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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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援兵
甕城內，空氣凝滯如鐵。
每一次沈重的撞門聲都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震得殘破的城墻簌簌落下灰土。
秦灼靠坐在斷墻下，臉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蒼白，但搭箭的手指卻穩得出奇。
他僅憑左臂和腰腹的力量，一次次拉開硬弓，箭矢如同毒蛇般從垛口的縫隙中鉆出，每一次弦響，城外必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李氏持槍屹立在城門後方，如同釘死在陣地上的旗桿。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不斷震顫的門栓和咯咯作響的門板，計算著下一次撞擊的力度。
吊著的右臂無力垂著，但左手中的長槍槍尖卻在微微顫動，蓄勢待發。
殘存的士兵們圍繞在他們周圍，握著卷刃的刀劍，喘著粗氣，眼神疲憊卻兇狠，如同被困絕境的狼群。
“砰——！” 又一聲巨響！門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道裂縫赫然出現！
“準備！”李氏嘶聲厲喝，長槍平舉！
所有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不同於撞門聲的、沈悶而連綿的巨響，如同地底奔雷，從狄軍後方隱隱傳來！
緊接著，是無數戰馬嘶鳴和狄兵驚慌失措的喊叫，以及…清晰的大梁戰鼓聲！
“援軍！是援軍的戰鼓！”一個耳朵尖的士兵猛地跳起來，激動得聲音變調！
“周”字帥旗！是周驍將軍的騎兵！”趴在垛口瞭望的士兵發出了狂喜的嘶吼！
甕城內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歡呼！
“援軍來了！我們得救了！”
李氏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踉蹌一步，用長槍拄地才穩住身形，臉上卻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秦灼手中的弓也垂了下來，長長籲出一口氣，肩頭的劇痛和強烈的疲憊感瞬間席卷而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城外的廝殺聲陡然變得激烈起來，但這一次，是狄兵驚慌的慘叫和潰敗的哀嚎！
周驍的輕騎如同燒紅的鐵犁，狠狠犁入狄軍混亂的後陣！
撞門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狄兵倉皇撤退的號角和馬蹄聲。
危機，解除了。
“快！開城門！迎接周將軍！”李氏強撐著下令，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
城門再次被艱難地推開。
周驍一馬當先，帶著親兵沖了進來。這位以勇猛著稱的老將，此刻也是甲胄染血，滿臉風塵，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一眼就看到了拄槍而立的李氏和靠坐在墻邊、肩頭插著箭矢、臉色慘白的秦灼。
周驍滾鞍下馬，快步上前，對著李氏抱拳，語氣沈痛又帶著敬意：“夫人！末將救援來遲！讓您和侯爺受苦了！”
他又看向秦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和覆雜：“末將周驍，參見…小侯爺。”他顯然已經得知了秦灼的身份。
李氏擺擺手，聲音疲憊：“周將軍來得正好…再晚一步，就只能給我們母子收屍了。”她看向秦灼，眼中滿是後怕和擔憂，“快！軍醫！再給小侯爺看看傷！”
周驍立刻讓隨行軍醫上前。
一陣忙亂之後，秦灼的傷口被重新清洗上藥包紮妥當。
他換上了一身幹凈的親兵服飾，雖然依舊虛弱，但精神稍緩。
“侯爺情況如何？”周驍急切地問。
李氏神色一黯，搖了搖頭：“傷得很重，一直昏迷…軍醫說，就看能不能熬過今晚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驍臉色沈重：“夫人放心，末將帶來了宮中最好的傷藥和太醫！定會竭盡全力救治侯爺！”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鏗鏘。
“如今援軍已到，狄狗潰敗！末將必一鼓作氣，將他們徹底趕出黑風城地界！請夫人和小侯爺安心休養！”
正說著，一名副將疾步過來，低聲在周驍耳邊說了幾句。
周驍眉頭一擰，對李氏和秦灼道：“夫人，小侯爺，我們在清掃戰場時，抓到幾個身份特殊的俘虜…其中一人，自稱是西蠻部的王子…還說…要見您。”他看向秦灼。
秦灼一楞。西蠻王子？要見他？
李氏蹙眉：“西蠻部？他們不是一直龜縮在西邊，這次怎麽也摻和進來了？見灼兒做什麽？”
周驍搖頭：“那人嘴硬，只說要見了小侯爺才說。”
秦灼與母親對視一眼，想了想道：“帶他過來吧。”他也想知道，這西蠻部玩的什麽花樣。
