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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來是因為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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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來是因為我愛你。

車站離體育場不遠。

何序從車站出來, 先回了一趟酒店。六點,她抓著Rue的保溫杯,急呼呼往體育場裏跑。

Rue正在適應場地, 一手插兜, 一手拿著話筒,看起來很松弛。

何序跑上來候著, 流程甫一走完就分秒不差地把保溫杯擰開, 遞到了Rue面前。

Rue眉毛一挑, 笑了起來:“你怎麽知道我喝這個?”

——溫熱的羅漢果茶, Rue一直喝這個保護嗓子。

何序說:“問了其他工作人員。”

Rue笑著抿了一小口,眼神微微發亮。小田跟她和Sin三年了, 泡羅漢果茶的手藝也不見得有何序一半好, 她這一杯濃淡適宜, 口感舒適, 完全不像臨時過來幫忙的生手。

“除了這個,還知道什麽?”Rue懶洋洋倚著走到身後的Sin問。

何序不假思索:“候場的時候會禁聲, 讓聲帶徹底休息;上臺前要一直摸Sin姐的手指,緩解緊張;耳返手勢是點Sin姐耳垂,點不到就摘掉;沒有提詞器依賴, 但有Sin姐依賴,看不到她的時候會忘詞, 看到了會亂改詞……”

何序事無巨細, 越說Rue越樂,笑得直不起腰。

Sin伸手撈了她一把,提醒:“註意形象。”

Rue反而笑得更加大聲,沒骨頭似的左臂往何序肩上一搭,說:“助理這塊兒, 我怎麽覺得你是專業的?以前……”

“Rue,”Sin忽然出聲,“試升降臺了。”

Rue想到什麽似的視線快速掃過何序,收回胳膊:“再等一會兒,最多半個小時結束。”

何序點點頭,接住保溫杯擰好:“我去看看幹冰測試。”

Rue之前因為timing不準確,被突然噴出來的幹冰幹擾視線,摔下過舞臺,下面全是撲上來的粉絲,情況很兇險。

Rue至今都對Sin那天充滿恐懼的懷抱和後來崩潰的哭泣心有餘悸,要求盡可能減少舞臺機關和特效,對於減少不了的,就得工作人員實裝測試,確保萬無一失。

何序把保溫杯放進包裏,快步往測試點走。

Rue看著她瘦條條的背影,臉色迅速陰沈下來。

“該她關註的,不該她關註的,她全放在心上,她以前到底對那個人有多好?”

Sin順著Rue的視線看過去,片刻,只握了握她的手,拉著她朝升降臺走。

很快,神秘夢幻的幹冰開始在舞臺上流動,何序站在FOH區,仰起頭,聽見了Rue極有質感的歌聲。

“拋錨的車子遇見暴雨前的星落,

停擺的時鐘咬住時光前行的刻痕,

腐土之下有骨骼在放聲歌唱,

蟄伏的春天突然開始蠢蠢欲動,

……

假以時日,新蕊會從舊痂破土,推開腐葉的墳墓。”

第一遍,第二遍……第四遍——演唱會的第四場——鷺洲的雨走走停停,終於下到了陶安。

大雨絲毫不影響臺下觀眾的熱情,體育場裏正在萬人大合唱,聲浪壓過音響。

何序緊盯著臺上的Rue,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滑倒,結果她好像大魚入海,唱得比往常更嗨。

到吉他solo環節,鏡頭暫時切到Sin身上。

Rue趁機走到臺側蹲下,接住何序遞來的毛巾,胡亂懟在臉上抹一抹,將濕淋淋的頭發全部擼到後面。

“真不要傘?”何序仰著頭問。

Rue把毛巾拋回何序懷裏,喝了口冒著熱氣的羅漢果茶:“撐傘多沒意思,我在臺上唱不爽,觀眾在下面也蹦不爽。一場演唱會就兩個半小時,他們天南海北趕過來,兩三點就開始等,我怎麽都得讓他們把票價爽回來。”

“後面還有四場,別受傷了。”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你沒數。”

“……現在開始有數。”

Rue沖旁邊笑了半天的道具師擡擡下巴:“教教我們家這個媽系小孩兒怎麽蹦迪,一晚上了,小白楊都沒她站得直。”

