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迷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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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迷題
北境的夏日來得迅猛而短暫，幾場急雨澆透焦土，荒原便迫不及待地蒸騰起滾燙的熱浪，綠色以近乎蠻橫的速度覆蓋了舊日的瘡痍。
秦灼站在新築的瞭望塔上，極目所及，屯田的禾苗已躥起半人高，遠處重建的村落升起裊裊炊煙，竟有了幾分太平年景的錯覺。
距那場虛驚一場的“遇刺”風波已過去月餘。龍隱衛副統領玄七那夜如同鬼魅般出現又消失，帶走了他那句硬邦邦的“省著點用自己當餌”，也留下了一劑強效的定心丸。
京城再無異常消息傳來，蕭玄奕的“昏迷”戲碼想必已圓滿落幕，不知多少暗樁被連根拔起。
而送往黑風城的“賞賜”車隊，也恢覆了以往的節奏，依舊五花八門，依舊帶著那股子強橫的、無微不至的帝王風格。
只是最近送來的東西，似乎…又變了些味道。
不再是湯婆子、銀絲炭那般直白的“怕你冷”，也不是海東青、健身器那般明顯的“給你找事做”。最新一批物資裏，多了許多…書籍。
並非兵法典籍或農桑要術，而是各式各樣的雜書。
有地方志，有游記，有前朝筆記小說，甚至還有幾本民間話本和…工筆細膩的花鳥圖冊？隨書附來的口諭是：“北地苦寒，閑時可閱，聊解寂寥。”
秦灼隨手翻著一本描繪江南煙雨的游記，看著上面細膩的文字和插圖，眉頭擰緊。
蕭玄奕這是覺得他悶了？開始給他進行精神層面的“投餵”了？
更讓他摸不著頭腦的是，幾日後送來的—批藥材裏，混入了不少只有南方才產的稀有花草種子，附言：“此花性喜暖畏寒，北境或可試種於暖房，看你本事。”
看他本事？看他能不能在邊關戰場上種出江南嬌花？
秦灼捏著那包輕飄飄的種子，只覺得那暴君的腦回路越發清奇，難以揣度。
周驍看著那些書和花種，倒是樂呵呵的：“陛下這是體恤小侯爺勞心勞力，找些雅事給您分分神，是好事啊。”
秦灼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命人將書收入府衙書房，花種則交給了手下幾個擅長園藝的老兵去琢磨，自己並未過多上心。
他每日依舊忙於軍務農事，巡防練兵，偶爾帶著那對越發神駿的海東青出巡邊境，日子填充得滿滿當當。
直到這日黃昏，他巡視歸來，路過傷兵營旁新辟出的一小塊“試驗田”，竟看到幾株嫩綠的、掛著晶瑩水珠的幼苗，已然破土而出，在夕陽下舒展著嬌弱的葉片。
那幾個被派來種花的老兵，正像伺候祖宗一樣，小心翼翼地為幼苗遮陽澆水，臉上帶著近乎虔誠的專註。
秦灼勒住馬，怔怔地看了片刻。
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悄然浮上心頭。
蕭玄奕似乎…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試圖將某些不屬於這裏的東西，一點點、固執地，嵌入這片粗糲的土地，嵌入他的生活。
像是要在滿是硝煙和鐵銹的世界裏，強行種下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柔嫩之花。
他看不懂，心下莫名有些煩躁，一抖韁繩，轉身離去。
又過了幾日，京城來了—位意想不到的使者——宮中司制坊的一位掌事嬤嬤，帶著兩名女官和好幾口大箱子。
“陛下口諭，”嬤嬤笑容可掬，禮儀周到得無可挑剔，“北境風沙大，日頭烈，於肌膚不宜。特命老奴送來些宮中新制的面脂、口脂、潤膚香膏，皆為藥材精煉，防風潤燥，效果極佳。另有一些輕薄透氣的夏裳料子，給小侯爺裁制幾身新衣。”
秦灼看著那—盒盒雕刻精美的香膏，—匹匹滑膩冰涼的絲綢綃紗，臉都綠了。
蕭玄奕！你夠了！真把我當嬌嬌女郎養了？！還面脂口脂？！小爺我需要這玩意兒？！
他強忍著把箱子掀翻的沖動，從牙縫裏擠出謝恩的話。
那嬤嬤卻像是沒看出他的臉色，又笑瞇瞇地補充道：“陛下還特意吩咐了，說小侯爺您慣不喜這些繁瑣之物，讓老奴務必留下，親自…呃…‘督促’您試用一二。”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意味深長，“陛下說…‘免得他又拿去犒賞軍漢，暴殄天物’。”
秦灼：“……” 他確實正打算這麽幹。
