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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我不會再把你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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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我不會再把你怎麽樣。……

低得和身後那個人身上透露過的委屈很相稱的聲音。

捕捉到這點的何序在當下無疑是心裏發酸的。

但也僅僅只是當下。

過後她聽到走廊裏靜悄悄的, 沒有人,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香氣不斷擦著她的鼻子過去,又回來, 和它很具攻擊性的味道一樣, 蠻橫地直往她肺腑裏鉆。

她站得筆直。

太正經的姿勢不管有意還是無意,總像是在掩蓋什麽, 或者撞破別人親熱的心虛, 或者被捂住眼睛後視野裏只剩一片窄窄的紅——是光在試圖穿過指縫, 往她瞳孔裏鉆, 悠徐、明亮、蠱惑人心。

右側哪扇門一響,何序立刻屏住呼吸。

身後的人跟著一頓, 是把頭低在她肩膀上。

“……”

她還是大明星的時候, 她們遇到過這種情況——有人突然經過, 莊和西沒戴口罩, 急得她一把撈住她的頭,把她撈到自己肩膀上壓得嚴嚴實實。

那一秒, 她腦子裏想的只有莊和西不能被人發現,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包括自己的動作細節是什麽, 手下力道重不重。

直到莊和西忽然在她頸邊開口:“疼。”

她才猛地一楞,後知後覺自己抓了她的頭發, 很用力, 緊得手指上都出現勒痕了。

她嚇得急忙丟手。

莊和西卻不擡頭,而是不急不慢把頭一歪,和她臉貼著臉,重覆剛才那個字:“疼。”

“?”那怎麽辦?

她急得和沒頭蒼蠅一樣亂飛半天,試探著, 重新擡手覆在莊和西頭上:“和西姐,我給你揉揉?”

然後她揉得很輕,很有耐心。

莊和西順滑的發絲騷得她手心發癢,她發根裏的哄熱穿過皮膚,燎燒著她遲鈍的神經。

……那都是21年冬天的事了。

那天大雪封路,劇組被迫停工,莊和西百無聊賴地在房間裏看完一部電影,忽然說:“想不想看電影?”

她說想。

她就帶她去了。

在差點被人發現的車庫裏,她揉著她的頭,揉紅了自己的臉。

“……”

喜歡她的時刻都是好細節的時刻啊。

不要說她那時候不懂這些,就是懂,她也不敢承認一顆在小地方長大的灰撲撲的心傾向了一個光芒萬丈的人。

所以她那時候記不住,不往心裏去。

分開之後,回歸的記憶堅持不懈教她什麽是“愛人”和“被愛”,同時鍥而不舍地重塑過去每一個被她忽略的細節,一次一次恍然大悟,然後被刀屠戮,不知道到底是成長還是懲罰。

何序忽然覺得心裏難受,閃動的睫毛刷在裴挽棠手心裏,她不受控制地將手掌壓得更緊。

何序頭被迫後仰,感覺到裴挽棠的眼睛在自己肩膀上,耳朵貼著她的耳朵,因為動作變化支起的發絲不遺餘力摩擦在她耳後、下頜和喉嚨。

她嘴唇微微抿著,很慢地吞咽了一口,聽到有腳步聲從面前經過。

走遠。

其中一個人很惱火地說:“傷風敗俗!”

何序一楞,後知後覺兩人的姿勢。

她身後的身體很熱,火燒一樣發燙的熱,更高溫的呼吸穿過衣服,覆在她肩胛骨上。她抿著的嘴唇一松,氧氣爭先恐後往喉嚨裏湧。

有一點脹和癢,但遠沒到接受不了的程度。

她就只是心跳很快,呼吸能被耳朵聽見,和頸邊那道像是喘一樣的交織著,漸漸同步,縈繞鼻尖的香氣也跟著在高溫裏變濃變重,像一只無形的手掌悶在她心臟上,很不暢快。

怦,怦,怦……

窒息感出現之前,何序從恍然中回神,猛地拉開裴挽棠快走兩步,脊背抵住對面的墻,和她面對面站著。

裴挽棠手還懸在半空,一擡頭就看到何序耳朵尖紅到幾乎透明,下頜和脖頸緊繃著,臉上覆了一層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慌張和……

