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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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兩年半後】
九月中，研三開學第三周。
距離鷺洲大學二十五公裏的寰泰大樓二十七層，裴挽棠視線又一次從電腦屏幕上離開，微微偏頭看著落地窗外的朗日晴空時，嘴角上揚得很明顯。
今天是寰泰鷺洲校招的第一個面試日，凡通過筆試和性格、心理、英語能力測評的第一批應屆生被集中在寰泰培訓室裏，接受群面、專業面試以及招聘專家在內的三輪面試。
現在是上午九點五十六分，何序剛剛結束第一輪的群面。
已經接近公司二把手的霍姿屈尊降貴下去八樓，對整個面試過程高度關註，她在半分鐘發來微信，向裴挽棠匯報結果。
【何小姐第一輪面試96.8分，暫居第一名，面試官特別指出了她的團隊協作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很優秀，幾乎滿分，同時，何小姐也具備較強的領導力、影響力和溝通能力，順利進入下一輪的專業面試。】
裴挽棠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兩年多的學校、寰泰兩邊跑，跟著鷺洲大學數一數二的導師和寰泰響當當的技術團隊勤奮學習、虛心請教。
過去多少個不眠夜。
周末、過節多少次不休不回。
她的飛速成長絕不是輕描淡寫一句“優秀”就能完整表達的。
她曾經破敗的人生，正從往事的廢墟上迸射出一道道亮眼的光芒。
裴挽棠驕傲且耐心地靠著椅背，等她一步一步，從八樓一路走到二十七樓。
落地窗外是毫無雜質的天，裴挽棠擡眼，看到一片無垠、沈默的碧藍，她的視野沒有盡頭，地平線也沒有邊際。
“嗡。”
手機又響了。
裴挽棠視線回轉，毫不意外看到電腦裏的對話框更新了一條。
霍姿：【何小姐第二輪專業面試97分，依舊第一。】
裴挽棠側著身體看了霍姿的信息幾秒，放下交疊的腿坐起來：【扣了3分，原因，誰扣的】
霍姿替扣分的人捏了把汗，忽略最後一句，回答：【最後有一道技術論述題和一道對前瞻科技的看法，這兩道都是主觀題，沒有人能拿滿分。】
裴挽棠眉峰微挑，臉上寒冰融化。她慢條斯理靠回椅背裏，單手敲了幾下鍵盤：【拿瓶水給她】
霍姿：“……”
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呢，搞特殊合適嗎？
“小徐，給我瓶水。”霍姿對面試現場的後勤說。
後勤連忙遞水給霍姿。
霍姿順手擰開再擰上，去找何序。
何序正在等三面。
擡頭看到霍姿，她楞了楞，把頭扭開假裝沒看到。
霍姿走過來的時候，她直接起身，裝作很不經意地和霍姿擦肩而過，壓著聲說：“你不要理我。”
霍姿：“……”
她也想一視同仁呢，老板讓嗎？
最終何序還是沒有拿霍姿的水。
過去這兩年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不能說天翻地覆，但多少也有一點，她自身的變化加上時間的大幅度遷移，網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已經很少有人會在看到她的時候，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是誰的女朋友，和寰泰老板什麽關系。
所以她現在只是一個長得有點漂亮，學習也還不錯的普通人，出門不用再戴口罩，悶頭奔走在向往的坦途之上。
今天來寰泰參加面試的人都和她一樣，對未來抱了很大希望。
這裏的機會不多，也許下一個就是誰重生的契機，太重要了，她知道那種死裏求生的感覺，那她既然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坐在這裏，就想著公平一點吧。
盡管她確實是誰的女朋友，未來早已經先行一步。
“下一個，何序。”
“在。”
何序深呼吸一口，精神飽滿地走進會議室。
在場的面試官是認識她的。
每次在寰泰的餐廳遇到，她們還能閑聊上兩句，問她什麽時候正式“嫁”入寰泰。
……就是“嫁”。
每回她們這麽開玩笑都會把她說得面紅耳赤，偷偷在桌子底下戳著手機找裴挽棠。
裴挽棠故意放慢語速，發來語音：“什麽時候嫁？”
她想嫁的。
很想嫁。
但和西姐一直沒有開口，她就不知道怎麽跟她提。
她們早就公證過了，還請過親戚朋友吃飯，再提結婚好像也有點本末倒置。
……
何序想到這裏，耳背隱隱有些發熱，她命令自己冷靜下來，坐在正中極有壓迫感的椅子上，等待面試開始。
以往的熟人今天都表現得很專業，從求職動機到薪資期望逐一提問。
何序對答入流，獲得對方頻頻點頭任何。
她心裏有點高興。
還有點想哭。
本科畢業那年，她只是找一份不被尊重的臨時工作而已，都會頻頻碰壁。
沒人肯定過她，沒人想過她需要多少工資才能勉強生活，更沒人用充滿認可的眼神看著她，期待她的加入，等著看她未來大展宏圖。
那一年裏，只有她不斷彎腰，不斷賠笑，可依然在不斷失業。
現在不一樣了。