最終，在那位嬤嬤“慈祥”卻不容拒絕的註視下，秦灼憋著一肚子火，被迫收下了那些脂粉羅裳，一股腦塞進庫房落灰。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
幾天後，當他帶領一隊騎兵追擊一小股越境騷擾的狄人殘兵歸來，滿身塵土汗漬地跳下馬時，周驍面色古怪地迎上來，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果籃？
“小侯爺，京城剛送到的…說是…陛下賜下的‘時鮮果子’？”
秦灼一楞，掀開果籃上覆蓋的薄紗。
一股清甜的果香撲面而來，裏面竟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冰鎮葡萄、水靈靈的蜜瓜切片、還有幾枚紅得發紫、一看便知是貢品的碩大桃李。
在這幹燥酷熱的北境邊關，這些鮮嫩欲滴的水果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又誘人無比。
附著的紙條上依舊是那熟悉的筆跡：【暑熱難當，聊以解渴。勿貪涼。】
秦灼看著那幾枚在籃子裏微微晃動、似乎還帶著京城水汽的水果，又看看周圍那些熱得滿臉通紅、嘴唇幹裂的士兵，沈默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果籃遞給周驍：“分給大家解渴吧。”
“可…陛下說…”周驍遲疑。
“陛下說勿貪涼，”秦灼面無表情，“每人分食一些，無妨。”
士兵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興高采烈地分食那來自京城的、奢侈的清涼甘甜。
秦灼看著他們臉上滿足的笑容，心頭那點因蕭玄奕這過於“細膩”的關懷而產生的別扭，似乎消散了些許。
他拿起最後一串冰涼的葡萄，摘下一顆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瞬間爆開，驅散了喉間的幹渴燥熱，舒服得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暴君…雖然方式離譜，但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他開始隱約覺得，蕭玄奕這些舉動，或許並非單純的“投餵”或“控制”。那背後，似乎藏著某種更笨拙、更…難以言說的意圖。
像是試圖隔著千山萬水，觸碰他的生活，感知他的冷暖，並強硬地留下自己的印記。
這種認知，讓秦灼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慌。
………
夏去秋來，邊境迎來了短暫的安寧。秋高氣爽，正是練兵的好時節。
這日，秦灼正在校場檢閱新操練的弩陣，忽見一騎信使自南方官道疾馳而來，並未帶來任何箱籠車隊，只雙手奉上一封看起來極其普通的信函。
“小侯爺，京城普通驛報。”
秦灼接過信，信封上並無特殊標記，拆開一看，裏面只有—張薄薄的信紙。
紙上並非蕭玄奕的筆跡，而是工工整整的館閣體，抄錄著一首…詞？
詞牌名《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字跡工整，毫無個性可言，像是書吏隨手抄錄。
秦灼反覆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什麽意思？蕭玄奕突然給他送一首東坡的詞？還是抄錄版？《定風波》…讓他安心待在黑風城，別鬧脾氣？還是暗示京中風波已定？
他捏著信紙，沈吟良久，不得其解。那暴君的心思，比最深奧的兵書還難懂。
他將信紙塞回信封，隨手放在書案—角，很快便被其他軍務淹沒。
之後幾日，這首莫名其妙的詞卻像是在他腦子裏紮了根，時不時冒出來。尤其是最後那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一種超然物外的豁達，看透世情的平靜。
蕭玄奕是在借這首詞…表達什麽？表達他對京中風雲變幻的態度？還是…對他秦灼的某種期望？
他越想越覺得，這絕不僅僅是—首隨便抄來的詞。
又過了幾日，第二批書送到了。
依舊是雜書為主，但秦灼鬼使神差地，格外留意了一下。
他發現，這批書裏，竟然夾帶了好幾本不同版本的《蘇東坡文集》和詞集註釋。
秦灼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裏，翻看著那些文集。當他翻到某一本註釋集的某一頁時，動作猛地頓住。