血氣。

久違到讓誰心口發澀的畫面。

裴挽棠懸空的手指條件反射蜷縮,垂落回身側。

走廊裏再度恢覆安靜。

何序貼墻太緊,心跳一下一下撞上去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睫毛都被震得在抖,看東西看不清楚,於是不動聲色地往前傾。

“你剛才聽到了,是她們自己要解約,和我沒有關系。”裴挽棠忽然出聲。

何序前傾的動作立刻頓住,無意識抓了抓雙手,說:“嗯。”

“嗯?”

“……”

何序擡眼看裴挽棠。

裴挽棠上前一步。

何序退無可退,只是重新貼緊了墻壁。前後不過幾秒的功夫,她已然恢覆冷靜,只耳朵和臉上的血氣還在由生理支配,消褪緩慢。

裴挽棠視線掠過去,腳下滯頓半秒,和上癮的人一樣,明知前面是深淵,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向前又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頓時被拉近到遠小於正常的社交距離。

裴挽棠微微俯視何序:“你昨天晚上敲我的門質問我,冤枉我。”

何序:“對不起。”

裴挽棠:“我說了,我不要對不起。”

“……”何序和裴挽棠對視著,“那你想我怎麽做?”

過近的距離讓何序鼻腔隱隱發酸,她忽然發現剛才那股很有攻擊性的香氣是從裴挽棠脖子裏散發出來的,她喜歡把香水抹在這裏,一旦發熱緊繃會是視覺和嗅覺的雙重刺激。

的確。

裴挽棠承認,她想用這種方式吸引何序的註意力。

但過去三年,何序沒有任何一次分心思關註;現在看到了,也不過立刻把視線挪開,臉上不見分毫多餘的表情。

裴挽棠想讓她看自己,聞自己,扶著自己的腰或者抓著腰側的衣服,偏頭吻自己。

念頭從腦子裏一閃而過,墨色的瞳孔裏徒留竭力克制的失落與掙紮。“唉!讓讓!讓讓!”

趕飛機的小年輕火急火燎推著行李箱往過跑。

裴挽棠來不及反應就被他推了一把,腳下不穩,踉蹌著跌向何序。

何序眼神一動,下意識向旁邊側步——

“啪。”手腕忽地被攥住,順勢往下拽了一把。

裴挽棠借力站穩,沒有放開何序:“陪我吃早飯。”

何序:“?”

裴挽棠改攥為牽,站在何序旁邊:“不是問我想讓你怎麽做?陪我吃早飯。”

何序:“我……”

裴挽棠:“你現在不吃晚飯,難道也不吃早飯?”

何序:“……你先把我放開。”

裴挽棠反而牽得更緊,定睛看到何序臉上的冷淡和疏離,苦澀感在裴挽棠胸腔裏轟然爆發。

她不想放。

抱過她,靠近過她之後,她身體裏所有被擱置的記憶都激活了,一幕幕茫然四顧,只有致命的空洞。

她受不了。

剛才低頭在她肩上的每一秒,她都發瘋一樣地想偏頭把臉靠進她脖子裏,哪怕她不會再抓她的頭發,不會給她揉被抓疼的發根,哪怕她什麽都不做,她也能仗著這份親密,說服自己繼續忍受失去她的痛苦。

可是不能。

她僵硬直立的身體是對她最直接的抗拒。

那才是她的理智。

耳尖泛紅,面浮血氣只是生理的本能作祟,不是她還對她餘情未了。

苦澀感溢上喉嚨,裴挽棠連吐息都好像是苦的。

何序的聰明她在相識的第一年裏深有體會,她很懂吃一塹長一智,那經過了昨晚,以後她即使還對她有什麽懷疑,也不會再來敲她的門,給她機會和她見面。

她不知道錯過今天,還有沒有明天。

……

手被這個淒惶的念頭支配,不受控制地抓緊;

理智和感性無聲較量。

裴挽棠最終說:“不放。”

何序一楞,終於還是沒控制住情緒,迅速擡頭看向裴挽棠,眼底的怨懟與難過交織著,不懂這種明明都結束了,還要處處糾纏的相處方式。

做見面不相識的陌生人不好嗎?

