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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太液池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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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太液池救狗

臘月初八的寒氣,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臉生疼。

太液池結了層泛青的薄冰,陽光照上去,像一塊巨大而劣質的琉璃,底下暗流湧動。

“撲通!”

水花炸開的悶響驚飛了假山石縫裏棲息的寒鴉。

秦灼正蹲在最高的峰石上,探著身子掏一窩凍僵的麻雀——毛茸茸的小東西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剛摸到一只雛鳥溫軟的絨毛,就被這聲響驚得差點栽下去。

探頭望去,太液池靠近水榭的角落破了個冰窟窿。

水面劇烈翻騰,一團雪白的毛球正瘋狂撲騰,紅綢項圈在灰暗的水面時隱時現。

岸邊的宮女哭喊著“雪獅子!”,卻無人敢下水。

那冰窟邊緣薄脆,四周冰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痕。

“蠢狗!”秦灼罵了一句。

身體比腦子更快,墨藍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從三丈高的假山頂直紮而下!

“哢嚓——噗通!”

薄冰應聲碎裂。

冰水瞬間沒頂,刺骨的寒意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每一寸皮膚,直沖天靈蓋!

刺激的讓他眼前發黑,肺裏的空氣被擠壓殆盡。

他咬著牙,強忍暈眩,蹬水浮出水面,抹了把臉上的冰碴子,鎖定那團掙紮的白影。

狗崽見到人影,本能地撲騰過來。秦灼一把抓住它後頸皮。

那畜生受驚,反口就咬在他手腕上!

尖銳的疼痛傳來,鮮血混著冰水迅速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老實點!想死嗎!”

秦灼低吼,單手劃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狗崽,硬生生將這只肥碩的雪獅子犬往岸邊拖。

墨藍錦袍吸飽了冰水,沈得像鐵甲裹身,每一次劃動都耗盡全力。

冰水灌進領口,凍得他牙齒打顫,面無人色,嘴唇青紫,卻先把濕淋淋,抖成一團的狗崽塞進自己尚帶一絲體溫的狐裘裏,裹了個嚴實。

而後對著那露出的濕漉漉的狗頭罵罵咧咧。

“再亂跑,燉了你加菜!看太後救不救得了你!”

太後被宮人簇擁著趕來時,撞見的就是這景象。

她的心尖寶貝雪獅子,正拼命往秦灼懷裏鉆,只露出個濕漉漉的鼻子,發出嗚咽般的哼唧。

而那“孽障”,半個身子還浸在浮著碎冰的墨綠冰水裏,手上被血和冰水浸沒,洇出大片刺目的猩紅。

他發梢滴著混了血絲的冰水,臉色青白如鬼,嘴唇凍得烏紫,整個人如同剛從血水裏撈出來,卻用凍得發僵的手臂緊緊護著懷裏的狗崽。

“傳太醫!!”

太後脫口而出,聲音劈了叉,尖利得連自己都驚了一跳。

她甚至忘了儀態,提著繁覆的宮裝下擺,幾步沖到岸邊,“快!拉上來!都楞著幹什麽!”

幾個會水的太監慌忙跳下水,七手八腳把秦灼拖上岸。

冰水順著他的衣袍往下淌,在岸邊金磚上迅速積起一小灘。

他凍得渾身篩糠般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卻還死死抱著懷裏的狗。

“給…給這蠢貨…擦幹…”

秦灼哆嗦著把狗往太後身前的嬤嬤懷裏一塞,自己卻腿一軟,直挺挺往後倒去。

蕭玄弈不知何時已趕到,玄色大氅如鷹翼展開,一把將他冰冷僵硬的身體裹住,打橫抱起。

“回宮!”

帝王的聲音沈冷如鐵,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目光最終落在太後蒼白的臉上。

“母後受驚了,雪獅子應當無礙。”

暖閣裏,炭盆燒得劈啪作響,熱浪撲面。

秦灼裹著三層厚厚的錦被縮在炕角,像個巨大的繭,只露出一張青白交加的臉。

太醫小心翼翼地處理他手上的傷,周圍皮肉凍得發紫。

雪獅子犬被擦幹梳順,裹在另一條錦被裏,賴在秦灼腿邊,濕漉漉的腦袋討好地拱著他冰涼的手心。

太後坐在一旁的紫檀圈椅上,手裏捧著一盞熱參茶,卻一口未動。

她盯著秦灼被冰碴劃出道道血痕的手背,盯著太醫處理那深可見骨的凍傷,目光覆雜難辨。

許久,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

“高嬤嬤,把哀家庫房裏那盒上好的雪蛤膏拿來。”

“不要!”秦灼頭也不擡,聲音悶在錦被裏,帶著濃重的鼻音。

“甜膩膩的娘們玩意兒,一股子怪味!”

“混賬!”

太後猛地將茶盞頓在案幾上,溫熱的參茶濺出幾滴,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旁邊的宮女嚇得大氣不敢出,連帶著地上跪著的太監都把頭埋得更低了。

暖閣裏靜得能聽見炭盆裏火星劈啪爆開的聲音,還有秦灼裹在被子裏發出來壓抑著的咳嗽聲。

他咳得肩膀直顫,每咳一下,肩頭的傷口就像被人用針狠狠紮了一下,疼得他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混著沒擦幹的冰水,順著鬢角往下滑。

“你當哀家願意管你?”