很快，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衣衫襤褸、臉上帶著淤青，但眉眼間依舊殘留著幾分驕縱之氣的年輕人被押了過來。
他看到秦灼，眼睛猛地一亮，又迅速低下頭，用生硬的漢語說道：“您…您就是大梁貴妃…安遠侯世子？”
秦灼瞇起眼：“是我。你是誰？為何要見我？”
那西蠻王子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屈辱、恐懼和一絲希冀的覆雜神色。“我…我是西蠻部三王子，兀紮哈。
我們…我們不是自願來的！是北狄王拓跋野那個老混蛋！他扣押了我的母妃和妹妹！逼我父王出兵！說如果不從，就…就殺了她們！”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們打不過北狄…只能…只能聽命…但我父王一直想找機會向大梁解釋…求您！求您向大梁皇帝陛下說明！我們西蠻願意臣服！願意獻上牛羊寶石！只求陛下發兵，救救我的母妃和妹妹！求求您了！”
說著，他竟然掙紮著想要跪下磕頭。
秦灼和李氏面面相覷。
沒想到這裏面還有這等隱情。
秦灼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母妃和妹妹不惜向敵人下跪的王子，心中微微一動。
他想到了自己剛才為母親擋箭，想到了母親看到他時的眼淚。
“你說的，可是實話？”秦灼沈聲問。
“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讓我被萬箭穿心！”兀紮哈發誓賭咒。
李氏看向周驍。
周驍微微點頭，低聲道：“末將審問過其他俘虜，口供大致對得上。西蠻此次出兵確實消極，更像是被北狄裹挾。”
秦灼沈吟片刻，對兀紮哈道：“你的話，我會如實稟報陛下。但如何決斷，在於陛下。至於你的家人…”他頓了頓，“若北狄還想用她們做人質，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我會請周將軍盡力打探消息。”
兀紮哈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強烈的希望之光，連連磕頭：“謝謝！謝謝您！只要您肯幫忙，西蠻部永世不忘您的大恩！”
處理完西蠻王子的事，天色已徹底暗下。
城內戰火漸熄，周驍的軍隊正在全面接管防務，清剿殘敵。
秦灼拖著疲憊不堪、渾身劇痛的身體，在李斯的攙扶下，終於來到了安置父親的地方——府衙深處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依舊能聞到血腥和藥味的房間。
安遠侯秦莽靜靜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一個太醫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後背換藥，那猙獰的、皮開肉綻的傷口看得秦灼心臟一陣抽搐。
李氏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丈夫冰冷的手，眼圈瞬間又紅了，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
秦灼跪倒在床邊，看著父親從未有過的虛弱模樣，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伸出手，顫抖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父親沒有受傷的胳膊。
似乎是感受到了至親的氣息，安遠侯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模糊的囈語。
“…灼…兒…”
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像一道閃電，擊中了秦灼和李氏！
“爹！” “侯爺！”
母子二人同時驚呼，撲到床邊。
然而，安遠侯再也沒有其他反應，依舊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
但僅僅是這一聲無意識的囈語，卻如同最好的良藥，瞬間註入了李氏和秦灼心中。
他還記得！他還牽掛著他！
李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在丈夫的手背上。
她緊緊握著那只大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
秦灼也紅了眼眶，將額頭輕輕抵在床沿。
親人還在。
家就還在。
不知過了多久，周驍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夫人，小侯爺，城外殘敵已清剿完畢。侯爺這裏需要靜養，不如先移駕到稍好些的房間？末將已讓人收拾好了。”
李氏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恢覆了鎮定。“有勞周將軍。”
她彎下腰，極其小心地，和太醫一起，試圖將安遠侯擡起。
秦灼也掙紮著想要幫忙，卻被李氏用眼神制止。“你傷著，別動。”
就在這時，誰也沒註意到，一個小小的、沾滿血汙和塵土的身影，端著一盆熱水，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正是之前那個報信的小親兵。