那一頁，正好是《定風波》的註解。而在頁邊空白處，有人用極細的墨筆，添上了一行小字。那字跡…是蕭玄奕的！
【夏狝將至，獵場多險，慎之。】
夏狝？皇家秋季狩獵？
秦灼的心臟猛地一跳！
原來如此！那首《定風波》根本不是什麽感慨或勸慰！它是一個極其隱晦的提醒！甚至是一個…預警！
夏狝狩獵，看似太平盛事，實則暗藏兇險。皇家獵場，歷來是陰謀與意外的高發之地！
蕭玄奕是在用這種極其隱秘的方式，提醒他…或者提醒安遠侯府？秋狝期間，恐有變故，務必謹慎！
秦灼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背後驚出一層冷汗。
若非他多留了個心眼，若非他察覺那些書籍送來的時機和內容有異，他根本不會將—首看似風花雪月的詞，和遙遠的皇家狩獵聯系起來！
蕭玄奕…他不能明說，只能用這種曲折再曲折的方式，跨越數千裏，將信息傳遞給他！
為什麽？是消息來源不便透露？還是連他身邊的溝通渠道都可能被監聽？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秦灼。
他立刻找來周驍，以加強邊境巡邏、防備秋收後狄人反撲為名，暗中調整了黑風城的布防，增加了關鍵位置的暗哨和巡邏頻率。
做完這一切，他獨自登上城墻。
秋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他望著南方，手中緊緊攥著那本頁邊帶有批註的《蘇東坡文集》。
棋局從未停止。
只是這一次，那執棋者不再將他全然蒙在鼓裏，而是用了一種只有他們彼此才能意會的方式，隔著千山萬水，落下了一子。
而他，讀懂了。
秦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變得沈靜而銳利。
他低頭，看著城下那片在風中起伏的、日漸豐茂的秋田，以及田埂邊那幾株僥幸存活、甚至結出了花苞的南方花卉。
蕭玄奕…
你送的這些花裏，是否也藏著，我尚未讀懂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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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那場虛驚一場的“遇刺”風波已過去月餘。龍隱衛副統領玄七那夜如同鬼魅般出現又消失，帶走了他那句硬邦邦的“省著點用自己當餌”，也留下了一劑強效的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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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最近送來的東西，似乎…又變了些味道。
不再是湯婆子、銀絲炭那般直白的“怕你冷”，也不是海東青、健身器那般明顯的“給你找事做”。最新一批物資裏，多了許多…書籍。
並非兵法典籍或農桑要術，而是各式各樣的雜書。
有地方志，有游記，有前朝筆記小說，甚至還有幾本民間話本和…工筆細膩的花鳥圖冊？隨書附來的口諭是：“北地苦寒，閑時可閱，聊解寂寥。”
秦灼隨手翻著一本描繪江南煙雨的游記，看著上面細膩的文字和插圖，眉頭擰緊。
蕭玄奕這是覺得他悶了？開始給他進行精神層面的“投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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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本事？看他能不能在邊關戰場上種出江南嬌花？
秦灼捏著那包輕飄飄的種子，只覺得那暴君的腦回路越發清奇，難以揣度。
周驍看著那些書和花種，倒是樂呵呵的：“陛下這是體恤小侯爺勞心勞力，找些雅事給您分分神，是好事啊。”
秦灼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命人將書收入府衙書房，花種則交給了手下幾個擅長園藝的老兵去琢磨，自己並未過多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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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日黃昏，他巡視歸來，路過傷兵營旁新辟出的一小塊“試驗田”，竟看到幾株嫩綠的、掛著晶瑩水珠的幼苗，已然破土而出，在夕陽下舒展著嬌弱的葉片。