“哈哈哈!”道具師撫掌大笑。

何序:“……”她坐了兩次,加起來至少十分鐘。

Rue無視何序辯解的眼神,俯身把杯子遞還給她,後者踮了點腳,伸手去接。

就是那幾秒的時間,鏡頭忽地從臺側掃過。

何序本能防備地看過去一眼,再轉頭回來,Rue已經拎著話筒起身,腹肌半露,引得臺下一片尖叫。

道具師一看何序就不是喜歡蹦迪的野人,沒教她,只好奇地瞅瞅她的口罩說:“你長得這麽好看戴什麽口罩啊,露出來給星探點機會唄,今天可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到場呢。”

何序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提了提口罩,說:“不會演戲。”

雖然只有一年,但她跟在那個人身邊見了很多世面,認識了很多人,像演唱會這種信息公開的場合,不做措施一不小心就會被官方的、非官方的鏡頭掃到。口罩以前能擋住“404 BAR”裏對她有興趣的眼神,現在就也能擋住和那一年有關的過往。

何序扭頭看了眼大屏,很放心地把視線轉回來,繼續盯梢臺上的Rue,完全不知道一會兒一個熱搜的微博裏,她也被悄悄帶上去了。雖然戴著口罩,但只要有心,且對她足夠熟悉,還是能從要素密集、鏡頭模糊的畫面裏一眼將她辨認出來。

距離體育場不到兩公裏的寰泰陶安工廠,生活助理合了傘,快步跟上裴挽棠,在下一秒,接住她沾了雨水的外套,將另一件幹凈的披在她肩膀上。

霍姿因為代裴挽棠處理事務,晚幾步才過來會議室。

“裴總,上次事故之後,工程部已經全面排查了廠區的安全隱患,今天一切正常。”霍姿將各項細節匯報了一遍,等裴挽棠指示。

裴挽棠站在雨水蜿蜒的落地窗前,左腿因為陰雨降溫不適明顯:“孫程什麽時候到?”

孫程孫經理是這次陶安工廠安全建設的負責人,因為被鷺洲的工作絆住,晚半天出發陶安。

霍姿說:“路況正常的情況下,孫經理十分鐘內到。”

裴挽棠:“到了讓她直接來會議室。”

霍姿:“是。”

霍姿擡起右手,掌心向後,朝生活助理輕勾食指和中指。生活助理會意,確認桌上的餐食都擺放好了,快步帶上門離開會議室。

本就冷清的空氣徹底沈寂,體育場激情昂揚的聲浪穿透雨幕斷斷續續傳遞過來,聽不清楚,又讓人無法忽視。

霍姿上前幾步說:“裴總,吃點東西吧。”

裴挽棠原本不必親自過來,臨時變更行程是因為陶安後續有將近半個月的大雨,安全問題亟待解決。她今天一到陶安就召集相關部門負責人評估風險,確認應急預案,還親自視察了整個廠區,前後近八個小時,別說吃飯,她連一口水都沒有喝過。

她才剛熬過又一次的腿疼和高燒,止疼藥完全無效。

裴挽棠站著沒動,黑涼視線俯瞰無情夜雨。

霍姿已經聽過了裴挽棠的心裏話,和她的關系不敢說變化多大,放輕聲音補一句還是敢的:“您一天沒有進食了。”

霍姿話落的瞬間,強風毫無征兆掠過雨幕,把體育場裏沸騰的人潮擄過來,撞在黑漆漆的玻璃上。

裴挽棠轉身走到桌邊坐下,吃著從工廠食堂打的簡餐。

只吃三分之一孫程就到了。

裴挽棠直接讓人撤了餐食,就地開會討論廠區安全建設方案的實施情況。

會議從八點持續到十點,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緊繃忙碌,在場所有人都面露疲憊,狀態開始下滑,唯獨裴挽棠像沒有低谷的直線,靠在椅子裏說:“今天十二點之前,把修改好的方案發到我郵箱裏,明天九點,原地開會。”

孫程:“好的裴總。”

會議散了。

霍姿和裴挽棠同車回酒店休息。

霍姿腳下生風,快幾步出來確認車子停靠的位置;裴挽棠接著電話走在後面,手機冷色的光照著她蒼白的臉和墨色的瞳。掛斷的時候,幾滴水毫無征兆落在屏幕上,主界面跳了幾下,微博被自動打開。

裴挽棠看著首頁自動播放視頻瞳孔微縮,步子停在原地。

霍姿舉著傘:“裴總。”

裴挽棠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回拉視頻、暫停,屏幕裏那雙淺色的眼睛映了夜光水色,更顯得疏離冷淡,猝不及防看向鏡頭時恰逢光線變化,瞳孔本能如貓科動物般收縮,透出危險氣息。

