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後駕前，男妃炸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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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後駕前，男妃炸場
慈寧宮。
這座象征著後宮至高尊榮的宮殿，此刻卻彌漫著一股凝滯得如同萬年寒冰又混雜著濃烈檀香與無聲硝煙的詭異氣氛。
深秋稀薄的陽光透過高闊的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長長又扭曲的窗影，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
鎏金瑞獸香爐忠實地吞吐著昂貴的沈水香，煙霧卻畏懼著殿內無形的重壓，繚繞得格外滯澀沈重，非但不能寧神，反而更添幾分沈悶窒息。
端坐於鳳榻之上的太後，一身深紫色繡百鳥朝鳳宮裝，每一根金線都透著不容僭越的威嚴。
保養得宜的臉上，脂粉掩蓋了細微的皺紋，卻掩蓋不住那雙眼睛裏此刻翻湧的驚濤駭浪。
那是深宮數十年淬煉出的威儀，正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誕的荒謬感沖擊得搖搖欲墜。
她手裏撚著一串油光水滑、價值連城的百年沈香木佛珠，珠子在她指間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轉動著，快得幾乎要摩擦生熱，暴露了主人內心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正繃到極限，瀕臨斷裂。
她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探照燈，死死釘在下首那個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請”來，按在繡墩上如同坐在針氈上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按照貴妃品級連夜趕制出來的“特供版”禮服。
依舊是繁覆無比的織金雲錦，依舊是象征尊榮的鳳凰翟鳥紋樣。
但腰身明顯收得更利落，領口也摒棄了女式的繁覆花邊，勉強維持著一點男裝的輪廓，然而這非但沒有違和感，反而更添說不上來的韻味？
頭上頂著那頂據說鑲嵌了三百六十顆東珠、重達三斤的貴妃冠冕，沈甸甸地壓著他那桀驁不馴的腦袋。
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從冠冕邊緣倔強地翹出來，配上他此刻那張寫滿了“老子想立刻馬上炸了這破地方然後亡命天涯”的黑臉，活脫脫一個被強行套上華麗戲服，準備登臺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暴躁猴王。
安遠侯世子，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昨天還是個無法無天、敢在醉仙樓拍桌罵皇帝的小侯爺，今天就變成了她兒子金口玉言冊封的……秦貴妃？！
太後撚佛珠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
這世界是壞掉了嗎？還是她昨晚被夢魘著了至今未醒？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
殿內侍立的兩排命婦，個個都是京城頂級勳貴府邸的主母，平日裏養尊處優，儀態萬方，最重規矩體統。
此刻卻一個個如同泥塑木雕，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壓縮到塵埃裏。
她們的頭垂得極低，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充滿驚駭與鄙夷地打量著那個“男妃”。
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震驚，無聲的質疑，無聲的“禮崩樂壞”的哀嚎。
“皇帝啊，”
太後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能聽出磨牙聲的沈郁，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深處硬生生鑿出來的。
“祖宗家法，後宮規制，歷朝歷代，從未有……”
“母後。”
坐在太後下首另一側的蕭玄弈，姿態閑適得仿佛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他背脊微微靠著紫檀木椅背，手裏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黃澄澄、飽滿多汁的貢橘。
修長的手指動作優雅而精準，輕易地分開粘連的橘瓣，剔去白色的橘絡，仿佛此刻討論的不是顛覆祖宗禮法，足以讓史官撞柱死諫的大事，而只是尋常的“今天橘子挺甜”的家常。
他擡眸，看向鳳榻上明顯處於崩潰邊緣的母親，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無辜的疑惑和理所當然，“家法上，哪一條，白紙黑字寫著……不許冊封男妃了？”