那幾個被派來種花的老兵，正像伺候祖宗一樣，小心翼翼地為幼苗遮陽澆水，臉上帶著近乎虔誠的專註。
秦灼勒住馬，怔怔地看了片刻。
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悄然浮上心頭。
蕭玄奕似乎…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試圖將某些不屬於這裏的東西，一點點、固執地，嵌入這片粗糲的土地，嵌入他的生活。
像是要在滿是硝煙和鐵銹的世界裏，強行種下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柔嫩之花。
他看不懂，心下莫名有些煩躁，一抖韁繩，轉身離去。
又過了幾日，京城來了—位意想不到的使者——宮中司制坊的一位掌事嬤嬤，帶著兩名女官和好幾口大箱子。
“陛下口諭，”嬤嬤笑容可掬，禮儀周到得無可挑剔，“北境風沙大，日頭烈，於肌膚不宜。特命老奴送來些宮中新制的面脂、口脂、潤膚香膏，皆為藥材精煉，防風潤燥，效果極佳。另有一些輕薄透氣的夏裳料子，給小侯爺裁制幾身新衣。”
秦灼看著那—盒盒雕刻精美的香膏，—匹匹滑膩冰涼的絲綢綃紗，臉都綠了。
蕭玄奕！你夠了！真把我當嬌嬌女郎養了？！還面脂口脂？！小爺我需要這玩意兒？！
他強忍著把箱子掀翻的沖動，從牙縫裏擠出謝恩的話。
那嬤嬤卻像是沒看出他的臉色，又笑瞇瞇地補充道：“陛下還特意吩咐了，說小侯爺您慣不喜這些繁瑣之物，讓老奴務必留下，親自…呃…‘督促’您試用一二。”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意味深長，“陛下說…‘免得他又拿去犒賞軍漢，暴殄天物’。”
秦灼：“……” 他確實正打算這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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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並未結束。
幾天後，當他帶領一隊騎兵追擊一小股越境騷擾的狄人殘兵歸來，滿身塵土汗漬地跳下馬時，周驍面色古怪地迎上來，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果籃？
“小侯爺，京城剛送到的…說是…陛下賜下的‘時鮮果子’？”
秦灼一楞，掀開果籃上覆蓋的薄紗。
一股清甜的果香撲面而來，裏面竟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冰鎮葡萄、水靈靈的蜜瓜切片、還有幾枚紅得發紫、一看便知是貢品的碩大桃李。
在這幹燥酷熱的北境邊關，這些鮮嫩欲滴的水果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又誘人無比。
附著的紙條上依舊是那熟悉的筆跡：【暑熱難當，聊以解渴。勿貪涼。】
秦灼看著那幾枚在籃子裏微微晃動、似乎還帶著京城水汽的水果，又看看周圍那些熱得滿臉通紅、嘴唇幹裂的士兵，沈默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果籃遞給周驍：“分給大家解渴吧。”
“可…陛下說…”周驍遲疑。
“陛下說勿貪涼，”秦灼面無表情，“每人分食一些，無妨。”
士兵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興高采烈地分食那來自京城的、奢侈的清涼甘甜。
秦灼看著他們臉上滿足的笑容，心頭那點因蕭玄奕這過於“細膩”的關懷而產生的別扭，似乎消散了些許。
他拿起最後一串冰涼的葡萄，摘下一顆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瞬間爆開，驅散了喉間的幹渴燥熱，舒服得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暴君…雖然方式離譜，但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他開始隱約覺得，蕭玄奕這些舉動，或許並非單純的“投餵”或“控制”。那背後，似乎藏著某種更笨拙、更…難以言說的意圖。
