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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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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陰陽怪氣

皇宮的朱紅宮墻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巍峨肅穆,琉璃瓦反射著刺目的光。

車隊在宮門前緩緩停下,沈重的宮門次第打開,露出裏面一眼望不到頭的、鋪著金磚的深遠宮道。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瞬間籠罩下來,連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凝滯。

碧桃和婉柔早已下了馬車,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

石虎和護衛們更是如同泥塑木雕,沈默地履行著交接手續。

秦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北境帶來的、尚未吐盡的自由氣息,似乎也被這森嚴的宮墻擠壓得所剩無幾。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天青色雲錦袍子,確保玉佩端正,然後擡腳,邁過了那道極高的門檻。

靴底踏上冰涼的金磚,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回響。

早有內侍省和宮中侍衛接手了後續事宜,引領著車隊前往貴妃所居的宮殿。

高德勝親自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恭敬卻不諂媚:“貴妃娘娘一路辛苦,陛下正在禦書房等候。”

秦灼心裏嘀咕一句,面上卻扯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表情:“有勞高公公帶路。”

穿過重重宮闕,越是靠近禦書房,周遭便越是寂靜,連腳步聲都被厚厚的地毯吸了去。

高德勝在緊閉的禦書房門前停下,尖著嗓子輕聲通傳:“陛下,貴妃娘娘到了。”

裏面沈默了片刻,才傳來一個聽不出情緒的、低沈的聲音:“進。”

高德勝推開門,側身讓開。

秦灼邁步進去,身後的門又被無聲地合上。

禦書房內彌漫著熟悉的龍涎香和墨香。

蕭玄奕並未坐在禦案後,而是負手站在巨大的窗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庭院裏的幾棵秋色斑斕的楓樹。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玄色的龍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顯得身形越發挺拔,也越發…難以捉摸。

秦灼走到禦案前不遠處,依著規矩行禮:“臣,參見陛下。”

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裏顯得有些單薄。

蕭玄奕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叫他起身。沈默如同實質般蔓延,壓得人心頭微沈。

就在秦灼琢磨著是不是該自己爬起來時,蕭玄奕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秦灼身上,從那身明顯出自宮廷制式的雲錦袍子,到腰間那塊溫潤的平安扣,最後,定格在他臉上。

那目光深沈如古井,看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力度,一寸寸地刮過秦灼的皮膚。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意味不明的調子:

“呦——” “回來了啊——”

這聲“呦”拖得又長又緩,拐著彎,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謔和…冷意。

秦灼頭皮微微一麻。來了,暴君的陰陽怪氣雖遲但到。

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擡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甚至有點沒心沒肺的笑容,仿佛完全沒聽出那話裏的味道:“托陛下的洪福,臣一路吃得好睡得好,這不,全須全尾地回來給您請安了!”

蕭玄奕眉梢極輕微地挑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這般反應。

他踱步走到禦案後,慢條斯理地坐下,指尖劃過光滑的桌面。

“是麽?”他語氣平淡,目光卻依舊鎖著秦灼,“朕瞧著,北境的風水倒是養人。黑了些,也…結實了些。看來你爹娘沒短了你的吃食。”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但那語氣…秦灼心裏翻個白眼,面上笑容不變:“陛下說笑了,邊關清苦,哪比得上京城繁華滋養。臣這是皮糙肉厚,耐折騰。”

他頓了頓,仿佛才想起來似的,補充道,“對了,臣父母感念陛下隆恩,讓臣代為叩謝天恩。尤其是那些賞賜,甚是合用,幫了大忙了。”

他故意把“甚是合用”幾個字咬得略重,眼睛眨巴著,看著蕭玄奕。

蕭玄奕端起手邊的茶盞,掀開蓋碗,輕輕撥弄著浮沫,眼皮都沒擡:“哦?朕還以為,朕送去的那些玩意兒,早不知被貴妃娘娘扔哪個角落積灰了。畢竟,又是刀又是弓的,哪有貴妃娘娘自個兒從北境帶的…狄刀皮子來得實在順手?”

秦灼:“……” 好嘛,連他娘塞了狄刀皮子都知道!這宮裏到底有多少他的眼睛?!

他幹笑兩聲:“陛下您這就冤枉臣了!陛下所賜,皆是恩典,臣豈敢怠慢?日日穿用,銘記於心呢!您看這袍子,合身吧?這玉佩,透亮吧?”他扯著袍角,晃了晃腰間玉佩,努力證明自己的“感恩戴德”。

蕭玄奕終於擡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是麽?朕還以為,娘娘會更喜歡搖著折扇,對月彈琴那般…風雅之事。”

秦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他彈棉花似的琴技都知道了?!

他硬著頭皮道:“陛下取笑了,臣愚鈍,琴藝不堪入耳,不過是…不過是旅途無聊,附庸風雅,貽笑大方了。”

“無聊?”蕭玄奕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了幾分,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壓迫感,“朕還以為,娘娘在北境統領防務、安撫流民、甚至親率小隊伏擊狄寇狼衛…忙得很,怎會無聊?”

禦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秦灼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興師問罪雖遲但到。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臉,垂下眼睫,聲音也沈靜下來:“陛下明鑒,情勢所迫,臣不得已而為之。並非有意逾越,更絕非貪戀權柄。若陛下認為臣有錯,臣甘願領罰。”

他跪得端正,語氣誠懇,挑不出錯處。

蕭玄奕盯著他低垂的頭頂,看了許久許久。

目光覆雜地掠過他束得一絲不茍的發髻,那根銀線發帶,以及那段露出衣領的、似乎比離京時粗糲了些的脖頸。

忽然,那股冰冷的壓迫感又如潮水般退去。

他靠回椅背,語氣重新變得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罷了。”

“起來吧。”

“一路車馬勞頓,回去歇著吧。”

這就…完了?秦灼有些意外,但還是依言站起身。膝蓋有點發麻。

“謝陛下。”他低聲道,心裏卻半點不敢放松。

果然,就在他準備告退時,蕭玄奕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目光落回桌上的奏折,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對了。”

“你宮裏那小廚房,朕讓人重新收拾出來了。”

“一應器具都是按北境那邊…你用慣的樣式打的。”

“省得貴妃娘娘又說…宮裏的竈火,炒不出合口的瓜子。”

秦灼猛地擡頭,看向蕭玄奕。

皇帝陛下卻已經低下頭,專註地批閱起奏章來,側臉線條冷硬,仿佛剛才那句話根本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玄色的龍袍上,一片靜謐。

只有那禦案一角,隨意放著一小碟剝好的、飽滿的南瓜子仁,瑩白剔透,與一堆沈重的奏折格格不入。

秦灼看著那碟瓜子仁,又看看那個專註於政務、仿佛無事發生的男人,心裏那點緊張和戒備,忽然間就土崩瓦解,變成了一種極其覆雜的、酸酸軟軟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身影,躬身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禦書房的門輕輕合上。

蕭玄奕批閱奏章的筆尖頓住,良久,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哼了一聲。

“混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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