該有的尊重和期許她都得到了，剛剛她也很自信地把自己的優勢表達了出來，獲得面試官的一致認可。
……肯定會認可。
今天面試的話術她已經練習一周了。
每天晚上十點半到十一點半，在書房、在窗邊、在床上，昨晚在衛生間，裴挽棠一字一句親自過的。
“面試技巧都掌握了？”裴挽棠靠在浴缸裏問。
何序刷著牙，嘴裏全是泡沫：“掌握了。”
裴挽棠說：“過來我考考。”
何序連忙漱口、擦嘴，小跑過來：“怎麽考？”
裴挽棠被水汽氤氳的視線從何序領口掃到拖鞋，手指在浴缸邊輕點：“進來再說。”
何序：“……”進去了，還有機會說話嗎？
何序在裴挽棠的註視下一件一件脫了衣服跨進浴缸，和她一人占據一側。
水裏有滴舒緩的精油，何序親自給裴挽棠滴的，現在持續不斷漫進她鼻子裏，催QING催YU。
浮有香氣的熱水隨著裴挽棠擡臂的動作搖晃，溢出。
何序在她對面蹲著，堪堪藏進水下的胸口猝不及防被水流輕撲了一下，撲得她心跳加速，臉頰烘熱。
“進來了。”何序說。
裴挽棠應一聲，原本懶懶倚靠在浴缸上的身體傾斜，游動，像高貴靈動的人魚從何序身旁經過，回繞，帶著撩人的氣息附在她耳後問：“叫什麽名字？”
何序敏感的神經一瞬之間全部蘇醒，渾身酥癢發麻：“……何序。”
裴挽棠吻她耳後，聲音比嘴唇還要濕潤：“性別。”
何序快蹲不住：“女。”
裴挽棠偏頭在她頸側時，手擠入她身體和大腿之間，輕覆慢攏：“性取向。”
“……”何序昏了神，視線被漸漸急促的呼吸震得輕顫，“之前……沒有這個問題……”
裴挽棠輕咬她緊繃跳動的脖頸：“臨時加的。面試現場的狀況層出不窮，你要學會靈活應對。”
“這點我之前疏忽了，今天教你。”
裴挽棠教得惡劣。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何序心口一緊，被她捏住最危險的那處。
“和西姐……”
細微的疼痛沒有帶來絲毫清醒，反而讓眩暈感鋪天蓋地。
何序軟著身體跌靠在裴挽棠懷裏，感到水汽在哪一秒忽然變得厚重密集，如有實質，她迷離著張口，快呼吸不上。
裴挽棠擰過她的頭，從高處同她接吻，既將氧氣讓渡給她，也讓唇舌糾纏時攪出的濕潤流入她喉嚨裏，緩解她的焦灼幹渴。
“繼續回答問題。”
回答什麽？
何序仰著頭，為防滑入水裏還緊緊攀著裴挽棠的手臂和肩膀。她發軟緊張，躁亂的呼吸都帶上灼熱，燒灼著已經爛醉的思緒。
“回答……什麽？”
“嗯？”裴挽棠低聲輕笑，“靈活應對還沒學懂，先會開小差，不認真聽話了？”
“沒有……”
“那現在回答我。”
“……”
裴挽棠右腳從何序小腿下穿過，膝蓋與膝窩交匯又錯過，從裏側慢慢支起。
她的動作很慢。
但何序意識到她要做什麽時還是來不及了，只能任由自己的右腿從她故意放緩速度支撐起來的膝蓋滑落，搭在她漂亮的胯骨上。
她合不攏。
她就能長驅直入。
“噓噓，我們猜一猜，你幾次才能學會認真聽話。”
“會……會了……”何序手指嵌入裴挽棠手臂和肩頭那一層薄薄的肌肉裏，再開口，聲音裏有了淡淡的哭腔，“會了……”
裴挽棠低頭輕吻她的嘴角：“我們噓噓果真聰明，半次就學會了。來，現在告訴我，你的性取向是什麽？”
裴挽棠說話的同時動作不停。
碰撞漸漸明顯的水聲裏，半次很快被續寫完成末尾，何序驚跳勾住裴挽棠的脖子，睫毛驟濕：“女人女人……”
焦急搶著的兩聲，生怕再有下次一樣。
下次緊隨其後。
裴挽棠身體後傾，恢覆成最開始懶懶倚靠的姿勢，一手繼續教授何序如何靈活應對突發情況，一手勾住她無處可依的左膝。
“已婚還是未婚？”裴挽棠繼續問。
何序呼吸急躁，嘴唇幹枯，碎鉆般的濕潤正順著眼睫根部快速蔓延：“已婚……”
裴挽棠低頭吻她將落未落的眼淚：“愛她嗎？”
何序：“愛。”
話落的瞬間，何序另一邊的眼淚猝然滾下，掉在浴缸裏，發出“啪”的一聲，她無法合攏的雙腿陡然繃緊，渾身發抖。
裴挽棠笑了，手上兩種截然不同的濕輕輕拍她小腹：“看起來還很愛。”
何序面頰潮紅，軟在一缸水堆的漣漪裏，小聲抽噎：“很愛……”
裴挽棠抱起她的身體，誇讚她的機靈：“這句回答得不錯，知道順著問題。”
何序嘴裏只剩下顫抖的氣息。
裴挽棠將她轉過來對著自己，右腿保持支起，已經脫掉假肢的左腿平放於水底。
何序坐在她左腿上。
靠近殘端。
以兩腿分開，正對她的姿勢跨坐。
強烈的緊繃和震顫從肌膚相接的地方開始，往何序脊背、胸腔和頭頂猛竄。
何序望著目光忽然變深的裴挽棠，張口結舌：“和……和西姐……”
裴挽棠長喘著向後仰頭，拉長的脖頸裏水珠滾動，透著血氣。她閉著眼，舌尖極慢地掃過嘴唇後停頓片刻，低聲說：“動一動。”
她就坐在她不怎麽涼的殘肢上被教了很久，但什麽都沒有學會。
何序耳根發燙，一秒也不敢多想那個詭麗、危險又極為魅惑、致命的畫面。她放在腿上的手攥緊，聽到其中一位面試官說：“當初怎麽會報考材料化學這個專業？以你的條件……”
對方短暫停頓，似乎是在考慮怎麽用委婉的語言描述她窘迫的家庭狀況。她想了一會兒，笑著放下筆說：“在場都是熟人，我就不兜圈子了。我其實一直很想知道你為什麽會選這個專業，以你當時的家庭條件和高考成績，完全可以選擇那些熱門搶手、回報率高的專業。”
這個問題裴挽棠沒有陪何序練習過，但她知道怎麽回答。
何序正襟危坐，說：“因為我外婆。”
她言簡意賅說了外婆的事，沒有太沈重。
面試官依舊說：“抱歉。”