“……”
太後被這輕飄飄的一句反問，噎得喉頭一哽，一口氣猛地堵在胸口，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她撚佛珠的動作驟然停滯，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現了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被無形的重錘敲擊。
她張了張嘴，豐潤的唇瓣翕動了幾下，卻發現……好像真沒有？！
那些制定祖宗家法的先帝先賢們，大概窮盡想象力也無法預料到後世會有帝王幹出這等驚世駭俗，挑戰人倫綱常之事。
所以壓根就沒想過要寫這條禁令！空白！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
“可……可這成何體統！”
太後憋了半天，終於從震驚的泥沼中找回一絲自己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和最後掙紮的威嚴。
“牝雞司晨已是禍亂之兆，動搖國本！這……這男子為妃，簡直是……是滑天下之大稽！悖逆人倫！史筆如鐵，後世史書將如何評說陛下？！朝臣們已然群情激憤，跪在宮門外……”
“朝臣們？”
蕭玄弈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極短，卻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冰冷嘲諷。
他將剝好的一瓣晶瑩剔透果肉飽滿的橘肉，姿態優雅地丟進自己嘴裏，慢悠悠地咀嚼著，仿佛在品味著那些朝臣的徒勞無功。
“他們除了引經據典，磕頭死諫，再寫些洋洋灑灑幾十頁也說不清東南西北的奏折，還會什麽？翻來覆去，無非‘禮法’‘體統’‘陰陽顛倒’‘國將不國’……”
他咽下橘肉，目光隨意地掃過殿內侍立的那一排排如同受驚鵪鶉般的命婦們。
那些平日裏舌燦蓮花，最擅長含沙射影的貴婦們，此刻接觸到他的目光，全都渾身一凜，把頭埋得更低。
她們肩膀微微發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被卷入這場足以顛覆她們認知的皇家風暴中心。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身邊那個坐立不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暴躁氣息的“貴妃”身上。
秦灼從被強行按在繡墩上開始，就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不適。
這身該死的禮服又沈又硬，勒得他腰背發僵，頭上那頂該死的冠冕壓得他頸椎嘎吱作響。
更要命的是，從踏入這慈寧宮開始，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有驚駭如同見鬼，有鄙夷如同看穢物，有探究如同看稀世奇珍，有同情如同看即將被宰的羔羊……
這些目光匯聚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現在煩躁得想當場表演一個原地爆炸螺旋升天！
可對上太後那刀子似的，恨不得將他淩遲的眼神，他又只能把滿腔的“問候蕭氏祖宗十八代”硬生生憋回去，憋得一張俊臉黑如鍋底，拳頭在寬大的袖子裏捏得死緊。
就在他第八百遍在心裏把蕭玄弈這個神經病挫骨揚灰，並詛咒禦膳房今天中午的菜裏全是香菜時，肚子突然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抗議。
“咕嚕嚕嚕——！！！”
這聲音，在死寂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的慈寧宮裏，簡直如同九天驚雷平地炸響！
響亮，綿長，充滿了對空城計的憤怒控訴！
唰！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四面八方，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精準無比地聚焦到了秦灼那被華麗禮服包裹的平坦的肚子上！
那一道道目光，充滿了震驚錯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絲……對饑餓本能的奇異共鳴？
秦灼的臉“騰”地一下，從鍋底黑瞬間爆紅，紅得能滴出血來！
尷尬如同巖漿般瞬間淹沒了他，腳趾在靴子裏瘋狂摳挖，恨不得當場在堅硬的金磚上摳出一座三室兩廳的地宮鉆進去！
他媽的！
都怪蕭玄弈這個罪魁禍首！
昨天驚嚇過度加醉酒，粒米未進，今天一大早又被拖起來折騰，學什麽鬼規範，穿這身鬼衣服，一路被當猴看拖到這鬼地方罰坐……
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裏唱空城計唱得嗓子都啞了！
就在秦灼羞憤欲死，準備徹底破罐子破摔，掀桌怒吼“看什麽看！沒見過餓肚子啊！”的瞬間。
一只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還散發著淡淡清甜橘香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裏，穩穩地托著幾瓣剝得幹幹凈凈，水靈靈，仿佛還帶著晨露般光澤的橘肉。