又不合適,為什麽總要逼人把那些遺憾想起來,然後一次次質問自己為什麽我當時不懂,為什麽她從來不說?

好難過啊。

不是說愛她嗎,那她應該也很懂那種喜歡著放棄的難過才對,為什麽還要這樣糾纏不休呢?

突如其來的情緒迅猛強烈,逼紅了何序的眼眶,水汽迅速漫上來,淹沒裴挽棠的視野。

裴挽棠頓了一下,瞳孔驟然緊縮,看到那雙眼眸濕紅暗淡,就那麽望著她。

慌亂、害怕、不知所措。

所有這些不該出現在寰泰裴總身上的弱者情緒,這一刻統統浮現。

裴挽棠觸電似的松開何序,又立刻擡手想碰一碰她,然而動作只能做到一半,就在觸及她之前戛然而止。

“噓噓,我……”

“你不要抓我。”

何序把握了拳頭,把手藏在身後,眼裏的紅還在快速蔓延。

“我誤會你是我的錯,我可以陪你吃飯補償,但是你不要抓我。”

不要好像很舍不得一樣抓著我的手,指頭一直摩挲我的骨頭。

那種感覺像燒紅的針在紮一樣,又燙又疼。

比以前送貨的時候,因為著急被門夾到手還疼,直往心裏鉆。

何序忍耐著,在眼淚掉下來之前,藏好手大步往電梯走。

裴挽棠還被淹沒在何序突如其來的情緒裏,一動不動站在原地,何序的抗拒,何序的眼淚,一樣一樣冰刀似的割著她的心頭肉。她轉頭看著何序背影,倉促、惶急,好像認定了,她的步子再快一點就不會被她追上。

“……”

“叮——”

“叮——”

電梯短促的提示音第二次響起時,她們在13樓停下。

熟悉得深入骨髓的數字。

對何序來說,又是一個冰冷窒息的大浪拍過來,她指甲摳入手心,默不作聲地跟著裴挽棠朝房間走,到門口,和死活找不到裴挽棠的霍姿迎面撞上。

霍姿滿臉急色:“裴總,您去哪兒了?”

話落,霍姿看到何序和影視劇的運鏡畫面一樣,從裴挽棠身後走出來。

她一楞,迅速收斂起臉上的急色:“何小姐。”

她大概知道裴挽棠昨晚去哪兒了。

何序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訴她,她們之間發生了不愉快。

唉——

霍姿無聲輕嘆。

裴挽棠拿出房卡開門,伴隨著一聲“滴”,霍姿聽到她說:“買兩份早餐上來。”

霍姿登時回神:“好的裴總。”

裴挽棠和何序一前一後進來。

“你先坐,我去洗個澡。”裴挽棠說,她昨晚睡著已經是兩點之後,沒有體力和精力清洗身體,只草草擦了,現在很不舒服。

何序不習慣兩人之間的若無其事,低低應了聲,沒看裴挽棠的眼睛。

可和人說話一定會看著對方的眼睛,是她根深蒂固的禮貌。

裴挽棠捏緊房卡,喉嚨滾動,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再說,轉身進去衛生間清理自己。

裏面很快傳來水聲,輕一下重一下,騰起濃濃的水汽。

何序坐在放著裴挽棠電腦的桌邊,不知道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耳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銳的耳鳴完全限制了她的思考,她一只手捂不住,把另一只也擡起,蓋住耳鳴的同時也蓋住了不斷往耳朵裏鉆的嘩嘩水聲。