何序搖搖頭，一直嚴肅的表情忽然松弛下來，熱忱純粹的眼睛裏慢慢浮現出笑意：“我當時在意的問題早就已經被解決了，現在醫保普及，很多藥企和寰泰一樣願意讓利，和醫保達成合作，讓普通人吃得起好藥。”
面試官：“那為什麽研究生依然選擇這個方向？”
何序說：“為了喜歡的人。”
何序的眼神坦蕩堅定。
一旁，霍姿握了一下沒能成功送出去的那瓶水，把它放在桌上，轉而拿出手機。
來電只響半聲就被裴挽棠接通，她以為霍姿有事匯報，耳邊一響卻是何序的聲音。
“我喜歡的人腿不好。
剛認識她那一年，她很痛苦，幾乎每天晚上都腿疼得睡不著覺，要翻來覆去熬很久。
有時候她幹脆連床都不睡，靠在沙發上湊合。
她那時候的工作很光鮮，也很辛苦，腿上經常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些傷口，不發炎還好，發炎了傷口紅腫，高燒不退。”
何序的笑容淡下來，眼圈泛起紅：“有一回，我還以為她叫不醒了。”
就是她拍馬戲發燒那回。
她嚇得六神無主，越想冷靜越控制不住發動的雙手。
終於摸到她滾燙的額頭時，她睜開眼睛笑了聲，說：“沒死呢，哭什麽。”
那一聲對當時的她來說只是倏地紅了眼眶，找回理智，隱約察覺到她們之間純粹的金錢關系變了。
變得讓她惶恐害怕，不知道自己還適不適合那份工作，還應不應該繼續。
後來回想……
假如那天她沒能叫醒她，那往後，何序的人生也不過行屍走肉一具，永遠活在愛一個人不自知的迷霧裏，直到死去。
她低頭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盡量冷靜地說：“我一直在找一種材料，想把它制成假肢，最大程度去支撐她、保護她。我知道寰泰在這方面已經具備了最高水平，但我還是想試著找一找，看有沒有更好的。我想盡我所能保護我喜歡的人，這是第一步。”
“還有第二步？”面試官問。
何序說：“有。”
面試官：“是什麽？”
何序說：“是我可能一輩子都成不了有出息的人，有蓬勃的野心和宏大的願望，但我可能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救贖誰殘缺痛苦的人生，然後讓黑夜燃燼，讓愛情發生。
那個人是裴挽棠，也是她之外，很多被苦痛折磨的人。
她吃過“從前”的苦，已經嘗到“現在”的甜。
她想做那樣一個，在媽媽姐姐看來已經長出翅膀，飛出東港的人。
不用飛得太高，她們從東港的田野裏擡頭時，能看得見她就好了。
這些話直到何序從會議室裏出來，還在她腦子裏回閃。
她把裴挽棠昨晚教她的“靈活應對”學得很好，在她人生第一個重要的正向轉折裏，擴大三年前只想愛一個人的念頭到同時兼顧了愛情和親情。
她的一生就這麽些東西。
她誰都沒有遺忘、辜負。
“何小姐。”霍姿走過來，把剛剛沒遞出去的那瓶水再次遞到何序面前。
何序的眼睛還紅著，她咽咽腫脹發堵的喉嚨，伸手接住：“謝謝。”
她們在安全通道的窗邊站著。
霍姿等何序喝完水，情緒平覆了，把一直保持通話的手機遞過去說：“裴總。”
何序微怔。
霍姿說：“我自作主張，讓裴總聽到了您剛才說的那番話。”
何序攥緊瓶身，忽然覺得有點羞恥。
面試現場那麽多的人，誰都知道她在說誰。
像是公開表白一樣。
太羞恥了。
何序想逃跑。
步子一動，電話那頭的裴挽棠仿佛心有靈犀。她指尖在手機背面輕點，“篤”，透過揚聲器傳出來，何序心尖都忍不住跳了一下，聽到裴挽棠說：“跑一個試試。”
“……”何序腳底板蹭蹭地面，默不作聲挪回來，說：“沒跑。”
裴挽棠：“跑也得你有那個本事。上來。”
“上去幹嘛？”何序變身跳腳的貓科噓噓，張嘴就是反問，前音後調裏滿滿一股子“我不去”的抗拒感。
她現在太羞恥了，不能馬上見面。
裴挽棠聲音幽幽：“確定？”
何序：“……”
不確定。
何序硬著頭皮跟在霍姿後面上樓。
她以暫居第一的成績通過三輪面試的消息已經在二十七樓傳開了，走一步一聲頭皮發麻的恭喜，走兩步一聲意味深長的嬉笑。
進到裴挽棠辦公室門裏的瞬間，女人氣息濃烈的吻鋪天蓋地覆過來。
何序眼睛倏然睜大。
裴挽棠手墊在何序後腦上，輕輕抓了一把她的頭發，接著用力，強迫她擡頭。
她羞恥又緊張，腦子裏一片空白，被裴挽棠熟悉的氣息支配著，不自覺張開嘴巴。
裴挽棠即刻攻城略地。
一門之隔，外面是節奏緊張到飛起的工作區，而裏面，愛意激烈，何序幾欲沈沒，她虛脫似的倚在墻上，胸口起起伏伏，但沒有任何一秒想躲。
裴挽棠這個吻裏的情緒太濃烈了，她知道她想說什麽。
但是不用。
關於愛和喜歡，她們已經相互袒露過無數次。
最近的一次就在昨晚。
她們都知道。
所以不用說了，接吻就夠了。
何序放松自己，擡起手臂摟住裴挽棠的脖子。
裴挽棠立刻箍緊她的腰，將她用力按向自己。
這個吻前所未有的激烈。
裏面全是心理深濃的愛意，毫無生理昂揚的情欲。
何序閉著眼睛，吻她吻到眼角漸漸濕潤。
……
中午，裴挽棠帶何序出去吃的飯。
她像學校裏很多找到工作的女孩子的戀人一樣，帶何序看電影慶祝，送她禮物，然後牽著她的手，在學校裏走一條終點可見，但只要想走，就能一直走下去的小路。
走滿足了，把她送到宿舍樓下，找一個怎麽藏都會被人發現的地方接吻。
“和西姐……”何序靠在墻上輕喘。
裴挽棠離開她擡眼：“嗯？”
何序：“你今天加班嗎？”
裴挽棠：“不加。”