秦灼愕然擡頭，正正撞進蕭玄弈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清晰地映著一點戲謔笑意和某種……縱容？……的眼睛裏。
“餓了？”
蕭玄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整個落針可聞的大殿，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吃。”
話音未落，他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將那幾瓣涼絲絲的橘子，精準地塞進了秦灼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嘴裏！
“！！！”
整個慈寧宮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真空般的絕對死寂！
跪在地上的命婦們如同被集體扼住了喉嚨，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那抽氣聲此起彼伏，瞬間匯成一片壓抑的、如同海潮般的驚呼！
她們死死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控制不住地、瘋狂地瞟向那個被九五之尊親手餵食的“男妃”，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妖孽現世”的恐慌。
妖孽！這絕對是千年道行的妖孽！狐媚惑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這莊嚴的慈寧宮，當著太後和滿朝誥命的面，竟……竟做出此等有傷風化、魅惑君心的穢亂之舉！
陛下定是被這不知廉恥的妖物蠱惑了心神！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啊！
秦灼嘴裏猝不及防被塞進幾瓣涼絲絲甜滋滋的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裏爆開，本能地讓他咀嚼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被那四面八方射來如同看“蘇妲己再世”“褒姒重生”般的目光給激得渾身一激靈！
尤其是聽到那一片壓抑卻如同見了鬼的抽氣聲，感受到那些如同實質般的鄙夷，驚駭，痛心疾首的眼神……
惑主？！惑你大爺的主！！！
一股被冤枉的沖天怒火混合著被強行當眾餵食的極致羞恥感瞬間沖上頭頂！
秦灼猛地嗆咳起來，橘子汁水連同那口無處發洩的怒氣，一股腦兒嗆進了氣管！
“咳咳咳……嘔……蕭……蕭玄弈你……咳咳……你大爺的……咳咳咳……謀……謀害親妃……咳咳咳……公報私仇……咳咳……”
他咳得驚天動地，撕心裂肺，一張俊臉漲成了醬紫色的豬肝，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橫流，痛苦地彎下腰，一只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形象全無。
哪裏還有半分“狐媚惑主”的妖嬈風情，活脫脫一個被橘子謀殺未遂、正在垂死掙紮的倒黴蛋。
蕭玄弈看著他那副狼狽不堪，咳得快要背過氣去，連冠冕都歪到了一邊的滑稽模樣，非但沒有半分擔憂或惱怒，反而低低地，愉悅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沈，帶著胸腔的震動，在死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味盎然和某種惡趣味得到滿足的暢快。
太後看著眼前這場荒誕到足以載入史冊的鬧劇，自己那向來冷酷深沈，不近人情的兒子，親手餵一個男人吃橘子。
那個被封為貴妃的男人，被橘子嗆得半死，形象盡毀，而她的兒子，居然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笑出了聲……
她只覺得荒謬，一股滾燙的血氣猛地從腳底板直沖上天靈蓋！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只蜜蜂在瘋狂飛舞。
維持了數十年、刻入骨髓的皇家儀態和太後威儀，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啪嗒！”
一聲清脆得如同玉碎、又帶著某種絕望意味的斷裂聲，突兀地響起。
太後手中那串撚了數十年、早已被盤得油光水滑，溫潤如玉的百年沈香木佛珠，那堅韌的絲線，竟被她在極致的震驚，憤怒與荒謬感交織下，硬生生地……撚斷了！
圓潤的沈香木珠子如同驟然失去束縛的心神和搖搖欲墜的皇家體面，劈裏啪啦滾落一地，四散奔逃，在光潔的金磚上敲擊出雜亂無章的絕望音符。
“母後！”
蕭玄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似乎終於意識到玩笑開過了火，站起身。
高德勝早已魂飛魄散地撲過去撿珠子，宮女嬤嬤們亂成一團。
秦灼還在驚天動地地咳著，眼淚模糊中，他看到太後煞白的臉和滿地亂滾的珠子，以及蕭玄弈那帶著一絲玩味，一絲探究，還有一絲他完全看不懂情緒的目光。
