了主子的!

饒是平時再寵愛姜言悅,姜程此刻也不由得皺眉瞥了她一眼,沈聲道:“棘手的是她惹怒了貴妃娘娘。”

姜程乃是戶部尚書,雖然日日對著皇上下跪,但說到底,他早已站在了許淵那邊幫他做事,並且為之所看重。

而他的女兒進宮後,不自量力頂撞貴妃娘娘,甚至讓她禁了足,那麽,許淵若是知道此事,心中會怎麽想?又會怎麽做?

思及此,姜程背上出了冷汗,一身衣裳盡濕,他擦了擦額頭,臉上盡是疲憊。

趙氏拿來一塊汗巾,柔聲開口:“老爺,許是大小姐在莊子上住了太久,又是被迫替悅兒進宮的,這才心生不滿,許是存心氣我們也不一定。”

姜程眉頭緊攏,想起姜言翡往常的日子,嘆了一口氣:“那依你看,我們該怎麽辦?”

“也確實是我們不對,煙兒的喪期一過,翡兒便要去看望祖母,這一去老家的莊子,就忘記了接她回來。直到悅兒入了選秀名單,才將翡兒接了回來,送她入宮,對我們有怨言也正常。”

“只是,”姜程的聲音逐漸透著倦怠與無奈,“為什麽要去惹咱們家惹不起的人,她難道不知道她爹是依附著誰麽?”

趙氏聞言,也輕輕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摩擦之下,眼圈微紅:“老爺說的是,眼下也只有進宮讓大小姐原諒我們,停止與貴妃作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姜言悅在一旁安靜聽著,臉上看不出一絲歉意,就算她姜言翡是嫡女又怎麽樣?從前的主母,她的親娘已經死了,如今姜府唯一的千金是她姜言悅,她得不到的東西,那姜言翡也別想得到。

是以當聽見要進宮見姜言翡時,姜言悅登時來了精神,自告奮勇道:“爹,娘,讓女兒去。”

趙氏與姜程互望一眼,眼中都帶著猶疑,正要開口否定,又聽見姜言悅開口。

“爹娘,你們說的話太古板,只會指責姐姐,讓悅兒去,一定能將道理說通的,”見二人依舊面色不對,姜言悅伸出四根手指頭:“悅兒保證!”

她又在趙氏和姜程面前撒嬌,各種理由都說了出來,才讓他們有些不確定地點了頭。

“悅兒,那你進宮後,一定收起你平時的態度,好好說話,”趙氏的眸子很是認真,細細叮囑:“這是關乎到你爹的前程,甚至全家性命的事情,曉得了嗎?”

姜言悅還是第一次看見爹娘語氣如此嚴肅,頓時打了退堂鼓,自己不該那麽沖動的,可想到方才自己放出去的話,又咬咬牙:“爹娘,悅兒曉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