何序：“那你還來接我行不行？”
這兩年，只要是可以回家的晚上，只要裴挽棠在鷺洲且條件允許，就一定會親自過來學校接何序。
風雨無阻。
今天她面試順利，人生徹底步入正軌，就更想讓她來接，像是一種喜悅的分享。
裴挽棠不知道何序在想什麽，貼在她唇上輕笑：“今天怎麽這麽乖的，主動要我來接？”
何序小口抿她嘴唇：“每天都很乖。”
裴挽棠：“今天尤其。”
何序：“你知道原因。”
裴挽棠：“嗯，知道。”一清二楚。
三面末尾，她從何序說第一個字開始，心跳就在失控，越往後越愛她愛得瘋狂徹底。
她不是絕世的瑰寶，是無價之寶。
她覺得值。
一本萬利，物超所值。
裴挽棠握著何序的脖子繼續吻她。
晚上九點的宿舍樓下正是人來人往，愛情聚集的地方，她們和附近眾多情侶一樣，坦率地擁抱著，讓愛情被潮濕的墻根聽到。
……
九點半，何序推開宿舍門進來。
和她分在一個宿舍的邱夢庭正在寫論文，聽到開門聲，她扭頭看一眼。
再看一眼。
“啪”。
邱夢庭扔下耳機，一秒入戲：“寶貝，你又背著我和別人接吻，嘴都腫了。”
兩年了，邱夢庭人前人後不知道喊了何序多少聲寶貝，她還是沒有免疫，手在椅背上抓了一把才慢吞吞拉開坐下，說：“都說了，我是她的寶貝，不是你的。”
邱夢庭：“這重要嗎？女人這麽香這麽美的生物，談一個不少，談兩個不多，你要知好歹。”
何序“嗯”了聲，說：“知她好，知你歹。”
“哈哈哈哈哈。”
何序隔壁的上鋪一串爆笑震得她床都在輕晃。
邱夢庭冷臉冷聲：“過分了啊。”
上鋪又是一陣大笑，半天才勉強憋住，順著樓梯下來，看了眼何序紅腫的嘴唇，說：“唉，你真是寰泰老板的女朋友啊？”
她是其他學校考過來的，何序和裴挽棠的事情在網上傳開那會兒，她一門心思都在學習上，沒怎麽關註。
後來分到一個宿舍，她陸陸續續聽說，也經常碰到何序被裴挽棠接送，但依然像是做夢一樣，不敢相信這麽爆炸的新聞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她一忍再忍，今天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何序靠在椅子裏想了一會兒，說：“不是。”
“？”上鋪楞住。
邱夢庭同樣一臉茫然，懷疑自己幻聽了：“啊，那個，你倆，不是，啊？你倆沒分吧？”
何序眉毛微擰，扭頭看向邱夢庭。
邱夢庭雙手舉起：“你當我剛才放屁，所以你說‘不是’是什麽意思？”
邱夢庭：“是什麽是什麽？快說！可急死我了！”
何序臉上紅透，聲音半含在嘴裏，說：“是結過婚的妻子。”
邱夢庭：“……？！”
上鋪：“……？！”
“不是，這什麽時候的事？這麽大的事，我們身為你的舍友竟然都不知道？這合理嗎？！”邱夢庭越說情緒越激昂。
何序在她的激昂裏低落：“只有個別幾個人知道。”
邱夢庭：“保密啊？同性戀的風波都過去了，已婚的消息還有必要保密嗎？”
沒必要。
但和西姐就是不提。
但人生終於步入正軌的她，真的好想嫁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只是一場面試而已，竟然會引發這麽強烈的念頭。
因為在面試官那裏口出狂言，把膽子脹大了？
不知道。
它好像還在脹大。
回憶越多越遠，脹得越大。
脹破胸膛之前，何序忽地站起來，抓著手機朝窗邊跑。
樓下裴挽棠還在打電話，沒有走，她單手插兜站在一棵沒有路燈的樹下，即使周遭都是陰影也好像美得發光。
哦。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啊。
就是愛她啊。
一天比一天愛，一天比一天坦蕩，也就一天比一天愛戀、貪慕。
這些一天一天在她身體裏堆積、壘摞，變成具象的高樓，誰都無法撼動。
包括她自己。
她想站在樓頂觸摸更美的風景。
裴挽棠前腳掛斷霍姿的電話，後腳就接到了何序的，她下意識轉頭。
果然在某個陽臺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怎麽了？”裴挽棠接通電話，懶怠聲裏含笑。
何序緊張得心口狂跳，趴在陽臺上俯望著她說：“和西姐……”
“嗯？”
“等我畢業了，我們正式辦一場婚禮，你娶我好不好？”
這個瞬間驚天動地，也好像萬籟俱寂。
何序忽然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裴挽棠也對周遭的聲音失去感知，她握著電話，空白了足足五六秒才又出聲：“想好了？”
何序：“……想好了。”
電話裏忽地再一次陷入死寂。
何序逐漸恢覆的聽力裏震耳欲聾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她竭力按捺著，問：“好不好？”
裴挽棠不語。
何序急了，踮著腳拼命往前趴。
“站好。”裴挽棠說。
何序連忙踩回去站好，急得眼睛隱隱濕紅。
裴挽棠明明看不到，但眼前就是有那個畫面，而且清晰無比，她用眼神勾勒、描摹，從皮囊到骨骼，從神經到靈魂，再次回到何序臉上那秒，笑聲突然而至。
何序急忙屏住呼吸，聽到裴挽棠說：“好啊，等你畢業了，我娶你。”