完了……這下好像真的……完蛋了？秦灼咳得眼前發黑，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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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這座象征著後宮至高尊榮的宮殿，此刻卻彌漫著一股凝滯得如同萬年寒冰又混雜著濃烈檀香與無聲硝煙的詭異氣氛。
深秋稀薄的陽光透過高闊的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長長又扭曲的窗影，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
鎏金瑞獸香爐忠實地吞吐著昂貴的沈水香，煙霧卻畏懼著殿內無形的重壓，繚繞得格外滯澀沈重，非但不能寧神，反而更添幾分沈悶窒息。
端坐於鳳榻之上的太後，一身深紫色繡百鳥朝鳳宮裝，每一根金線都透著不容僭越的威嚴。
保養得宜的臉上，脂粉掩蓋了細微的皺紋，卻掩蓋不住那雙眼睛裏此刻翻湧的驚濤駭浪。
那是深宮數十年淬煉出的威儀，正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誕的荒謬感沖擊得搖搖欲墜。
她手裏撚著一串油光水滑、價值連城的百年沈香木佛珠，珠子在她指間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轉動著，快得幾乎要摩擦生熱，暴露了主人內心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正繃到極限，瀕臨斷裂。
她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探照燈，死死釘在下首那個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請”來，按在繡墩上如同坐在針氈上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按照貴妃品級連夜趕制出來的“特供版”禮服。
依舊是繁覆無比的織金雲錦，依舊是象征尊榮的鳳凰翟鳥紋樣。
但腰身明顯收得更利落，領口也摒棄了女式的繁覆花邊，勉強維持著一點男裝的輪廓，然而這非但沒有違和感，反而更添說不上來的韻味？
頭上頂著那頂據說鑲嵌了三百六十顆東珠、重達三斤的貴妃冠冕，沈甸甸地壓著他那桀驁不馴的腦袋。
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從冠冕邊緣倔強地翹出來，配上他此刻那張寫滿了“老子想立刻馬上炸了這破地方然後亡命天涯”的黑臉，活脫脫一個被強行套上華麗戲服，準備登臺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暴躁猴王。
安遠侯世子，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昨天還是個無法無天、敢在醉仙樓拍桌罵皇帝的小侯爺，今天就變成了她兒子金口玉言冊封的……秦貴妃？！
太後撚佛珠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
這世界是壞掉了嗎？還是她昨晚被夢魘著了至今未醒？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
殿內侍立的兩排命婦，個個都是京城頂級勳貴府邸的主母，平日裏養尊處優，儀態萬方，最重規矩體統。
此刻卻一個個如同泥塑木雕，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壓縮到塵埃裏。
她們的頭垂得極低，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充滿驚駭與鄙夷地打量著那個“男妃”。
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震驚，無聲的質疑，無聲的“禮崩樂壞”的哀嚎。
“皇帝啊，”
太後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能聽出磨牙聲的沈郁，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深處硬生生鑿出來的。
“祖宗家法，後宮規制，歷朝歷代，從未有……”
“母後。”
坐在太後下首另一側的蕭玄弈，姿態閑適得仿佛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他背脊微微靠著紫檀木椅背，手裏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黃澄澄、飽滿多汁的貢橘。
修長的手指動作優雅而精準，輕易地分開粘連的橘瓣，剔去白色的橘絡，仿佛此刻討論的不是顛覆祖宗禮法，足以讓史官撞柱死諫的大事，而只是尋常的“今天橘子挺甜”的家常。
他擡眸，看向鳳榻上明顯處於崩潰邊緣的母親，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無辜的疑惑和理所當然，“家法上，哪一條，白紙黑字寫著……不許冊封男妃了？”
“……”