裴挽棠指尖輕顫,被何序冰川般的冷漠感釘在原地。

她以前享受了她太多無條件的關註,都沒發現她原來也有脾氣。

“對視”裏的這種寒光只是一閃而過,就能讓人身首異處的脾氣。

莊和西在她存在於公眾視野的最後一年裏見過斂了一身脾氣最會愛人的何序,她最有機會解剖她的孤獨,給她擁抱和愛,現在連見她一面都是奢望。

……她又保留有一身會愛人的本身,仰頭望著舞臺上那個妖艷又野性的女人時,眼睛裏面只有她。

本能的嫉妒、憤怒如星火在裴挽棠眼瞳裏倏然明滅,她空澀的胸腔瞬間被夜雨灌滿,徒留漫無邊際的潮濕冰冷。

霍姿說:“裴總,雨大了。”

沈悶的劈啪聲適時從頭頂砸下來,被傘擋住,何序反差截然的眼神從鏡頭裏切了出去,只剩網絡卡頓後的反覆加載和滿屏漆黑。

裴挽棠胸腔起伏,站在雨裏一動不動。

霍姿和急急忙忙跑下車的司機也都站在雨裏一動不敢動。

水汽很快浸透了幾人的衣服,朝皮膚、骨縫裏滲。

過了差不多三四分鐘,壓力報警從霍姿手機裏傳出來的時候,裴挽棠才終於鎖屏手機挪動了步子。

——人前永遠筆挺淩厲,現在跛得不受控制。

司機驚了一跳。

霍姿快速拿出手機“已讀”報警,隨後擡眼,遞給司機一個極具壓迫感的眼神。司機急忙按捺住驚訝表情,悶頭朝駕駛位走——後排車門有霍姿替裴挽棠開,輪不到她。

裴挽棠弓身的剎那,潑著濃墨的夜空忽然被刺亮光線撕裂,轟隆雷聲緊隨其後。她上車的動作滯頓兩秒,陡然直起身體,從車後闊步繞過。

“啪!”

駕駛位閉合到一半的車門被只蒼白到近乎透明手握住。

“下車。”

沒有傘,裴挽棠披散的長發瞬間就被打濕了,聲音冰冷低沈充滿威壓,嚇得司機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下車。

霍姿疾步上前:“裴總,您去哪兒?我送您。”

裴挽棠回頭,答非所問:“如果明天早上我沒有按時到場,會議改由你主持。”

話落,裴挽棠側身上車,驟然變大的暴雨裏傳來“砰”一聲響,黑色車子蹚著水飛馳而去。

司機餘驚未消,和落湯雞一樣搓著胳膊問:“霍助理,裴總這是怎麽了啊?”

她給裴挽棠當司機也兩年多了,對她的印象就一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凡事永遠運籌帷幄,乾坤在胸。

可剛剛……

司機一楞,後知後覺捕捉到裴挽棠一身低冷背後的顫栗,她握車門的手在抖,嘴唇已經繃成了直線。

這狀態明顯不對啊,好像被什麽東西嚇到了一樣!

司機心驚肉跳地看向霍姿。

霍姿收回跟隨裴挽棠的視線,解鎖手機,果然看到陶安的同城熱搜裏有一條正在飛速爬升。

【地鐵三號線體育場站,演唱會結束後的人流高峰期,一名男性司機涉嫌醉酒駕駛,車輛失控沖向人群,引發群眾恐慌,進而導致踩踏事件發生。】

視頻拍到的現場很亂,霍姿重播兩遍才看到畫面邊緣一個戴口罩的熟悉身影被人流掀出了鏡頭。

這麽混亂的場面,萬一摔倒,周圍會有多少雙腳立刻踩到她身上?

一股寒意從霍姿腳底直竄頭頂,她不敢想裴挽棠現在的心情。餘光看到孫程,霍姿立刻走上前問:“孫經理,您車在哪兒停著?”