他看著眾人忙碌，想進來幫忙，又不敢打擾。
他小心翼翼地想跨過門檻，腳下卻被破損的門檻一絆！
“哎喲！”
他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的水盆脫手飛出，朝著床榻的方向潑去！
“小心！”周驍反應極快，猛地伸手想去擋，卻慢了一步！
那一盆溫水，眼看就要潑到昏迷的安遠侯身上！
電光石火間，原本虛弱靠在床邊的秦灼，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了一股力氣，猛地撲了過去，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擋住了那盆水！
嘩啦！
溫水潑了他一身，浸透了他剛換上的幹凈衣服，也滲入了了他肩頭包紮好的傷口。
劇烈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踉蹌一步，差點摔倒。
“灼兒！” “小侯爺！” “混賬東西！”
驚呼聲和怒斥聲同時響起。
李氏一把扶住兒子，又急又氣。
周驍則一把拎起那個嚇傻了小親兵，怒目而視。
那小親兵嚇得魂飛魄散，哇地一聲哭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夫人…小侯爺…我不是故意的…”
秦灼忍著肩頭的劇痛和濕漉漉的難受，喘了口氣，對周驍擺擺手：“周將軍，放開他吧。他不是有意的。”
他看向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親兵，甚至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一盆水而已…潑到我，總比潑到我爹強…”
那小親兵看著他蒼白臉上溫和的笑意，楞了一下，哭得更兇了，卻是感激和愧疚的哭。
李氏看著兒子，看著他濕透的後背和瞬間又滲出血跡的肩頭，看著他明明自己痛得厲害卻還在安撫旁人，心中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她的灼兒，真的長大了。
周驍也松開了手，看著秦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虎父無犬子，安遠侯府，後繼有人啊。
經過這麽一鬧，轉移安遠侯的事情暫緩。太醫趕緊重新給秦灼處理傷口。
忙亂之後，房間內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李氏堅持要親自守著丈夫。
秦灼拗不過母親，加上自己也實在撐到了極限，便被安排在了隔壁的房間。
他幾乎是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昏睡。
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依舊緊繃，無數光怪陸離的夢境交織——廝殺的戰場、父親倒下的身影、母親帶淚的眼睛、蕭玄奕冰冷又擔憂的眼神…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驚醒。
是母親的聲音。
秦灼的心猛地一揪，瞬間清醒過來。
他忍著全身的酸痛，悄無聲息地爬起來，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只見外間，母親並沒有睡，而是依舊坐在父親的床邊。
她沒有再哭，只是紅著眼眶，用濕布巾，極其輕柔地、一點點地擦拭著父親的臉龐和手臂，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跳動的燭光映照著她疲憊卻柔和的側臉，和她那雙盛滿了擔憂與深情的眼睛。
她一邊擦拭，一邊低聲地、絮絮地說著話，像是說給昏迷的丈夫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莽夫…你不是總吹噓自己命硬，閻王爺都不收嗎？這次可不能慫…”
“…灼兒來了…你看到了嗎？他長大了…能打仗了…還救了我…跟你當年一樣傻…”
“…你得趕緊好起來…不然…不然我和兒子怎麽辦…”
“…你說過要帶我去江南看煙雨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哽咽，卻充滿了無盡的眷戀和希冀。
秦灼站在門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默默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知道，母親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呼喚著父親，支撐著自己。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著她，一起等。
等父親醒來。
等天亮。
等一切傷痛過去。
窗外，北境的風依舊呼嘯，卻似乎不再那麽寒冷。
