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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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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為什麽?

關於裴挽棠在那個秋天的突然醉酒, 何序一開始以為她是嫌自己沒等她吃飯。

那也太奇怪了。

哪兒有人因為沒被誰等吃飯,就跑去酗酒的?

這個人還是她憎惡的人。

後來看到她哭,何序以為她的反常是腿疼鬧的。

那就有點理解了。

理解沒多久, 她壓在她肩膀上說了幾句清醒時候應該不會說的話。

“噓噓, 東港你回不去了。”

“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何序還以為她說的回不去是鐐銬鎖住了她的雙腳。

結果她說:“方偲自殺了。”

明明手術成功了,人在慢慢變好, 方偲卻突然自殺了。

何序至今都想不起來自己聽到那個消息時的反應。

可能因為太痛苦了吧。

方偲一死, 這世上好像真就沒有她能去地方, 沒愛她的人了。

她完全不敢往下想。

但是不想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相反的, 逃避讓她變得有點焦躁,扯不斷的腳環持續加劇這種焦躁。

她很惶恐, 很害怕, 著急忙慌找了胡代, 嘗試自救。

霍姿突然送來的真相和《履行完畢確認書》把壓在她心裏的那塊大石頭徹底挪走了, 她本來應該變得輕松,應該從方偲死了這個噩夢裏走出來一點。

但可能是忙習慣了吧。

她只是突然沒有方向, 整個人空了。

然後,被高燒和腿疼折磨著的裴挽棠在她空空如也的心臟上插了一把刀子。

她突然得知自己以區區十萬塊的價格賣掉了裴挽棠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於是她空空如也的心臟裏只剩下“方偲的死亡”和“賣了寶石”這兩把刀子。

每一把都讓她不堪重負。

偏又意識到自己喜歡了一個人——有點開心。

偏又記得自己傷了她——難過得想死。

她快被撕裂了。

她一面拿出手裏的最後一顆櫻桃向裴挽棠賠禮道歉,一面在夾縫裏掙紮為自己尋找出路。

還真被她找到了。

她想起胡代送蛋糕給她那天, 她發現自己的記憶正在退化。

這個發現讓她有一點慌,過後隱隱覺得輕松。

那不如把那個傷痕累累的噓噓全部忘了?

好主意。

她就把手機拿出來, 在備忘錄裏記了一些事情:

【方偲手術成功出院了, 以後有最好的康覆醫院住,有終身免費醫療;

東港的錢還完了,媽媽的名聲保住了……

你叫何序,騙過一個人,傷過她的腿, 還捅了她一刀,你對不起她……】

但她說:“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說得很情真意切的。

她就心安理得地留下來了,帶著備忘錄末尾的深刻告誡和虔誠期盼:

【她是你喜歡的人,任何時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顯也喜歡你,那就一定會想辦法救你。

噓噓,耐心一點,等著她幫你把那個傷痕累累的噓噓修補好帶回來,也等著那個被你弄丟了的和西姐不生氣了回頭找你,你們會在未來的哪一年,重新開始。】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來的一會兒好一會兒壞,讓她琢磨不透。

然後毫無征兆地,談茵出現了,那個傷痕累累的噓噓被迫自己回來。

她忽然知道自己在發現一輩子可能就這麽渾渾噩噩過去時,為什麽會覺得心裏缺點什麽;

忽然知道自己明明不是貪心不足的人,為什麽還會期望,在期望什麽;

忽然知道“和西姐”這個稱呼曾經就在自己嘴裏含著,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遙不可及,每次她嘗試著想把它叫出來的時候,心口總是莫名其妙地一陣陣發疼發澀是因為什麽;

忽然知道照片和藍靈對起來的時候,為什麽會心疼得無法呼吸;

……

她一面因為豁然開朗,知道自己不體面的這三年堅持是為了什麽,一面低頭看一看破得更厲害的自己,只有滿心的委屈和不解。

————

“為什麽別人的人生都有容錯率,可以錯一次,錯兩次,甚至一直錯,只有我沒有?”何序疑惑地問:“為什麽呀?”