孫程為人機敏,幾乎是霍姿看過來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態不對,所以想也沒想就帶著她朝停車場走。

八分鐘後,車子在路邊急剎,激起一人高的水花。

旁邊的地上有血在流,到處都是散架的自行車、摩托車,還有四肢以詭異角度扭曲的人。

裴挽棠路中央的口罩,高度緊繃的身體驀地頓住了,扽扯一路的神經、肌肉因為極度僵硬,抖動幅度巨大,她整個人顯得很破碎,就這麽站在大雨裏,蒼白手指還死死摳著車門。她的頭發濕透了,垂在額前,濃長睫毛下深黑如夜的眼睛張望著,怕找不到,又好像怕真的找到。

下一秒,裴挽棠猛地拉開步子朝路對面跑。

“操!你他媽有病吧!走路沒長眼睛啊!”被撞倒在地的人沖著裴挽棠破口大罵。

急剎車的司機探頭出來,語氣粗暴:“找死前看一眼路你眼珠子是要掉啊?”

裴挽棠全都聽不見,身上的痛苦和虛弱被大雨沖刷、刺激,萬頃情緒壓得她提不起左膝,要用手扶著才能跨越護欄,繼續往出事的地方跑。

從前不能被誰觸及的體面和驕傲在她扶住膝彎那秒粉碎。

自尊心被越奮力越蹣跚的腳步一點一點甩在身後。

裴挽棠擠開層層人群,終於要挪到地鐵口那秒,僵直遲鈍的左腳乍然頓住,世界在耳邊靜音,喘息在胸腔裏堆砌。

剛剛跨過雨篦子走上馬路牙子的何序突然有點耳鳴,她擡手按了按,一轉身,淺色的溫吞視線被正前方深不見底的黑色包圍絞緊。

裴挽棠越走越快,眼睛裏全是何序耳朵上的血,臉上的血,脖子裏的,身上的,手上的……一個人怎麽能流那麽多血?有雨在刷啊,身上怎麽還能有那麽多的血??

不遠處忽然有剎車燈亮起,猶如裴挽棠此刻的雙眸,她在想起何序的拒絕、驅逐之前,人已經跨到了她面前。

“摔哪兒?都哪兒受傷了?疼不疼?耳朵怎麽了?聽不清?……”

一連串的問題裹挾著大雨潑過來,何序還按在耳朵上的手一動,來不及反應,就被對面的人強行擁進了懷裏。

很緊。

心跳很重。

懷裏濕漉漉的,沒有一點溫度。

著急忙慌從旁邊跑過去的女孩子一腳踩在松動的地磚上,裏面積聚的汙水飛濺,崩了裴挽棠一腿。

何序下巴卡著她的肩膀,被迫仰起頭,看到了雨從天上墜落的軌跡,亮晶晶的很漂亮,落在眼睛裏很澀。

她沒摔。

因為喜歡Rue姐和Sin姐的女孩子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

演唱會結束那會兒,林競站在化妝間門口拍了拍手,說大家辛苦了,一會兒她請客,大家吃好喝好了繼續努力,把後面四場辦好。

後面四場是從後天開始,中間有一天休息,否則林競不敢這麽安排。

但何序不想去,她不喜歡喝酒社交,也不想把心思都花在糊弄別人的提問上,比如為什麽戴口罩,比如不是圈裏人,為什麽能把圈裏的工作做好……

何序從化妝間退出來,給Rue姐發了條微信:【Rue姐,等會兒吃飯我就不去了,不餓】

Rue:【行,我讓司機送你回酒店】

何序:【不用了,門口走幾步就是地鐵】

Rue:【OK,回去早點休息】

何序:【嗯】

何序裝好手機,撐著傘往出走。

陶安體育場大,她走得又慢,一直到人潮散盡才終於走了出來。

外面暴雨還在洩憤似的往下潑。

半路的公站坐著幾個年輕女孩兒,邊喝啤酒邊唱歌,繼續她們的狂歡。

何序從她們旁邊經過,看到她們很年輕,二十一、二的年紀,有活力有光芒,還有時間和精力憧憬未來。

不死的人生真讓人羨慕。

何序握了握傘,轉身朝地鐵口走。

然後毫無征兆地,車就朝人行道沖了過來。

這個點,地鐵口的人流量還很大,大家都在有序地排隊等車、乘地鐵。

車子沖過來的瞬間,餘興和秩序全都被打亂了。

何序被倉皇逃竄的人流推著,完全沒有辦法站穩。不小心踩到誰的腳,她身體一斜,跌撞著往後摔。

摔到了一個很有勁兒的女孩子身上。

她二話不說扶穩她,把她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

所以她沒摔。

身上這些血都是別人的。

扶她的那個女孩子本職是交警,甫一把她安頓好就逆著人流,折返回去控制肇事車輛了。

後來救人救不過來,她問現場有沒有醫生。

沒人站出來。

她也不是,但以前把常用的,不常用的急救知識仔仔細細都學過一遍,知道該怎麽做。

她就去了。

這些血都是救人那會兒沾上的,她沒摔也沒受傷,就是……

被撞斷的胳膊啊,腿啊看著很血腥。

她腦子裏現在全是斷肢橫陳,殘端模糊的畫面,反應很遲鈍。

裴挽棠久等不到何序吭聲,耐心告罄,抓著她的肩膀低吼:“說話!”