太後被這輕飄飄的一句反問，噎得喉頭一哽，一口氣猛地堵在胸口，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她撚佛珠的動作驟然停滯，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現了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被無形的重錘敲擊。
她張了張嘴，豐潤的唇瓣翕動了幾下，卻發現……好像真沒有？！
那些制定祖宗家法的先帝先賢們，大概窮盡想象力也無法預料到後世會有帝王幹出這等驚世駭俗，挑戰人倫綱常之事。
所以壓根就沒想過要寫這條禁令！空白！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
“可……可這成何體統！”
太後憋了半天，終於從震驚的泥沼中找回一絲自己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和最後掙紮的威嚴。
“牝雞司晨已是禍亂之兆，動搖國本！這……這男子為妃，簡直是……是滑天下之大稽！悖逆人倫！史筆如鐵，後世史書將如何評說陛下？！朝臣們已然群情激憤，跪在宮門外……”
“朝臣們？”
蕭玄弈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極短，卻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冰冷嘲諷。
他將剝好的一瓣晶瑩剔透果肉飽滿的橘肉，姿態優雅地丟進自己嘴裏，慢悠悠地咀嚼著，仿佛在品味著那些朝臣的徒勞無功。
“他們除了引經據典，磕頭死諫，再寫些洋洋灑灑幾十頁也說不清東南西北的奏折，還會什麽？翻來覆去，無非‘禮法’‘體統’‘陰陽顛倒’‘國將不國’……”
他咽下橘肉，目光隨意地掃過殿內侍立的那一排排如同受驚鵪鶉般的命婦們。
那些平日裏舌燦蓮花，最擅長含沙射影的貴婦們，此刻接觸到他的目光，全都渾身一凜，把頭埋得更低。
她們肩膀微微發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被卷入這場足以顛覆她們認知的皇家風暴中心。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身邊那個坐立不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暴躁氣息的“貴妃”身上。
秦灼從被強行按在繡墩上開始，就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不適。
這身該死的禮服又沈又硬，勒得他腰背發僵，頭上那頂該死的冠冕壓得他頸椎嘎吱作響。
更要命的是，從踏入這慈寧宮開始，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有驚駭如同見鬼，有鄙夷如同看穢物，有探究如同看稀世奇珍，有同情如同看即將被宰的羔羊……
這些目光匯聚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現在煩躁得想當場表演一個原地爆炸螺旋升天！
可對上太後那刀子似的，恨不得將他淩遲的眼神，他又只能把滿腔的“問候蕭氏祖宗十八代”硬生生憋回去，憋得一張俊臉黑如鍋底，拳頭在寬大的袖子裏捏得死緊。
就在他第八百遍在心裏把蕭玄弈這個神經病挫骨揚灰，並詛咒禦膳房今天中午的菜裏全是香菜時，肚子突然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抗議。
“咕嚕嚕嚕——！！！”
這聲音，在死寂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的慈寧宮裏，簡直如同九天驚雷平地炸響！
響亮，綿長，充滿了對空城計的憤怒控訴！
唰！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四面八方，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精準無比地聚焦到了秦灼那被華麗禮服包裹的平坦的肚子上！
那一道道目光，充滿了震驚錯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絲……對饑餓本能的奇異共鳴？
秦灼的臉“騰”地一下，從鍋底黑瞬間爆紅，紅得能滴出血來！
尷尬如同巖漿般瞬間淹沒了他，腳趾在靴子裏瘋狂摳挖，恨不得當場在堅硬的金磚上摳出一座三室兩廳的地宮鉆進去！
他媽的！
都怪蕭玄弈這個罪魁禍首！
昨天驚嚇過度加醉酒，粒米未進，今天一大早又被拖起來折騰，學什麽鬼規範，穿這身鬼衣服，一路被當猴看拖到這鬼地方罰坐……
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裏唱空城計唱得嗓子都啞了！
就在秦灼羞憤欲死，準備徹底破罐子破摔，掀桌怒吼“看什麽看！沒見過餓肚子啊！”的瞬間。
一只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還散發著淡淡清甜橘香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裏，穩穩地托著幾瓣剝得幹幹凈凈，水靈靈，仿佛還帶著晨露般光澤的橘肉。
秦灼愕然擡頭，正正撞進蕭玄弈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清晰地映著一點戲謔笑意和某種……縱容？……的眼睛裏。