記得按抓，記得留言，我在網線這頭監督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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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研三開學第三周。
距離鷺洲大學二十五公裏的寰泰大樓二十七層，裴挽棠視線又一次從電腦屏幕上離開，微微偏頭看著落地窗外的朗日晴空時，嘴角上揚得很明顯。
今天是寰泰鷺洲校招的第一個面試日，凡通過筆試和性格、心理、英語能力測評的第一批應屆生被集中在寰泰培訓室裏，接受群面、專業面試以及招聘專家在內的三輪面試。
現在是上午九點五十六分，何序剛剛結束第一輪的群面。
已經接近公司二把手的霍姿屈尊降貴下去八樓，對整個面試過程高度關註，她在半分鐘發來微信，向裴挽棠匯報結果。
【何小姐第一輪面試96.8分，暫居第一名，面試官特別指出了她的團隊協作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很優秀，幾乎滿分，同時，何小姐也具備較強的領導力、影響力和溝通能力，順利進入下一輪的專業面試。】
裴挽棠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兩年多的學校、寰泰兩邊跑，跟著鷺洲大學數一數二的導師和寰泰響當當的技術團隊勤奮學習、虛心請教。
過去多少個不眠夜。
周末、過節多少次不休不回。
她的飛速成長絕不是輕描淡寫一句“優秀”就能完整表達的。
她曾經破敗的人生，正從往事的廢墟上迸射出一道道亮眼的光芒。
裴挽棠驕傲且耐心地靠著椅背，等她一步一步，從八樓一路走到二十七樓。
落地窗外是毫無雜質的天，裴挽棠擡眼，看到一片無垠、沈默的碧藍，她的視野沒有盡頭，地平線也沒有邊際。
“嗡。”
手機又響了。
裴挽棠視線回轉，毫不意外看到電腦裏的對話框更新了一條。
霍姿：【何小姐第二輪專業面試97分，依舊第一。】
裴挽棠側著身體看了霍姿的信息幾秒，放下交疊的腿坐起來：【扣了3分，原因，誰扣的】
霍姿替扣分的人捏了把汗，忽略最後一句，回答：【最後有一道技術論述題和一道對前瞻科技的看法，這兩道都是主觀題，沒有人能拿滿分。】
裴挽棠眉峰微挑，臉上寒冰融化。她慢條斯理靠回椅背裏，單手敲了幾下鍵盤：【拿瓶水給她】
霍姿：“……”
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呢，搞特殊合適嗎？
“小徐，給我瓶水。”霍姿對面試現場的後勤說。
後勤連忙遞水給霍姿。
霍姿順手擰開再擰上，去找何序。
何序正在等三面。
擡頭看到霍姿，她楞了楞，把頭扭開假裝沒看到。
霍姿走過來的時候，她直接起身，裝作很不經意地和霍姿擦肩而過，壓著聲說：“你不要理我。”
霍姿：“……”
她也想一視同仁呢，老板讓嗎？
最終何序還是沒有拿霍姿的水。
過去這兩年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不能說天翻地覆，但多少也有一點，她自身的變化加上時間的大幅度遷移，網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已經很少有人會在看到她的時候，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是誰的女朋友，和寰泰老板什麽關系。
所以她現在只是一個長得有點漂亮，學習也還不錯的普通人，出門不用再戴口罩，悶頭奔走在向往的坦途之上。
今天來寰泰參加面試的人都和她一樣，對未來抱了很大希望。
這裏的機會不多，也許下一個就是誰重生的契機，太重要了，她知道那種死裏求生的感覺，那她既然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坐在這裏，就想著公平一點吧。
盡管她確實是誰的女朋友，未來早已經先行一步。
“下一個，何序。”
“在。”
何序深呼吸一口，精神飽滿地走進會議室。
在場的面試官是認識她的。
每次在寰泰的餐廳遇到，她們還能閑聊上兩句，問她什麽時候正式“嫁”入寰泰。
……就是“嫁”。
每回她們這麽開玩笑都會把她說得面紅耳赤，偷偷在桌子底下戳著手機找裴挽棠。
裴挽棠故意放慢語速，發來語音：“什麽時候嫁？”
她想嫁的。
很想嫁。
但和西姐一直沒有開口，她就不知道怎麽跟她提。
她們早就公證過了，還請過親戚朋友吃飯，再提結婚好像也有點本末倒置。
……
何序想到這裏，耳背隱隱有些發熱，她命令自己冷靜下來，坐在正中極有壓迫感的椅子上，等待面試開始。
以往的熟人今天都表現得很專業，從求職動機到薪資期望逐一提問。
何序對答入流，獲得對方頻頻點頭任何。
她心裏有點高興。
還有點想哭。
本科畢業那年，她只是找一份不被尊重的臨時工作而已，都會頻頻碰壁。
沒人肯定過她，沒人想過她需要多少工資才能勉強生活，更沒人用充滿認可的眼神看著她，期待她的加入，等著看她未來大展宏圖。
那一年裏，只有她不斷彎腰，不斷賠笑，可依然在不斷失業。
現在不一樣了。
該有的尊重和期許她都得到了，剛剛她也很自信地把自己的優勢表達了出來，獲得面試官的一致認可。
……肯定會認可。