像是試圖隔著千山萬水，觸碰他的生活，感知他的冷暖，並強硬地留下自己的印記。
這種認知，讓秦灼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慌。
………
夏去秋來，邊境迎來了短暫的安寧。秋高氣爽，正是練兵的好時節。
這日，秦灼正在校場檢閱新操練的弩陣，忽見一騎信使自南方官道疾馳而來，並未帶來任何箱籠車隊，只雙手奉上一封看起來極其普通的信函。
“小侯爺，京城普通驛報。”
秦灼接過信，信封上並無特殊標記，拆開一看，裏面只有—張薄薄的信紙。
紙上並非蕭玄奕的筆跡，而是工工整整的館閣體，抄錄著一首…詞？
詞牌名《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字跡工整，毫無個性可言，像是書吏隨手抄錄。
秦灼反覆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什麽意思？蕭玄奕突然給他送一首東坡的詞？還是抄錄版？《定風波》…讓他安心待在黑風城，別鬧脾氣？還是暗示京中風波已定？
他捏著信紙，沈吟良久，不得其解。那暴君的心思，比最深奧的兵書還難懂。
他將信紙塞回信封，隨手放在書案—角，很快便被其他軍務淹沒。
之後幾日，這首莫名其妙的詞卻像是在他腦子裏紮了根，時不時冒出來。尤其是最後那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一種超然物外的豁達，看透世情的平靜。
蕭玄奕是在借這首詞…表達什麽？表達他對京中風雲變幻的態度？還是…對他秦灼的某種期望？
他越想越覺得，這絕不僅僅是—首隨便抄來的詞。
又過了幾日，第二批書送到了。
依舊是雜書為主，但秦灼鬼使神差地，格外留意了一下。
他發現，這批書裏，竟然夾帶了好幾本不同版本的《蘇東坡文集》和詞集註釋。
秦灼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裏，翻看著那些文集。當他翻到某一本註釋集的某一頁時，動作猛地頓住。
那一頁，正好是《定風波》的註解。而在頁邊空白處，有人用極細的墨筆，添上了一行小字。那字跡…是蕭玄奕的！
【夏狝將至，獵場多險，慎之。】
夏狝？皇家秋季狩獵？
秦灼的心臟猛地一跳！
原來如此！那首《定風波》根本不是什麽感慨或勸慰！它是一個極其隱晦的提醒！甚至是一個…預警！
夏狝狩獵，看似太平盛事，實則暗藏兇險。皇家獵場，歷來是陰謀與意外的高發之地！
蕭玄奕是在用這種極其隱秘的方式，提醒他…或者提醒安遠侯府？秋狝期間，恐有變故，務必謹慎！
秦灼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背後驚出一層冷汗。
若非他多留了個心眼，若非他察覺那些書籍送來的時機和內容有異，他根本不會將—首看似風花雪月的詞，和遙遠的皇家狩獵聯系起來！
蕭玄奕…他不能明說，只能用這種曲折再曲折的方式，跨越數千裏，將信息傳遞給他！
為什麽？是消息來源不便透露？還是連他身邊的溝通渠道都可能被監聽？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秦灼。
他立刻找來周驍，以加強邊境巡邏、防備秋收後狄人反撲為名，暗中調整了黑風城的布防，增加了關鍵位置的暗哨和巡邏頻率。
做完這一切，他獨自登上城墻。
秋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他望著南方，手中緊緊攥著那本頁邊帶有批註的《蘇東坡文集》。
棋局從未停止。
只是這一次，那執棋者不再將他全然蒙在鼓裏，而是用了一種只有他們彼此才能意會的方式，隔著千山萬水，落下了一子。
而他，讀懂了。
秦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變得沈靜而銳利。
他低頭，看著城下那片在風中起伏的、日漸豐茂的秋田，以及田埂邊那幾株僥幸存活、甚至結出了花苞的南方花卉。
蕭玄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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