裴挽棠從衛生間裏一出來就看到何序弓身在膝蓋上,雙手捂著耳朵,好像生怕會聽見哪一道和她有關的。

她濕熱的身體迅速冷卻下來。

空蕩蕩的褲腿下,金屬假肢烘不幹她急於出來而沒有用心擦拭的水漬。

“吃吧,都是你愛吃的。”裴挽棠在何序對面坐下說。

何序其實沒怎麽聽見,她會坐起來是因為餘光看見了裴挽棠。只是看見,自然不會答她的話。

房間裏一片沈寂,中央空調在嗡嗡運轉。

何序小口嚼著龍蝦粥裏的龍蝦。

裴挽棠捏著杯子喝茶。

沒有沖突,也沒有溫情,別扭怪異的氣氛充斥在兩人之間。

何序收到Rue的信息,問她怎麽還沒過去吃飯的時候,她捏了一下勺子,問:“你認識林競?”語氣很不經意,但眼神很隱蔽地觀察著對面的人——她摩挲茶杯的動作好像有很短一瞬停頓。

“包廂的人,歌手經紀人不可能不去打招呼。”裴挽棠說。

這解釋說得過去。

何序舌尖抵了一下牙齒,回憶在演職員通道入口看到的畫面,還是覺得林競不是那種會為了事業對權貴卑躬屈膝的人。她以前很硬氣地反抗過權貴。

那……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就沒其他話想和我說?”裴挽棠忽然開口。

坐下十分鐘了,不看她不理她就算了,好不容易出聲,竟然是在為別人的事情試探她。

她妥協得還不夠,解釋得還不清?

裴挽棠落在何序身上的視線有了重量。

何序微怔,腦子短暫放空,不覺得她們之間還有什麽話題可聊。

她們都三年沒有好好說話了。

餐桌上的沈默是她牢不可破的習慣。

現在突然被反問,何序想了想,擡頭看過去:“你昨天晚上為什麽會在八樓?”

裴挽棠:“……”

這個話題也不是裴挽棠想要的,甚至是她想逃避的,現在毫無征兆被問出來,她第一反應是找借口掩蓋。

視線對上何序平鋪直敘,但好像能洞察人心的淺色瞳孔,裴挽棠握住茶杯,如實說:“你不讓我見你,我只能去你隔壁。”

哦。

原來她這麽有用,只是隔壁而已,就能讓她睡個好覺。

想想以前,她是真不怕死,13樓的陽臺都敢來來回回翻,每天翻,一開始想著失足摔下去是不是就能到二十萬的賠償金,後來——

只想把她抱回床上,讓她睡個好覺。

關外冬季的夜色那麽濃,風雪那麽大,她的眼睛還是能看清楚她,全都是她。

……

鮮香可口的龍蝦粥忽然沒了味道。

何序把堵在喉嚨裏的那口用力吞掉,放下勺子說:“我吃飽了。”

說完不給裴挽棠任何開口的機會,何序徑自拿了手機,起身離開。

門關裴挽棠餘光裏打開又關閉,她始終靠坐著不動。

她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了。

何序才剛哭過,剛那句“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就沒其他話想和我說?”她根本不該問。

但她就是問了。

被負面情緒稍微一唆使,就出口問了。

問得何序飯都不吃也要馬上離開。

她這幾月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飲鴆止渴,沒人知道她會在未來的哪一秒突然暴斃而亡,但是人人都清楚,她就算真死了,何序也不會哭著再叫一聲“和西姐”。

——和西姐。

從前她用控制何序的谷欠望逼她改口的,現在是她想盡辦法也求而不得了。

回旋鏢正中心口。

裴挽棠一動不動在椅子裏靠了很久,拿過何序吃剩的龍蝦粥,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

今天是Rue和Sin在陶安的第六場演唱會,場面依舊熱情火爆。

結束,道具師長舒一口氣,用胳膊肘懟懟何序:“請你宵夜,賞臉嗎?”