黎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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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沈重的撞門聲都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震得殘破的城墻簌簌落下灰土。
秦灼靠坐在斷墻下，臉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蒼白，但搭箭的手指卻穩得出奇。
他僅憑左臂和腰腹的力量，一次次拉開硬弓，箭矢如同毒蛇般從垛口的縫隙中鉆出，每一次弦響，城外必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李氏持槍屹立在城門後方，如同釘死在陣地上的旗桿。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不斷震顫的門栓和咯咯作響的門板，計算著下一次撞擊的力度。
吊著的右臂無力垂著，但左手中的長槍槍尖卻在微微顫動，蓄勢待發。
殘存的士兵們圍繞在他們周圍，握著卷刃的刀劍，喘著粗氣，眼神疲憊卻兇狠，如同被困絕境的狼群。
“砰——！” 又一聲巨響！門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道裂縫赫然出現！
“準備！”李氏嘶聲厲喝，長槍平舉！
所有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不同於撞門聲的、沈悶而連綿的巨響，如同地底奔雷，從狄軍後方隱隱傳來！
緊接著，是無數戰馬嘶鳴和狄兵驚慌失措的喊叫，以及…清晰的大梁戰鼓聲！
“援軍！是援軍的戰鼓！”一個耳朵尖的士兵猛地跳起來，激動得聲音變調！
“周”字帥旗！是周驍將軍的騎兵！”趴在垛口瞭望的士兵發出了狂喜的嘶吼！
甕城內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歡呼！
“援軍來了！我們得救了！”
李氏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踉蹌一步，用長槍拄地才穩住身形，臉上卻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秦灼手中的弓也垂了下來，長長籲出一口氣，肩頭的劇痛和強烈的疲憊感瞬間席卷而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城外的廝殺聲陡然變得激烈起來，但這一次，是狄兵驚慌的慘叫和潰敗的哀嚎！
周驍的輕騎如同燒紅的鐵犁，狠狠犁入狄軍混亂的後陣！
撞門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狄兵倉皇撤退的號角和馬蹄聲。
危機，解除了。
“快！開城門！迎接周將軍！”李氏強撐著下令，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
城門再次被艱難地推開。
周驍一馬當先，帶著親兵沖了進來。這位以勇猛著稱的老將，此刻也是甲胄染血，滿臉風塵，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一眼就看到了拄槍而立的李氏和靠坐在墻邊、肩頭插著箭矢、臉色慘白的秦灼。
周驍滾鞍下馬，快步上前，對著李氏抱拳，語氣沈痛又帶著敬意：“夫人！末將救援來遲！讓您和侯爺受苦了！”
他又看向秦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和覆雜：“末將周驍，參見…小侯爺。”他顯然已經得知了秦灼的身份。
李氏擺擺手，聲音疲憊：“周將軍來得正好…再晚一步，就只能給我們母子收屍了。”她看向秦灼，眼中滿是後怕和擔憂，“快！軍醫！再給小侯爺看看傷！”
周驍立刻讓隨行軍醫上前。
一陣忙亂之後，秦灼的傷口被重新清洗上藥包紮妥當。
他換上了一身幹凈的親兵服飾，雖然依舊虛弱，但精神稍緩。
“侯爺情況如何？”周驍急切地問。
李氏神色一黯，搖了搖頭：“傷得很重，一直昏迷…軍醫說，就看能不能熬過今晚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驍臉色沈重：“夫人放心，末將帶來了宮中最好的傷藥和太醫！定會竭盡全力救治侯爺！”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鏗鏘。
“如今援軍已到，狄狗潰敗！末將必一鼓作氣，將他們徹底趕出黑風城地界！請夫人和小侯爺安心休養！”
正說著，一名副將疾步過來，低聲在周驍耳邊說了幾句。
周驍眉頭一擰，對李氏和秦灼道：“夫人，小侯爺，我們在清掃戰場時，抓到幾個身份特殊的俘虜…其中一人，自稱是西蠻部的王子…還說…要見您。”他看向秦灼。
秦灼一楞。西蠻王子？要見他？
李氏蹙眉：“西蠻部？他們不是一直龜縮在西邊，這次怎麽也摻和進來了？見灼兒做什麽？”
周驍搖頭：“那人嘴硬，只說要見了小侯爺才說。”
秦灼與母親對視一眼，想了想道：“帶他過來吧。”他也想知道，這西蠻部玩的什麽花樣。
很快，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衣衫襤褸、臉上帶著淤青，但眉眼間依舊殘留著幾分驕縱之氣的年輕人被押了過來。
他看到秦灼，眼睛猛地一亮，又迅速低下頭，用生硬的漢語說道：“您…您就是大梁貴妃…安遠侯世子？”