何序的思緒被強行打斷,腦中一空,視線跟著白了幾秒。

裴挽棠對上何序沒有焦點的視線,心隨著她下巴的雨水滴落,猛地一震,後知後覺自己在幹什麽。

眼裏的怒氣霎時消失不見,裴挽棠迅速松開何序,壓抑住躁亂的神情看著面前的人:“我以為你出事了……”

何序:“……”

她出過好幾次事。

馬場、臥室。

她不知道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到底能不能聽見聲音,有沒有知覺。

也可能僅僅只是因為她“死”得還不夠透,才能一次兩次聽到裴挽棠的聲音——要麽特別陰冷,要麽非常暴戾,像是恨極了她一樣,把她箍在懷裏,禁止掙紮,語言囚困。

“你想死是不是?”

“沒用的何序,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辦法讓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動過來找我。”

“你知道的,我有辦法。”

她一直以為那是恨。

她就放棄了,一點一點,一直到最後什麽都不要了。

可現在看著裴挽棠的臉,回想她剛才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來的步子和緊擁發抖的懷抱,她忽然發現那叫不安、害怕,甚至是驚恐、懼怕。

為什麽要怕她死呢?

又沒有好好喜歡過她,錢包裏也已經有了別人,那她死了就死了吧,何必要這麽難過害怕。

何序一開始思考,馬路上的殘肢斷臂立刻去而覆返,占據她的冷靜。她最近忙來忙去也有點累,模模糊糊想起昨天小鹿媽媽打電話過來提醒她陶安要變天了,讓她帶好傘。

——如果不是莊和西當年親自登門道歉,她肯定得不到小鹿媽媽的這份關照。

莊和西確確實實對她好過。

面前這個人是裴挽棠,是寰泰的裴總,這大的雨,她不是應該在氣派安靜的辦公室裏坐著俯瞰螻蟻的渺小?

何序不太清醒地攥著雙手,也不知道是在問誰:“你怎麽在這兒?”

裴挽棠已經看出來何序沒受傷了,理智正在回歸,聽言,她被崩了汙水的左腿動了一下,說:“出差。”

哦——

寰泰的工廠在這附近。

小鹿媽媽那天一說,她就想起來了。

裴挽棠做人有人死心塌地追隨,做事也很講人情道義,她記得她走馬上任沒多久就給一線工人調了工資和福利,在外風評很好。

“可是這裏不是工廠,”何序望著裴挽棠說,“這是體育場。你怎麽在這裏?”

裴挽棠:“……來找你。”

“為什麽要來找我?”

“以為你出事了……”

“我出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

對話在警笛聲裏戛然而止。

何序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咄咄逼人,裴挽棠已經對她的無情了然於胸。她的答案就在唇齒之後,可不確定一旦說出來,何序會是什麽反應。

她連她的人都不要了,還能看得上她遲來的愛?

她不要又要硬給她,是不是會又一次弄巧成拙?

警車停了又起,壓過路邊的積水。

那個做交警的女孩子功成身退,笑著站在地鐵口朝何序眨了眨眼睛。

她的笑容燦爛有力,讓人無法忽視,像洪亮刺耳的警鐘忽然在裴挽棠耳邊拉響,她頓了一下,看到何序也笑了,從她這裏轉開頭,朝著另一個人。

裴挽棠腦中嗡鳴,剛才那些遲疑、顧慮頓時被遺忘了。

“何序,我來是因為你。”

裴挽棠說著,那麽小心,努力嘗試,把自己愛意的碎片一片片從心底挖出來,淌著血,擺在何序眼前。

“來是因為我愛你。”

“轟隆——”

驚雷忽地劈下來,警笛聲、最後一個人恢覆心跳的歡呼聲、裴挽棠至今激烈的心跳聲緊隨其後,每一樣都足夠蓋過她初次嘗試的低啞聲音。

那就沒有一個人聽見她愛何序。

何序的冷靜被各種聲音拉回來,回神似的快速看了眼裴挽棠,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她出於禮貌的本能說:“我沒摔,這些血是別人的。”