何序不想賞,她們又不熟,幹什麽要一起吃飯,還是夜深人靜的宵夜。她今天一晚上斷斷續續已經找了她說了十三回話,把她的禮貌用光了。

“不餓。”何序說,依舊客氣。

道具師無所謂地聳聳肩膀,收拾好東西,和何序一起往後臺走。

兩人在中途分開,道具師有她的事,何序過來化妝間找Rue和Sin,跟她們一起回酒店。

半道遇上後勤團隊的人,何序遠遠就聽見她們在議論解約的事。

“聽說沒,Rue姐和Jen姐在化妝間吵起來了。”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吵吧,沒理由,沒征兆,就這麽毫無準備地提出解約,別說是耗盡心血把她們捧起來的Jen姐了,我都覺得Rue她們這回很不地道。要知道,當年可是天工娛樂幫她們賠的違約金,沒天工,沒Jen姐,哪兒來她們的今天。”

“還有粉絲,好幾萬人每天巴巴地在超話裏打卡,等新歌,等巡演,Rue她們真要是解約了,粉絲不得哭死。”

“也不一定吧,說不定她們有其他打算。”

“想什麽呢,就現在這世道,單打獨鬥的有幾個能幹得過背景雄厚的。”

“說的也是,唉,搞不懂啊搞不懂。”

“對這種解釋不了的事,我們統稱為‘作’哈哈哈哈。”

刺耳笑聲在後臺倉庫裏響起來。

何序本來不走這個方向,聞聲她摘口罩的動作停頓片刻,把掛繩掛回左耳,擡手揉一揉,等耳鳴有所緩解了,提步往倉庫走。

裏面的人都沒有察覺,還在繼續猜測繼續笑。

他們是外包團隊,和Rue、Sin沒什麽感情,所以何序理解他們的行為。

但不喜歡。

她走進來,關燈又開,在一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表情裏,淡定開口:“剛跑進來一只狗看到了嗎?叫聲挺大的。”

一眾人:“……”

何序“哦”一聲,又說:“可能跑出去了吧,你們繼續忙,不打擾了。”

一眾人:“…………”

何序轉身的時候踢一腳門框,念念叨叨地說:“惡狗,門框都咬爛了。”

一眾人:“………………”

“唉……”靠近門口一人腦子活,咂摸出來點味兒,他本來想罵,結果走門口一看,“……我真操了!誰把狗招進來的!這裏的東西咬壞任何一樣,咱們都得卷鋪蓋走人!趕緊找趕緊找!你,就你!想辦法把門框上的狗牙印子弄掉!”

倉庫裏一陣忙亂。

何序勾著口罩,不緊不慢朝化妝間走,她沒想到林競這會兒還在,往裏拐的時候差點撞上她。

何序急忙往後退,想道歉。

結果林競先像是如臨大敵一樣,下意識喊了句:“何小姐。”

何序:“。”

何序擡眼看著林競。

她那雙眼睛即使被磋磨了三年,現在不太明亮,也還是讓見慣了娛樂圈那些蠅營狗茍的林競為之一震,慢半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怎麽稱呼何序的。

要命。

霍助理千叮嚀萬囑咐,讓她盡量不要在何小姐面前露出什麽,她還是沒做到。

只能破罐子破摔,一會兒去找霍助理認錯了。

“咳,”林競掩飾地清清嗓子,說,“還沒走?”

何序說:“找Rue姐和Sin姐一起。”

林競:“去吧,她們正在卸妝。”

林競話一說完,就壓著步子“逃”走了。

何序站在門口,若有所思看著她的背影。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兩天後——陶安場演唱會圓滿結束,舞臺團隊馬不停蹄開始“拆臺”。

給數萬人造過夢的舞臺。

就這麽拆了,何序覺得有點可惜。

但想一想,臨時存在的東西的確不能長久。

可人活著總得有一點做夢的機會不是嗎?不然怎麽在那段漫長孤苦的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何序看著不遠處Rue和Sin笑意如常的臉,腦子裏全是歌迷離場時的依依不舍。

她們都在期盼下一次相遇。

很多人一直踐行一起唱到八十歲的約定,失約多可惜的。

但裴挽棠說“我說了,我沒有。”

那Rue姐為什麽要解約?

這個原因她要再找一找,一定能弄清楚。

夜空“轟隆”一聲,晴了一天的天突然落下大雨,何序站在晴雨交界處往嘴裏塞了片蝴蝶酥,腮幫子被頂得鼓起來。她很珍惜地咀嚼,吞咽,等著Rue和Sin卸完妝出來。

她們來得比較慢。

看到思考問題思考累了,和貓一樣窩在柱子旁邊的何序,Rue笑一聲,問:“蹲這兒幹嘛呢?”