秦灼瞇起眼：“是我。你是誰？為何要見我？”
那西蠻王子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屈辱、恐懼和一絲希冀的覆雜神色。“我…我是西蠻部三王子，兀紮哈。
我們…我們不是自願來的！是北狄王拓跋野那個老混蛋！他扣押了我的母妃和妹妹！逼我父王出兵！說如果不從，就…就殺了她們！”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們打不過北狄…只能…只能聽命…但我父王一直想找機會向大梁解釋…求您！求您向大梁皇帝陛下說明！我們西蠻願意臣服！願意獻上牛羊寶石！只求陛下發兵，救救我的母妃和妹妹！求求您了！”
說著，他竟然掙紮著想要跪下磕頭。
秦灼和李氏面面相覷。
沒想到這裏面還有這等隱情。
秦灼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母妃和妹妹不惜向敵人下跪的王子，心中微微一動。
他想到了自己剛才為母親擋箭，想到了母親看到他時的眼淚。
“你說的，可是實話？”秦灼沈聲問。
“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讓我被萬箭穿心！”兀紮哈發誓賭咒。
李氏看向周驍。
周驍微微點頭，低聲道：“末將審問過其他俘虜，口供大致對得上。西蠻此次出兵確實消極，更像是被北狄裹挾。”
秦灼沈吟片刻，對兀紮哈道：“你的話，我會如實稟報陛下。但如何決斷，在於陛下。至於你的家人…”他頓了頓，“若北狄還想用她們做人質，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我會請周將軍盡力打探消息。”
兀紮哈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強烈的希望之光，連連磕頭：“謝謝！謝謝您！只要您肯幫忙，西蠻部永世不忘您的大恩！”
處理完西蠻王子的事，天色已徹底暗下。
城內戰火漸熄，周驍的軍隊正在全面接管防務，清剿殘敵。
秦灼拖著疲憊不堪、渾身劇痛的身體，在李斯的攙扶下，終於來到了安置父親的地方——府衙深處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依舊能聞到血腥和藥味的房間。
安遠侯秦莽靜靜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一個太醫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後背換藥，那猙獰的、皮開肉綻的傷口看得秦灼心臟一陣抽搐。
李氏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丈夫冰冷的手，眼圈瞬間又紅了，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
秦灼跪倒在床邊，看著父親從未有過的虛弱模樣，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伸出手，顫抖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父親沒有受傷的胳膊。
似乎是感受到了至親的氣息，安遠侯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模糊的囈語。
“…灼…兒…”
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像一道閃電，擊中了秦灼和李氏！
“爹！” “侯爺！”
母子二人同時驚呼，撲到床邊。
然而，安遠侯再也沒有其他反應，依舊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
但僅僅是這一聲無意識的囈語，卻如同最好的良藥，瞬間註入了李氏和秦灼心中。
他還記得！他還牽掛著他！
李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在丈夫的手背上。
她緊緊握著那只大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
秦灼也紅了眼眶，將額頭輕輕抵在床沿。
親人還在。
家就還在。
不知過了多久，周驍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夫人，小侯爺，城外殘敵已清剿完畢。侯爺這裏需要靜養，不如先移駕到稍好些的房間？末將已讓人收拾好了。”
李氏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恢覆了鎮定。“有勞周將軍。”
她彎下腰，極其小心地，和太醫一起，試圖將安遠侯擡起。
秦灼也掙紮著想要幫忙，卻被李氏用眼神制止。“你傷著，別動。”
就在這時，誰也沒註意到，一個小小的、沾滿血汙和塵土的身影，端著一盆熱水，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正是之前那個報信的小親兵。
他看著眾人忙碌，想進來幫忙，又不敢打擾。
他小心翼翼地想跨過門檻，腳下卻被破損的門檻一絆！
“哎喲！”
他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的水盆脫手飛出，朝著床榻的方向潑去！