太後的聲音裏帶著火氣,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秦灼那只被狗咬破的手腕上瞟。

剛才太急沒細看,這會子才發現,那傷口深可見骨,血珠還在斷斷續續地往外滲,把纏著的白布都染紅了。

蕭玄弈一直沒說話,只是用自己的大氅裹著秦灼,這會兒見秦灼咳得厲害,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對著太醫沈聲道。

“還楞著幹什麽?”

太醫趕緊應了聲“是”,重新拿起沾了烈酒的棉球,往秦灼手上的傷口上擦。

酒精一碰到破皮的地方,秦灼猛地哆嗦了一下,牙齒咬得咯咯響,額頭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卻硬是沒哼一聲。

只是把臉往被子裏埋得更深了些,露出的耳朵尖凍得通紅,又透著點被疼出來的血色。

雪獅子大概是感覺到氣氛不對,從秦灼腿邊擡起頭,濕漉漉的黑眼睛看看太後,又看看秦灼,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小尾巴在被子上輕輕掃了掃,像是在討好。

太後看著那狗,氣就不打一處來。

“都是你這孽畜惹的禍!要不是你貪玩弄破了冰,哪用得著折騰成這樣!”

嘴上這麽說,手卻輕輕摸了摸雪獅子毛茸茸的腦袋,那力道軟得像是怕碰壞了它。

秦灼在被子裏悶聲悶氣地接話。

“跟狗計較什麽……有本事沖我來。”

“你還敢頂嘴!”

太後的火又上來了,指著他罵道。

“你當你是救駕有功了?誰讓你逞能跳下去的?就你那點三腳貓的水性,真把自己當水神了?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讓哀家怎麽跟……”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嘴唇動了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轉而對高嬤嬤說。

“去,把雪蛤膏拿來,管他要不要,硬給他塗上!”

高嬤嬤應聲出去了,屋裏又安靜下來。

太醫正在往秦灼的傷口上敷藥,那藥膏是黑色的,帶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

秦灼大概是疼得狠了,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眼尾卻泛著紅。

蕭玄弈看他這副樣子,眉頭皺了皺,對太後說。

“母後,這裏有朕看著就行了,您年紀大了,受了驚嚇,先回寢殿歇歇吧。”

太後沒動,只是盯著秦灼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那手凍得像塊青紫色的玉,指關節都腫著,手背上還有好幾道被冰碴劃破的小口子,結著血痂。

她忽然想起蕭玄奕小時候,也是這麽個犟脾氣。

有回在禦花園裏爬樹掏鳥窩,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流了好多血,太醫給他上藥的時候,他也是這麽咬著牙不吭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那時候她還抱著他哄,說:“奕兒乖,忍一忍就不疼了,回頭母後給你買糖吃。”

想到這兒,太後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有點發酸。

她別過臉,端起桌上的參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已經涼了大半。

高嬤嬤拿著個描金的小盒子回來了,打開蓋子,裏面是乳白色的膏體,散著淡淡的杏仁香。

她走到炕邊,想給秦灼上藥,可看他裹得那麽緊,又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胳膊伸出來。”太後的聲音緩和了些。

秦灼沒動,悶在被子裏說:“不要。”

“你這孩子……”

太後有點無奈,又有點心疼。

“那藥膏是治凍傷的,你看你這手凍的,再不用藥,指關節都要凍壞了,將來想拿弓都拿不住。”

這話像是戳中了秦灼的軟肋,他猶豫了一下,慢慢把胳膊從被子裏伸了出來。

那胳膊凍得又紅又腫,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看著就讓人心裏發緊。

高嬤嬤小心翼翼地用幹凈的布巾擦了擦他的手,然後挖了點雪蛤膏,輕輕往他手背上抹。

藥膏是溫的,接觸到冰涼的皮膚,秦灼哆嗦了一下,卻沒再縮回手。

“嘶——”

藥膏碰到手腕上的傷口時,他還是沒忍住吸了口涼氣,額頭上又冒了層汗。

“忍忍。”

太後在旁邊說,語氣裏聽不出是命令還是安慰。

雪獅子從被子裏探出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秦灼的手背。

它的舌頭暖暖的,帶著點濕意,秦灼楞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眼神軟了些,嘴角好像還往下撇了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處理完傷口,太醫又給秦灼把了脈,起身對蕭玄弈和太後行了個禮。

“回陛下,回太後,秦貴妃只是受了風寒,加上傷口被冰水浸泡,有些發炎。

奴才開幾副驅寒消炎的藥,按時喝了,再好好將養著,應該沒什麽大礙。只是這傷口怕要留疤,而且……”

“而且什麽?”太後追問。

“而且小將軍這次受了大寒,怕是會落下咳嗽的毛病,尤其是陰雨天,得多加註意。”

太醫低著頭說。

太後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雪獅子的頭。

雪獅子像是聽懂了,往秦灼懷裏縮了縮,把秦灼的手往自己肚子底下按,像是想給它取暖。

秦灼被它弄得有點癢,忍不住笑了一聲,可剛笑出來就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趕緊又把臉埋回被子裏。

蕭玄弈看他這副樣子,嘴角也難得地帶上了點笑意,對太醫說。

“藥方子開仔細些,用最好的藥材。”

“奴才遵旨。”

太醫躬身退了出去。

這時候,外面傳來宮女的聲音。

“陛下,太後,禦膳房燉了驅寒的姜湯,要不要端進來?”

“端進來吧。”

蕭玄弈說。

很快,宮女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托盤上放著三個白瓷碗,裏面盛著冒著熱氣的姜湯,還飄著幾片姜和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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