何序虛散的視線微動,站起來說:“綁鞋帶。”

Rue:“綁好了?”

何序把腳伸出來跺了跺:“好了。”

Rue:“好了就跟我們走。”

“去哪兒?”

“把你賣了換錢。”

其實是去早就定好的高端會所參加慶功宴。

會所距離體育場有段距離,Rue興致缺缺地靠在後排玩手機,Sin開了車頂燈記錄靈感,何序還在思考解約的事,註意力不太集中。

隱約聽到有歌聲傳來,何序眨眨眼睛回神,看到路邊的小廣場聚著二三十個歌迷,大家揮著熒光棒,圍著彈吉他的女孩子合唱Rue和Sin姐的成名曲。

這畫面對路人來說也許擾民,但對歌迷來說是天南海北,也可能一輩子就這一次的相遇。

她們唱得熱淚盈眶。

何序被吸引,視線隨著持續前行的車子不斷往後擰,往後擰,看見Rue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轉頭看著廣場,眉頭鎖得很緊。

她還是舍不得吧。

既然這樣,為什麽一定要解約?

她們一路過來艱辛,如今爆火是她們功不唐捐,就這麽輕易放棄了,最惋惜不會是林競,也不是歌迷,是她們自己。

……

何序想事情想得走神,沒什麽感覺就到包廂了。

Rue和Sin是今晚的主角,進來之後立刻被眾人簇擁起來喝酒。

何序給她們拍了幾張照片留念,之後一直坐在人少的角落繼續想事。

林競今晚也來了,她是個很有氣場的女人,舉手投足間颯爽銳利,誰見了都要叫聲姐,和那天朝裴挽棠彎腰的林競大相徑庭。

何序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她。

半道兒,道具師一屁股坐過來,舉了舉手裏的酒杯:“喝一個?剛聽說你是臨時來幫忙的,那下次見面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喝一杯紀念紀念唄。”

這個理由很充分,何序不好拒絕,她把嘴裏的果汁咽下去,傾身去拿酒杯。

手剛碰到,前一秒還在和人侃侃而談的林競這一秒閃現似的站在桌邊,對道具師說:“跟我過來,聊點事兒。”

道具師“誒”一聲,忙不疊放下舉杯起身,跟著林競走遠了。

前後也就四五秒的時間。

何序還伸在半空的手懸停著,看了林競的背影一會兒,轉頭看向被人拉開又自動閉合的包廂門。

片刻,何序把酒拿過來懟在嘴邊。

喝酒這種事,開了頭就別再想躲掉。

Rue一個不留神,何序就讓人給灌倒了,氣得Rue見一個罵一個,罵完了輕手輕腳把何序弄到角落的沙發上躺著——慶功宴才剛開始,她和Sin作為主角,就是再想送何序回去也不能扭臉直接走,只能先給她放這兒睡著。

何序倒也乖,躺下之後連翻身都不帶翻,臉頰紅撲撲的,胸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本來就生得好看,手攥成拳頭搭在臉邊的時候還顯得可愛,平時戴著口罩神神秘秘的樣子又似乎很有故事。

周圍有酒助興的人漸漸不自覺地去窺視她。

沒什麽惡意,單純對這個長得好看,但好像已經沒了光澤;年紀不大,但好像已經失去活力的女孩子充滿好奇而已。

Rue就沒太操心,叮囑前天趕過來的助理小田看好何序後,急急忙忙扶著被灌了半晚上的Sin去衛生間吐。

她們前腳走,後腳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半個包廂安靜下來。

凝重氣氛一蔓延開,所有人都朝門口看過來——霍姿側身扶著門,裴挽棠瞳色冰涼,凝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她沒有任何迂回遲疑地朝著一個方向走,面目線條鋒銳,眉目冷峻,周身外放的攻擊性讓人望而卻步。

在場的人都忘了問她是誰,來幹什麽。

直到她在沙發前站定,將尤帶體溫的外套覆在何序身上,然後如奉珍寶似的,動作輕緩地把外套往上提了提,蓋住何序大半張臉時,受Rue囑托看好她的小田才回神般說:“誒,你誰啊?想幹什麽?”