今天面試的話術她已經練習一周了。
每天晚上十點半到十一點半，在書房、在窗邊、在床上，昨晚在衛生間，裴挽棠一字一句親自過的。
“面試技巧都掌握了？”裴挽棠靠在浴缸裏問。
何序刷著牙，嘴裏全是泡沫：“掌握了。”
裴挽棠說：“過來我考考。”
何序連忙漱口、擦嘴，小跑過來：“怎麽考？”
裴挽棠被水汽氤氳的視線從何序領口掃到拖鞋，手指在浴缸邊輕點：“進來再說。”
何序：“……”進去了，還有機會說話嗎？
何序在裴挽棠的註視下一件一件脫了衣服跨進浴缸，和她一人占據一側。
水裏有滴舒緩的精油，何序親自給裴挽棠滴的，現在持續不斷漫進她鼻子裏，催QING催YU。
浮有香氣的熱水隨著裴挽棠擡臂的動作搖晃，溢出。
何序在她對面蹲著，堪堪藏進水下的胸口猝不及防被水流輕撲了一下，撲得她心跳加速，臉頰烘熱。
“進來了。”何序說。
裴挽棠應一聲，原本懶懶倚靠在浴缸上的身體傾斜，游動，像高貴靈動的人魚從何序身旁經過，回繞，帶著撩人的氣息附在她耳後問：“叫什麽名字？”
何序敏感的神經一瞬之間全部蘇醒，渾身酥癢發麻：“……何序。”
裴挽棠吻她耳後，聲音比嘴唇還要濕潤：“性別。”
何序快蹲不住：“女。”
裴挽棠偏頭在她頸側時，手擠入她身體和大腿之間，輕覆慢攏：“性取向。”
“……”何序昏了神，視線被漸漸急促的呼吸震得輕顫，“之前……沒有這個問題……”
裴挽棠輕咬她緊繃跳動的脖頸：“臨時加的。面試現場的狀況層出不窮，你要學會靈活應對。”
“這點我之前疏忽了，今天教你。”
裴挽棠教得惡劣。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何序心口一緊，被她捏住最危險的那處。
“和西姐……”
細微的疼痛沒有帶來絲毫清醒，反而讓眩暈感鋪天蓋地。
何序軟著身體跌靠在裴挽棠懷裏，感到水汽在哪一秒忽然變得厚重密集，如有實質，她迷離著張口，快呼吸不上。
裴挽棠擰過她的頭，從高處同她接吻，既將氧氣讓渡給她，也讓唇舌糾纏時攪出的濕潤流入她喉嚨裏，緩解她的焦灼幹渴。
“繼續回答問題。”
回答什麽？
何序仰著頭，為防滑入水裏還緊緊攀著裴挽棠的手臂和肩膀。她發軟緊張，躁亂的呼吸都帶上灼熱，燒灼著已經爛醉的思緒。
“回答……什麽？”
“嗯？”裴挽棠低聲輕笑，“靈活應對還沒學懂，先會開小差，不認真聽話了？”
“沒有……”
“那現在回答我。”
“……”
裴挽棠右腳從何序小腿下穿過，膝蓋與膝窩交匯又錯過，從裏側慢慢支起。
她的動作很慢。
但何序意識到她要做什麽時還是來不及了，只能任由自己的右腿從她故意放緩速度支撐起來的膝蓋滑落，搭在她漂亮的胯骨上。
她合不攏。
她就能長驅直入。
“噓噓，我們猜一猜，你幾次才能學會認真聽話。”
“會……會了……”何序手指嵌入裴挽棠手臂和肩頭那一層薄薄的肌肉裏，再開口，聲音裏有了淡淡的哭腔，“會了……”
裴挽棠低頭輕吻她的嘴角：“我們噓噓果真聰明，半次就學會了。來，現在告訴我，你的性取向是什麽？”
裴挽棠說話的同時動作不停。
碰撞漸漸明顯的水聲裏，半次很快被續寫完成末尾，何序驚跳勾住裴挽棠的脖子，睫毛驟濕：“女人女人……”
焦急搶著的兩聲，生怕再有下次一樣。
下次緊隨其後。
裴挽棠身體後傾，恢覆成最開始懶懶倚靠的姿勢，一手繼續教授何序如何靈活應對突發情況，一手勾住她無處可依的左膝。
“已婚還是未婚？”裴挽棠繼續問。
何序呼吸急躁，嘴唇幹枯，碎鉆般的濕潤正順著眼睫根部快速蔓延：“已婚……”
裴挽棠低頭吻她將落未落的眼淚：“愛她嗎？”
何序：“愛。”
話落的瞬間，何序另一邊的眼淚猝然滾下，掉在浴缸裏，發出“啪”的一聲，她無法合攏的雙腿陡然繃緊，渾身發抖。
裴挽棠笑了，手上兩種截然不同的濕輕輕拍她小腹：“看起來還很愛。”
何序面頰潮紅，軟在一缸水堆的漣漪裏，小聲抽噎：“很愛……”
裴挽棠抱起她的身體，誇讚她的機靈：“這句回答得不錯，知道順著問題。”
何序嘴裏只剩下顫抖的氣息。
裴挽棠將她轉過來對著自己，右腿保持支起，已經脫掉假肢的左腿平放於水底。
何序坐在她左腿上。
靠近殘端。
以兩腿分開，正對她的姿勢跨坐。
強烈的緊繃和震顫從肌膚相接的地方開始，往何序脊背、胸腔和頭頂猛竄。
何序望著目光忽然變深的裴挽棠，張口結舌：“和……和西姐……”
裴挽棠長喘著向後仰頭，拉長的脖頸裏水珠滾動，透著血氣。她閉著眼，舌尖極慢地掃過嘴唇後停頓片刻，低聲說：“動一動。”
她就坐在她不怎麽涼的殘肢上被教了很久，但什麽都沒有學會。
何序耳根發燙，一秒也不敢多想那個詭麗、危險又極為魅惑、致命的畫面。她放在腿上的手攥緊，聽到其中一位面試官說：“當初怎麽會報考材料化學這個專業？以你的條件……”
對方短暫停頓，似乎是在考慮怎麽用委婉的語言描述她窘迫的家庭狀況。她想了一會兒，笑著放下筆說：“在場都是熟人，我就不兜圈子了。我其實一直很想知道你為什麽會選這個專業，以你當時的家庭條件和高考成績，完全可以選擇那些熱門搶手、回報率高的專業。”
這個問題裴挽棠沒有陪何序練習過，但她知道怎麽回答。
何序正襟危坐，說：“因為我外婆。”
她言簡意賅說了外婆的事，沒有太沈重。
面試官依舊說：“抱歉。”
何序搖搖頭，一直嚴肅的表情忽然松弛下來，熱忱純粹的眼睛裏慢慢浮現出笑意：“我當時在意的問題早就已經被解決了，現在醫保普及，很多藥企和寰泰一樣願意讓利，和醫保達成合作，讓普通人吃得起好藥。”
