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5 章 借天下氣運

關燈
第 145 章 借天下氣運

雨絲細密,敲打著昭陽殿的琉璃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春蠶在啃食桑葉,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殿內,空氣凝滯,藥味和熏香混合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蕭玄奕被高德勝和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扶回龍榻上,他方才在禦書房強撐著議事近一個時辰,已是極限。

此刻他闔著眼,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額間冷汗涔涔,連指尖都泛著灰白。

太醫署院判親自煎了藥送來,濃黑的藥汁盛在白玉碗裏,氣味刺鼻。蕭玄奕睜開眼,目光掃過那碗藥,沒有像往常那樣抗拒或漠然,而是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高德勝幾乎要喜極而泣,連忙將藥碗遞到他手中,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溫度剛好。”

蕭玄奕沒說話,只是端著碗,看著那漆黑的液面映出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

他想起秦灼那瘋狂又絕望的眼神,想起那疊足以傾覆社稷的紙張,想起世界意識那縹緲的提示——“借天下氣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沈寂的狠厲。

然後,他仰頭,將那一碗苦得舌根發麻的藥汁,如同飲鴆般,一飲而盡。

藥汁入腹,先是火燒火燎的灼痛,隨即一股蠻橫的藥力散開,強行吊起他近乎枯竭的精神。

他悶哼一聲,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由疼痛保持清醒。

“陛下…”院判上前想要請脈。

蕭玄奕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朕沒事。下去吧。高德勝,把北境三州最新的軍報,還有戶部關於漕運的折子,都給朕拿來。”

高德勝猶豫一瞬,看到皇帝眼中那簇幽暗卻堅定的火苗,終究不敢違逆,連忙應聲去辦。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皇宮乃至前朝,都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皇帝陛下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依舊病骨支離,臉色蒼白得嚇人,偶爾在朝會上還會抑制不住地低咳,需要用手帕掩住口唇。

但那雙眼睛,不再有之前的死寂與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專註和冰冷的銳利。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事必躬親,卻對關鍵事務抓得極緊。

批閱奏折時,朱筆如刀,決策果決甚至堪稱酷烈。

幾個此前只是被敲打的宗室,因一些不算太大的錯處被迅速問罪,家產抄沒,勢力連根拔起,動作快得讓人心驚。

對北境軍防、漕運改革的方案,他反覆推敲,召見將領大臣的頻率遠超以往,提出的問題刁鉆精準,逼得人冷汗涔涔。

他像是在與時間賽跑,用一種近乎透支的方式,瘋狂地汲取著權力,鞏固著江山,也…試圖匯聚那虛無縹緲的“氣運”。

而昭陽殿,則成了宮中另一個極端。

秦灼真的“靜養”起來。

他不再出門,不見任何人,連蕭玄奕來了,他也多是沈默相對。

有時蕭玄奕強撐著病體過來,只是想看他一眼,或是在他殿中批會兒奏折,秦灼便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絲,或者低頭擺弄一個殘局,仿佛身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帝王只是一團空氣。

他不吵不鬧,不安撫也不抗拒,那種徹底的、冰冷的安靜,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蕭玄奕感到窒息和…恐慌。

蕭玄奕知道,秦灼在等。等一個結果。等他用行動證明,他選擇了“活下去”這條路。

這無聲的對峙,比刀光劍影更磨人。

這日深夜,蕭玄奕終於處理完積壓的政務,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

他拒絕了高德勝扶他回寢殿的提議,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昭陽殿外。

殿內只留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暈從窗紙透出。蕭玄奕揮手讓侍衛退遠些,自己輕輕推開殿門。

秦灼已經睡了。

他側臥在榻上,背對著門口,呼吸平穩,似乎睡得很沈。

錦被滑落至腰際,露出單薄的寢衣。

蕭玄奕放輕腳步,走到榻邊。他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站著,貪婪地看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輪廓。

幾日來的強撐和疲憊在這一刻洶湧襲來,他幾乎要站立不住,只得伸手扶住床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喉間一陣腥甜上湧,他猛地側頭,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劇烈的咳嗽,肩膀劇烈地顫抖。

好一會兒,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喘才平息下去。

他攤開帕子,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到上面又是一抹刺目的鮮紅。

他苦笑著將帕子攥緊,塞回袖中。

再擡頭時,卻發現榻上的秦灼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正睜著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睡意,只有一片清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蕭玄奕的心猛地一縮,像是做壞事被逮住的孩子,有一瞬間的狼狽。

“吵醒你了?”他啞聲問,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秦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試圖藏起的那只手上,淡淡開口:“又咳血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蕭玄奕沈默了一下,知道瞞不過,索性承認:“…嗯。”

秦灼翻了個身,重新背對他,拉上被子,聲音從被褥裏傳來,悶悶的:“既然選了活路,就惜點命。別死在我門口,晦氣。”

話語依舊刻薄,但蕭玄奕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不同於以往徹底冷漠的東西。

是…關心嗎?哪怕是以這種別扭的方式。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意交織著湧上心頭,沖淡了身體的痛苦和疲憊。

他扶著床柱,緩緩在榻邊坐下,並沒有靠得太近,只是感受著身邊傳來的微弱體溫。

“好。”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朕惜命。”

殿內重新陷入沈默,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窗外淅淅瀝瀝、似乎永無止境的雨聲。

過了許久,久到蕭玄奕以為秦灼又睡著了,卻聽到他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仿佛夢囈:

“…那藥,若太苦…讓太醫加點甘草。”

蕭玄奕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那個背影,黑暗中,他看不清秦灼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繃緊的肩線。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堵在喉嚨口,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了。

他什麽都知道。知道他的強撐,知道他的痛苦,也知道…他在努力。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句話,卻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兩人之間厚重的冰層。

蕭玄奕緩緩伸出手,極其小心翼翼地,隔著錦被,輕輕碰了碰秦灼的肩膀。那動作帶著無比的珍視和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秦灼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卻沒有躲開。

蕭玄奕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帶著一種飽經摧殘後的、酸楚的安寧。

“嗯。”他最終只是又低低應了一聲,千言萬語,都堵在了胸口。

雨還在下,但殿內的寒意,似乎被這無聲的交流驅散了些許。

蕭玄奕沒有離開,他就這樣靠在榻邊,守著身後那人,在雨聲中,疲憊又安心地閉上了眼。

他或許依舊前路艱難,病痛纏身,但此刻,他不再是獨自一人在黑暗中跋涉。

他的狼崽子,雖然亮出了獠牙,卻也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在看著你。你若不履行諾言,後果自負。

而這,恰恰成了他此刻最強的續命丹。

遙遠的維度,世界意識似乎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呵…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人性的糾葛,果然比預設的劇本…有趣得多。】

雨幕之下,冰冷的宮廷中,一絲微弱的暖意,正悄然滋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