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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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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禍害”

屏風後的視野果然絕佳。

秦灼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後背抵著冰涼堅實的紫檀木,懷裏抱著溫潤的檀木瓜子匣,像只藏進洞裏的狐貍。

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透過屏風雕花間那層薄如蟬翼的雲母片和薄紗,將偏殿內的情形盡收眼底。

腳步聲由遠及近。

高德勝那張萬年不變的和氣臉率先出現在視野裏,他躬著身,引著兩人踏入偏殿。

當先一人,正是戶部尚書張忠良。 他穿著深紫色官服,身形比上次在朝堂上似乎佝僂了幾分。

那張原本保養得宜、透著精明算計的圓臉,此刻像是被抽幹了水分的橘子皮,布滿了深刻的溝壑,灰敗而憔悴。

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如同墨染,渾濁的眼珠深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驚懼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他努力維持著步伐的沈穩,但微微發顫的手和緊繃的肩膀,將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暴露無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緊隨其後的,便是那位名動京城的“禍害”——張雲瑤。

她穿著一身時下最流行的、用金線繡著繁覆牡丹的鵝黃襦裙,頭上珠翠環繞,步搖隨著她的走動叮當作響。

單看這身行頭,倒真有幾分世家貴女的派頭。

然而,她一踏進這肅穆的偏殿,那股子被嬌縱慣了的跋扈氣息就藏不住了。

下巴習慣性地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天老大我老二”的倨傲。

眼神滴溜溜地四處亂瞟,從殿頂的藻井看到角落的鎏金香爐,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和新奇。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得意,仿佛進宮對她而言,不過是換了個更氣派的舞臺,供她這位“主角”施展。

“爹,”張雲瑤扯了扯張忠良的袖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屏風,帶著不耐煩,“太後娘娘到底什麽時候來啊?這椅子硬邦邦的,硌得慌!還有這茶,一股陳味兒!”

她嫌棄地瞥了一眼宮女奉上的青瓷茶盞。

張忠良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猛地回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了女兒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警告、恐懼,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悲哀。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閉嘴!噤聲!這是什麽地方?容得你放肆?!”

張雲瑤被她爹從未有過的兇狠眼神嚇了一小跳,撇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兇什麽兇嘛……”

但總算暫時安分下來,只是那坐姿依舊歪歪斜斜,毫無儀態可言。

秦灼在屏風後看得津津有味,哢嚓一聲,利落地嗑開一顆椒鹽瓜子,心裏樂開了花。

精彩!太精彩了!張忠良這老狐貍,現在怕不是腸子都悔青了?養出這麽老大的兩個活祖宗,關鍵時刻簡直是要他老命啊!

偏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張雲瑤頭上步搖偶爾發出的細微碰撞聲,以及張忠良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這種無形的壓力,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終於,殿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沈穩而有力。

張忠良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幾乎是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罪臣張忠良,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張雲瑤被她爹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楞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高德勝尖細的嗓音帶著威壓響起:“張家小姐,見聖駕,安敢不跪?!”

張雲瑤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跟著跪下,膝蓋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她學著父親的樣子伏低身子,但眼神卻忍不住偷偷往上瞟,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年輕帝王究竟是何模樣。

蕭玄奕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他並未穿朝服,只一身玄色暗金雲紋常服,玉帶束腰,更襯得身姿挺拔如松,淵渟岳峙。

他面無表情,眼神如同深冬的古井,不起絲毫波瀾,目光淡淡掃過地上跪伏的兩人。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千鈞重壓,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他緩步走到上首的紫檀木椅前坐下,並未立刻叫起。

整個偏殿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忠良。”蕭玄奕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珠砸落,“擡起頭來。”

張忠良渾身一顫,緩緩擡起頭,那張灰敗的臉上已滿是冷汗和淚水縱橫交錯的痕跡,眼神渙散,充滿了搖尾乞憐的絕望:“陛…陛下…罪臣…罪臣教子無方…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開恩啊!”

“教子無方?”蕭玄奕微微挑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敲在張忠良的心尖上。

“朕倒覺得,令郎張懷遠,心思縝密,膽大包天,頗有幾分梟雄之姿。可惜……”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森然寒意,“怕是用錯了地方!”

“至於教女……”蕭玄奕的目光終於落在一旁跪著的張雲瑤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冷漠。

“張小姐在京中的‘美名’,朕亦有所耳聞。囂張跋扈,目無尊卑,倒是與你張家門風,一脈相承。”

張雲瑤被這冰冷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再不敢擡頭亂看。

“陛下!陛下明鑒!”張忠良涕淚橫流,砰砰磕頭,額上瞬間一片青紫。

“都是罪臣的錯!是罪臣利欲熏心,縱容逆子!是罪臣教女無方!求陛下看在罪臣…看在罪臣多年為朝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饒過小女!她是無知婦孺…她什麽都不知道啊陛下!”

他此刻只想保住女兒一條命,至於自己,早已不敢奢望。

蕭玄奕看著他這副搖尾乞憐、拼命為女兒開脫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諷刺。

“無知婦孺?”他重覆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 “張愛卿倒是舐犢情深。可惜,晚了。”

他微微傾身,目光如利刃般釘在張忠良身上。 “張懷遠私通敵國,構陷忠良,偽造虎符,意圖顛覆社稷,樁樁件件,鐵證如山!其罪當誅九族!你身為生父,戶部重臣,知情不報,縱容包庇,同罪論處!”

“九族”二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張忠良頭頂!

他眼前一黑,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仿佛瀕死的魚,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徹底抽幹。

他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剩下絕望的淚水無聲流淌。

完了,全完了。

張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張雲瑤雖然驕縱,但“誅九族”三個字她還是聽得懂的!

她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茫然。

“爹!爹!什麽誅九族?哥哥他…他怎麽了?陛下…陛下饒命啊!不關我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她終於感到了滅頂的恐懼,尖叫起來,聲音刺耳。

“聒噪。”蕭玄奕眉頭微蹙,語氣不耐。

高德勝立刻上前一步,尖聲喝道:“放肆!禦前失儀!掌嘴!”

旁邊侍立的兩名太監立刻上前,動作麻利,一個按住張雲瑤的肩膀,另一個掄起巴掌——

“啪!啪!”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殿內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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