面試官：“那為什麽研究生依然選擇這個方向？”
何序說：“為了喜歡的人。”
何序的眼神坦蕩堅定。
一旁，霍姿握了一下沒能成功送出去的那瓶水，把它放在桌上，轉而拿出手機。
來電只響半聲就被裴挽棠接通，她以為霍姿有事匯報，耳邊一響卻是何序的聲音。
“我喜歡的人腿不好。
剛認識她那一年，她很痛苦，幾乎每天晚上都腿疼得睡不著覺，要翻來覆去熬很久。
有時候她幹脆連床都不睡，靠在沙發上湊合。
她那時候的工作很光鮮，也很辛苦，腿上經常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些傷口，不發炎還好，發炎了傷口紅腫，高燒不退。”
何序的笑容淡下來，眼圈泛起紅：“有一回，我還以為她叫不醒了。”
就是她拍馬戲發燒那回。
她嚇得六神無主，越想冷靜越控制不住發動的雙手。
終於摸到她滾燙的額頭時，她睜開眼睛笑了聲，說：“沒死呢，哭什麽。”
那一聲對當時的她來說只是倏地紅了眼眶，找回理智，隱約察覺到她們之間純粹的金錢關系變了。
變得讓她惶恐害怕，不知道自己還適不適合那份工作，還應不應該繼續。
後來回想……
假如那天她沒能叫醒她，那往後，何序的人生也不過行屍走肉一具，永遠活在愛一個人不自知的迷霧裏，直到死去。
她低頭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盡量冷靜地說：“我一直在找一種材料，想把它制成假肢，最大程度去支撐她、保護她。我知道寰泰在這方面已經具備了最高水平，但我還是想試著找一找，看有沒有更好的。我想盡我所能保護我喜歡的人，這是第一步。”
“還有第二步？”面試官問。
何序說：“有。”
面試官：“是什麽？”
何序說：“是我可能一輩子都成不了有出息的人，有蓬勃的野心和宏大的願望，但我可能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救贖誰殘缺痛苦的人生，然後讓黑夜燃燼，讓愛情發生。
那個人是裴挽棠，也是她之外，很多被苦痛折磨的人。
她吃過“從前”的苦，已經嘗到“現在”的甜。
她想做那樣一個，在媽媽姐姐看來已經長出翅膀，飛出東港的人。
不用飛得太高，她們從東港的田野裏擡頭時，能看得見她就好了。
這些話直到何序從會議室裏出來，還在她腦子裏回閃。
她把裴挽棠昨晚教她的“靈活應對”學得很好，在她人生第一個重要的正向轉折裏，擴大三年前只想愛一個人的念頭到同時兼顧了愛情和親情。
她的一生就這麽些東西。
她誰都沒有遺忘、辜負。
“何小姐。”霍姿走過來，把剛剛沒遞出去的那瓶水再次遞到何序面前。
何序的眼睛還紅著，她咽咽腫脹發堵的喉嚨，伸手接住：“謝謝。”
她們在安全通道的窗邊站著。
霍姿等何序喝完水，情緒平覆了，把一直保持通話的手機遞過去說：“裴總。”
何序微怔。
霍姿說：“我自作主張，讓裴總聽到了您剛才說的那番話。”
何序攥緊瓶身，忽然覺得有點羞恥。
面試現場那麽多的人，誰都知道她在說誰。
像是公開表白一樣。
太羞恥了。
何序想逃跑。
步子一動，電話那頭的裴挽棠仿佛心有靈犀。她指尖在手機背面輕點，“篤”，透過揚聲器傳出來，何序心尖都忍不住跳了一下，聽到裴挽棠說：“跑一個試試。”
“……”何序腳底板蹭蹭地面，默不作聲挪回來，說：“沒跑。”
裴挽棠：“跑也得你有那個本事。上來。”
“上去幹嘛？”何序變身跳腳的貓科噓噓，張嘴就是反問，前音後調裏滿滿一股子“我不去”的抗拒感。
她現在太羞恥了，不能馬上見面。
裴挽棠聲音幽幽：“確定？”
何序：“……”
不確定。
何序硬著頭皮跟在霍姿後面上樓。
她以暫居第一的成績通過三輪面試的消息已經在二十七樓傳開了，走一步一聲頭皮發麻的恭喜，走兩步一聲意味深長的嬉笑。
進到裴挽棠辦公室門裏的瞬間，女人氣息濃烈的吻鋪天蓋地覆過來。
何序眼睛倏然睜大。
裴挽棠手墊在何序後腦上，輕輕抓了一把她的頭發，接著用力，強迫她擡頭。
她羞恥又緊張，腦子裏一片空白，被裴挽棠熟悉的氣息支配著，不自覺張開嘴巴。
裴挽棠即刻攻城略地。
一門之隔，外面是節奏緊張到飛起的工作區，而裏面，愛意激烈，何序幾欲沈沒，她虛脫似的倚在墻上，胸口起起伏伏，但沒有任何一秒想躲。
裴挽棠這個吻裏的情緒太濃烈了，她知道她想說什麽。
但是不用。
關於愛和喜歡，她們已經相互袒露過無數次。
最近的一次就在昨晚。
她們都知道。
所以不用說了，接吻就夠了。
何序放松自己，擡起手臂摟住裴挽棠的脖子。
裴挽棠立刻箍緊她的腰，將她用力按向自己。
這個吻前所未有的激烈。
裏面全是心理深濃的愛意，毫無生理昂揚的情欲。
何序閉著眼睛，吻她吻到眼角漸漸濕潤。
……
中午，裴挽棠帶何序出去吃的飯。
她像學校裏很多找到工作的女孩子的戀人一樣，帶何序看電影慶祝，送她禮物，然後牽著她的手，在學校裏走一條終點可見，但只要想走，就能一直走下去的小路。
走滿足了，把她送到宿舍樓下，找一個怎麽藏都會被人發現的地方接吻。
“和西姐……”何序靠在墻上輕喘。
裴挽棠離開她擡眼：“嗯？”
何序：“你今天加班嗎？”
裴挽棠：“不加。”
何序：“那你還來接我行不行？”
這兩年，只要是可以回家的晚上，只要裴挽棠在鷺洲且條件允許，就一定會親自過來學校接何序。