“餓了？”
蕭玄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整個落針可聞的大殿，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吃。”
話音未落，他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將那幾瓣涼絲絲的橘子，精準地塞進了秦灼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嘴裏！
“！！！”
整個慈寧宮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真空般的絕對死寂！
跪在地上的命婦們如同被集體扼住了喉嚨，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那抽氣聲此起彼伏，瞬間匯成一片壓抑的、如同海潮般的驚呼！
她們死死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控制不住地、瘋狂地瞟向那個被九五之尊親手餵食的“男妃”，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妖孽現世”的恐慌。
妖孽！這絕對是千年道行的妖孽！狐媚惑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這莊嚴的慈寧宮，當著太後和滿朝誥命的面，竟……竟做出此等有傷風化、魅惑君心的穢亂之舉！
陛下定是被這不知廉恥的妖物蠱惑了心神！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啊！
秦灼嘴裏猝不及防被塞進幾瓣涼絲絲甜滋滋的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裏爆開，本能地讓他咀嚼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被那四面八方射來如同看“蘇妲己再世”“褒姒重生”般的目光給激得渾身一激靈！
尤其是聽到那一片壓抑卻如同見了鬼的抽氣聲，感受到那些如同實質般的鄙夷，驚駭，痛心疾首的眼神……
惑主？！惑你大爺的主！！！
一股被冤枉的沖天怒火混合著被強行當眾餵食的極致羞恥感瞬間沖上頭頂！
秦灼猛地嗆咳起來，橘子汁水連同那口無處發洩的怒氣，一股腦兒嗆進了氣管！
“咳咳咳……嘔……蕭……蕭玄弈你……咳咳……你大爺的……咳咳咳……謀……謀害親妃……咳咳咳……公報私仇……咳咳……”
他咳得驚天動地，撕心裂肺，一張俊臉漲成了醬紫色的豬肝，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橫流，痛苦地彎下腰，一只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形象全無。
哪裏還有半分“狐媚惑主”的妖嬈風情，活脫脫一個被橘子謀殺未遂、正在垂死掙紮的倒黴蛋。
蕭玄弈看著他那副狼狽不堪，咳得快要背過氣去，連冠冕都歪到了一邊的滑稽模樣，非但沒有半分擔憂或惱怒，反而低低地，愉悅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沈，帶著胸腔的震動，在死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味盎然和某種惡趣味得到滿足的暢快。
太後看著眼前這場荒誕到足以載入史冊的鬧劇，自己那向來冷酷深沈，不近人情的兒子，親手餵一個男人吃橘子。
那個被封為貴妃的男人，被橘子嗆得半死，形象盡毀，而她的兒子，居然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笑出了聲……
她只覺得荒謬，一股滾燙的血氣猛地從腳底板直沖上天靈蓋！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只蜜蜂在瘋狂飛舞。
維持了數十年、刻入骨髓的皇家儀態和太後威儀，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啪嗒！”
一聲清脆得如同玉碎、又帶著某種絕望意味的斷裂聲，突兀地響起。
太後手中那串撚了數十年、早已被盤得油光水滑，溫潤如玉的百年沈香木佛珠，那堅韌的絲線，竟被她在極致的震驚，憤怒與荒謬感交織下，硬生生地……撚斷了！
圓潤的沈香木珠子如同驟然失去束縛的心神和搖搖欲墜的皇家體面，劈裏啪啦滾落一地，四散奔逃，在光潔的金磚上敲擊出雜亂無章的絕望音符。
“母後！”
蕭玄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似乎終於意識到玩笑開過了火，站起身。
高德勝早已魂飛魄散地撲過去撿珠子，宮女嬤嬤們亂成一團。
秦灼還在驚天動地地咳著，眼淚模糊中，他看到太後煞白的臉和滿地亂滾的珠子，以及蕭玄弈那帶著一絲玩味，一絲探究，還有一絲他完全看不懂情緒的目光。
完了……這下好像真的……完蛋了？秦灼咳得眼前發黑，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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