裴挽棠像是沒聽見一樣,目不斜視地橫抱起何序往出走。

小田驚呆了,顧不上裴挽棠身上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氣場,大跨一步將她攔住:“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包廂?!誒林姐,你幹嘛啊!”

小田被林競扯得一個踉蹌,滿臉不可思議。

林競壓著聲,用同樣的句式反問:“你知不知道你拿誰的工資?!”

小田:“……?”

包廂裏一眾人被這幕弄得噤若寒蟬,眼睜睜看著何序被人抱走,包廂門在眼前閉合。

外面,霍姿快步走進電梯廳,按下電梯。

回酒店的路上霍姿親自開車。

後排,裴挽棠把何序抱到腿上,讓她綿軟發熱的身體靠在自己懷裏,一手摟住脊背一手扶著頭,撫了撫,把她熱烘烘的臉貼進自己脖子裏。

一剎的肌膚相觸再次喚醒身體的記憶。

負一影音室裏的那些幻想毫無征兆開始在裴挽棠腦子裏激蕩,她想抱緊何序,想偏頭親吻她的額頭,想把手指插進她發根裏摩挲,想看她睜眼聽她說話。

又想,這路最好不要到頭,她永遠不要清醒。

忽明忽暗的光線在車廂裏交錯。

何序清瘦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連酒精催紅的那些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她發幹的嘴唇緊緊抿著,手指縮起,身體微弓,是很明顯的防備姿態,裴挽棠越想靠近她,越清晰地感覺到她在抵抗自己。

裴挽棠手指發抖,方才帶何序走的凜冽氣勢已經消失殆盡,她情不自禁低下頭,碰了碰何序冰涼的臉。

“噓噓……別怕……我不會再把你怎麽樣……”

剛剛的突然出現不過是她恰好也在那裏犒勞團隊,恰好霍姿出去接電話的時候看到何序喝醉了,被“扔”在沙發上不管不顧而已。

她做不到坐視不理。

可也不敢和從前一樣不問意願,強勢地占據。

那貼靠就只是貼靠,裴挽棠扶在何序頭上的手因為隔著她濃密的頭發,到車子停下也沒能真切摸到她腦後圓潤的骨骼。

何序房間,霍姿從她包裏找到房卡開門後就離開了,裴挽棠給她換衣服、洗臉,把她安頓好想在床邊坐一會兒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滴”,下一秒,門被人用力推開。

Rue單手插兜,滿臉嘲諷地站在門口:“呦,我當誰膽子這麽大呢,敢當眾搶人,原來是鷺洲鼎鼎有名的裴大小姐,寰泰高高在上的裴總,哦,對了——”

Rue慢條斯理走進來,和已經起身的裴挽棠面對著面,開口每一個字都在齒縫間狠狠咬過:“您還是天工娛樂的幕後老板,是幫我和Sin賠了違約金,給我們舞臺,讓我們感恩戴德三年,最後發現我們她媽享受的這一切名利都是拿何序的命換來的!裴挽棠!”

Rue一把攥住裴挽棠衣領,把她拉到跟前咬牙切齒:“不是你良心發現,讓我們把她帶走的嗎?現在又跑來我們的地盤搶人什麽意思?!”

房間裏的氣氛劍拔弩張,Rue每一道眼神都恨不得將裴挽棠撕碎,再食其肉,寢其皮,將她徹底粉碎。

反觀裴挽棠,臉上沒有任何情緒,甚至沒有被嘲諷的波瀾和高位者俯瞰塵泥的輕蔑,她只是眼簾微低,以垂視的姿態看過來,渾身上下透出一種絕對的、自然的漠視。

她這模樣輕而易舉挑起了Rue的怒氣。

“滾!”

Rue反手一甩,將裴挽棠甩得撞在墻上。

一瞬間的悶響吵到何序似的,她吸吸鼻子,翻身背對兩人趴在了枕頭上。

房間裏重新恢覆安靜。

何序睡著,呼吸又長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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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這字數值得幾句誇?[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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