風雨無阻。
今天她面試順利，人生徹底步入正軌，就更想讓她來接，像是一種喜悅的分享。
裴挽棠不知道何序在想什麽，貼在她唇上輕笑：“今天怎麽這麽乖的，主動要我來接？”
何序小口抿她嘴唇：“每天都很乖。”
裴挽棠：“今天尤其。”
何序：“你知道原因。”
裴挽棠：“嗯，知道。”一清二楚。
三面末尾，她從何序說第一個字開始，心跳就在失控，越往後越愛她愛得瘋狂徹底。
她不是絕世的瑰寶，是無價之寶。
她覺得值。
一本萬利，物超所值。
裴挽棠握著何序的脖子繼續吻她。
晚上九點的宿舍樓下正是人來人往，愛情聚集的地方，她們和附近眾多情侶一樣，坦率地擁抱著，讓愛情被潮濕的墻根聽到。
……
九點半，何序推開宿舍門進來。
和她分在一個宿舍的邱夢庭正在寫論文，聽到開門聲，她扭頭看一眼。
再看一眼。
“啪”。
邱夢庭扔下耳機，一秒入戲：“寶貝，你又背著我和別人接吻，嘴都腫了。”
兩年了，邱夢庭人前人後不知道喊了何序多少聲寶貝，她還是沒有免疫，手在椅背上抓了一把才慢吞吞拉開坐下，說：“都說了，我是她的寶貝，不是你的。”
邱夢庭：“這重要嗎？女人這麽香這麽美的生物，談一個不少，談兩個不多，你要知好歹。”
何序“嗯”了聲，說：“知她好，知你歹。”
“哈哈哈哈哈。”
何序隔壁的上鋪一串爆笑震得她床都在輕晃。
邱夢庭冷臉冷聲：“過分了啊。”
上鋪又是一陣大笑，半天才勉強憋住，順著樓梯下來，看了眼何序紅腫的嘴唇，說：“唉，你真是寰泰老板的女朋友啊？”
她是其他學校考過來的，何序和裴挽棠的事情在網上傳開那會兒，她一門心思都在學習上，沒怎麽關註。
後來分到一個宿舍，她陸陸續續聽說，也經常碰到何序被裴挽棠接送，但依然像是做夢一樣，不敢相信這麽爆炸的新聞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她一忍再忍，今天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何序靠在椅子裏想了一會兒，說：“不是。”
“？”上鋪楞住。
邱夢庭同樣一臉茫然，懷疑自己幻聽了：“啊，那個，你倆，不是，啊？你倆沒分吧？”
何序眉毛微擰，扭頭看向邱夢庭。
邱夢庭雙手舉起：“你當我剛才放屁，所以你說‘不是’是什麽意思？”
邱夢庭：“是什麽是什麽？快說！可急死我了！”
何序臉上紅透，聲音半含在嘴裏，說：“是結過婚的妻子。”
邱夢庭：“……？！”
上鋪：“……？！”
“不是，這什麽時候的事？這麽大的事，我們身為你的舍友竟然都不知道？這合理嗎？！”邱夢庭越說情緒越激昂。
何序在她的激昂裏低落：“只有個別幾個人知道。”
邱夢庭：“保密啊？同性戀的風波都過去了，已婚的消息還有必要保密嗎？”
沒必要。
但和西姐就是不提。
但人生終於步入正軌的她，真的好想嫁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只是一場面試而已，竟然會引發這麽強烈的念頭。
因為在面試官那裏口出狂言，把膽子脹大了？
不知道。
它好像還在脹大。
回憶越多越遠，脹得越大。
脹破胸膛之前，何序忽地站起來，抓著手機朝窗邊跑。
樓下裴挽棠還在打電話，沒有走，她單手插兜站在一棵沒有路燈的樹下，即使周遭都是陰影也好像美得發光。
哦。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啊。
就是愛她啊。
一天比一天愛，一天比一天坦蕩，也就一天比一天愛戀、貪慕。
這些一天一天在她身體裏堆積、壘摞，變成具象的高樓，誰都無法撼動。
包括她自己。
她想站在樓頂觸摸更美的風景。
裴挽棠前腳掛斷霍姿的電話，後腳就接到了何序的，她下意識轉頭。
果然在某個陽臺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怎麽了？”裴挽棠接通電話，懶怠聲裏含笑。
何序緊張得心口狂跳，趴在陽臺上俯望著她說：“和西姐……”
“嗯？”
“等我畢業了，我們正式辦一場婚禮，你娶我好不好？”
這個瞬間驚天動地，也好像萬籟俱寂。
何序忽然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裴挽棠也對周遭的聲音失去感知，她握著電話，空白了足足五六秒才又出聲：“想好了？”
何序：“……想好了。”
電話裏忽地再一次陷入死寂。
何序逐漸恢覆的聽力裏震耳欲聾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她竭力按捺著，問：“好不好？”
裴挽棠不語。
何序急了，踮著腳拼命往前趴。
“站好。”裴挽棠說。
何序連忙踩回去站好，急得眼睛隱隱濕紅。
裴挽棠明明看不到，但眼前就是有那個畫面，而且清晰無比，她用眼神勾勒、描摹，從皮囊到骨骼，從神經到靈魂，再次回到何序臉上那秒，笑聲突然而至。
何序急忙屏住呼吸，聽到裴挽棠說：“好啊，等你畢業了，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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