客氣、疏離、沒有溫度、沒有目光、沒有拒絕、沒有接受,甚至沒有回應,就這麽輕飄飄地把一切揭過去了,猶如一腳當胸。

裴挽棠定定地看著何序,喉嚨裏的急喘逐漸變得困頓而堵塞,她忍不住朝前走。

何序立刻朝後退。

裴挽棠只能原地停下來,和她四目相對。

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十。

手機在口袋裏響起來的時候,何序毫不猶豫轉身,邊接電話邊朝地鐵入口大步走。

“在哪兒?”Rue聲音急切。

地鐵口的事情一傳開她就給何序打了電話,結果她沒接,轉而打到酒店房間,同樣無人接聽,她都快急死了。

何序說:“地鐵。”

Rue:“人沒事??”

何序:“沒事。”

Rue:“電話別掛,我聽著你回去!”

何序:“好。”

何序就這麽舉著電話進的地鐵,另一只手扶著扶梯,所有註意力都被占據了,絲毫沒想起來她走的時候,有人還在原地。

原地雨還在下,秋日的涼意在殘端凝結,爬滿支撐她的冰冷金屬。

“姐,”禹旋走上前,把傘舉過裴挽棠頭頂,嘆氣似的說,“回去吧。”

路邊,霍姿拉開車門等著。

裴挽棠又往前走了一步,比之前那步大了點,也更絕望了點,擡眼望著何序離開的方向,仿佛靈魂被抽離了身體。

她不說愛的時候,何序不知道,她們的關系被迫停滯不前;

她嘗試著說了,何序還是不知道,頭也不回地把她扔在原地。

疼。

真疼。

說不上來哪裏最疼,心一跳渾身都在撕裂。

……

裴挽棠下榻的酒店離體育場只有四公裏,到酒店後,禹旋立馬給她量了體溫,確認沒事才放心地和霍姿回來隔壁房間。

霍姿抱了抱情緒低落的禹旋,說:“你去忙吧,這兒我盯著。”

禹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緊緊回抱了霍姿一會兒:“有事馬上打電話給我。”

霍姿:“嗯。”

禹旋拿上手機出門。

她們住13樓。

往下5層,左拐,剛沖完熱水澡的Rue聽到敲門聲,立馬扔下擦頭毛巾,跑來開門。

“哢。”

何序和落湯雞一樣站在門口,揚了揚馬上沒電的手機:“回來了。”

Rue冷臉訓人:“再有下次,你別想單獨行動了。快去洗澡,”Rue擰過何序的肩膀,往對面推了一把,“洗完過來喝姜湯。Sin剛叫了,半個小時左右送上來。”

何序:“好。”

何序馬不停蹄回房間洗澡,吹頭發,不多不少剛好半小時過來Rue和Sin的房間。

兩人正在討論尾場的talking內容,沒工夫理何序,讓她自己先玩。

何序看了一圈沒什麽可玩,手機也在自己房間充電,就只是找了把椅子乖乖坐著。

不久,外面再次響起敲門聲。

Rue忙裏抽閑:“送姜湯的,去拿一下。”

何序已經站起來了,她把長長不少的頭發扒扒整齊,伸手拉開門,外面的人剛好回完信息擡眼。

兩人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對,何序看著很久沒見的女人楞了楞,發現不止“鷺洲之瞳”裏的明星換了,“404 BAR”關門了,連以前認識的人都一個個變了。

大家都走得好遠,站得好高啊,她都快認不出來了。

她看著眼前星味十足的女人,忽然有些局促地攥了攥前陣子在地攤上隨便買的便宜褲子,說:“旋姐。”

天工娛樂,Rue和Sin所屬的經紀公司。

在承諾要給她們當助理的當晚,何序就做過這家公司的功課,知道禹旋也簽在這裏,但不知道她原來和Rue她們這麽熟。

“原定第五場的嘉賓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公司讓我過來唱幾首。”禹旋說:“晚上剛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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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眨眼50萬字了,這本前面寫超了,後面要把坑都填上就也就會有點長,大家等我慢慢寫(不是,速速寫!

[爆哭][爆哭][爆哭]

我把番外都想好了,甜死人,但是寫不到啊寫不到,恨不得長四個腦袋八只手

[爆哭][爆哭][爆哭]

PS:今天不止日更,字數還很多,值得一句誇獎吧?[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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