“小心！”周驍反應極快，猛地伸手想去擋，卻慢了一步！
那一盆溫水，眼看就要潑到昏迷的安遠侯身上！
電光石火間，原本虛弱靠在床邊的秦灼，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了一股力氣，猛地撲了過去，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擋住了那盆水！
嘩啦！
溫水潑了他一身，浸透了他剛換上的幹凈衣服，也滲入了了他肩頭包紮好的傷口。
劇烈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踉蹌一步，差點摔倒。
“灼兒！” “小侯爺！” “混賬東西！”
驚呼聲和怒斥聲同時響起。
李氏一把扶住兒子，又急又氣。
周驍則一把拎起那個嚇傻了小親兵，怒目而視。
那小親兵嚇得魂飛魄散，哇地一聲哭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夫人…小侯爺…我不是故意的…”
秦灼忍著肩頭的劇痛和濕漉漉的難受，喘了口氣，對周驍擺擺手：“周將軍，放開他吧。他不是有意的。”
他看向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親兵，甚至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一盆水而已…潑到我，總比潑到我爹強…”
那小親兵看著他蒼白臉上溫和的笑意，楞了一下，哭得更兇了，卻是感激和愧疚的哭。
李氏看著兒子，看著他濕透的後背和瞬間又滲出血跡的肩頭，看著他明明自己痛得厲害卻還在安撫旁人，心中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她的灼兒，真的長大了。
周驍也松開了手，看著秦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虎父無犬子，安遠侯府，後繼有人啊。
經過這麽一鬧，轉移安遠侯的事情暫緩。太醫趕緊重新給秦灼處理傷口。
忙亂之後，房間內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李氏堅持要親自守著丈夫。
秦灼拗不過母親，加上自己也實在撐到了極限，便被安排在了隔壁的房間。
他幾乎是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昏睡。
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依舊緊繃，無數光怪陸離的夢境交織——廝殺的戰場、父親倒下的身影、母親帶淚的眼睛、蕭玄奕冰冷又擔憂的眼神…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驚醒。
是母親的聲音。
秦灼的心猛地一揪，瞬間清醒過來。
他忍著全身的酸痛，悄無聲息地爬起來，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只見外間，母親並沒有睡，而是依舊坐在父親的床邊。
她沒有再哭，只是紅著眼眶，用濕布巾，極其輕柔地、一點點地擦拭著父親的臉龐和手臂，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跳動的燭光映照著她疲憊卻柔和的側臉，和她那雙盛滿了擔憂與深情的眼睛。
她一邊擦拭，一邊低聲地、絮絮地說著話，像是說給昏迷的丈夫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莽夫…你不是總吹噓自己命硬，閻王爺都不收嗎？這次可不能慫…”
“…灼兒來了…你看到了嗎？他長大了…能打仗了…還救了我…跟你當年一樣傻…”
“…你得趕緊好起來…不然…不然我和兒子怎麽辦…”
“…你說過要帶我去江南看煙雨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哽咽，卻充滿了無盡的眷戀和希冀。
秦灼站在門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默默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知道，母親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呼喚著父親，支撐著自己。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著她，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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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亮。
等一切傷痛過去。
窗外，北境的風依舊呼嘯，卻似乎不再那麽寒冷。
黎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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