裴挽棠還停留在何序那句“可她不是早就已經死了嗎?”帶來的巨大沖擊裏,表情凝滯,瞳孔龜裂,前所未有的慌張感在她身體裏發酵翻滾。她對著聽話又好說話的何序,生平第一次張口結舌,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山洪爆發一樣不論如何抵擋都無濟於事的恐懼在迅速逼近。

裴挽棠竭力壓抑。

恐懼這種弱者才會有的情緒在她身體裏滋生憤怒。

二者狂亂交織。

裴挽棠還停在何序臉頰上的手指失控般劇烈抖動,弄得何序很不舒服。

何序後退靠著墻,一身的平靜:“對東港,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要一直補救;我都補救了,還在一直失去。對你,我就算有錯,也只是出租房裏一次、車庫裏一次,只有這兩次的惡念閃過,沒對你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可我還是要一直道歉,一直補救,最後因為捅了一刀,要對你一輩子愧疚。”

“為什麽會這樣呀?”

“何序……”

裴挽棠的聲音低寒緊繃到像被暴雪絞緊的鋼絲,風哨風伴隨著恐怖的嗡嗡。

何序能清楚感覺到,但她就算是刻意用手抓緊手臂,也找不到絲毫從前那種慌張無措的感覺。她就把手放開了,表情、動作和聲音一樣放松:“因為談茵有媽,你有爸,只有我是自己一個人?”

裴挽棠:“我和他沒有關系!”

何序:“因為你們都有人愛,只有我沒有?”

裴挽棠:“你怎麽沒有!”

恐懼終於還是逃脫壓抑,將理智俘虜之後,高高在上的人不再使用命令式的口吻說話,不再游刃有餘的反擊,只剩位置顛倒後的倉皇找補。

而何序,她被裴挽棠那兩聲低吼吵得耳朵有點嗡嗡,擡手揉了揉,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和關註。

裴挽棠:“……”這個何序陌生得前所未見。

裴挽棠懸空的心臟倏然滯頓,看了那張熟悉的臉半秒後,猛地砸入地底。她看著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卻好像連五官都莫名不清的人,清楚感覺到她正在從自己指縫裏流走,水一樣,沙一樣,她越想努力抓住,流逝的速度反而越快。

失去控制的感覺讓她的憤怒暴漲。

憤怒背後是觸不到的黑色深淵。

裴挽棠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我和他的關系是好是壞,你比誰都清楚!”

何序很乖地點了點頭,老實說:“清楚。”接著問:“他被關在遠離陸地的島上,船一周只過去一次,是你做的嗎?”

裴挽棠:“是!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拿他來反問我?!”

“對不起。”何序說得波瀾不驚。

這個態度像悶棍猛掄在裴挽棠頭上,她楞了足足五六秒時間才回過神來,發現那種抓不住的感覺更重了。

談茵的話還在她腦子裏回放。

一次比一次清晰。

勢必要逼她承認她口中所說,全都一針見血切中了她的要害一般。她抓著何序手腕的手緊到發抖:“談茵今天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麽?”

何序的手機,裴挽棠早就沒讓人繼續監聽了,她根本不用。

但很明顯,她和談茵今天說了很多。

這些話給了談茵和她抗衡的底氣,給何序的,正在逐漸顯現——她的無所畏懼,她的波瀾不驚,她的陌生與平靜,她的陳述與質問……

裴挽棠脖頸處的動脈在皮膚下瘋狂搏動:“談茵和你說了什麽?”

何序低頭看了眼裴挽棠手上泛白發抖的骨節,覺得自己的手腕快被她捏碎了。她不高興地抿了抿嘴唇,把頭擡起來:“說我都這樣了,為什麽還能笑出來。”

“……”

突如其來的死寂。

裴挽棠攥住何序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像是被刀子割破:“我……”

“你真的很討厭我。”何序笑著打斷,“我做過什麽,心裏是很清楚,但對後來那些,我很疑惑。你能不能幫我分析分析?”

何序坐起來,主動靠近裴挽棠。她記得裴挽棠很喜歡她主動的,不論床上還是床下,只要她主動,裴挽棠就會變得很寬容,很好說話。

她就主動靠近了。

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瞳孔裏倒映著的自己那秒,裴挽棠卻是喉頭滾動,下頜線突然繃緊:“我現在不想和你討論這些。”

何序:“可是剛才是你先問的。”

“何序!”

“你又生氣,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我做了你生氣,不做你也生氣,我永遠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腳永遠踏不到實處,又永遠被你鎖在原地。”

何序笑著笑著,忽然紅了眼眶,“這樣的生活好辛苦啊。”

心臟沈得都快跳不起來了。

沈甸甸把何序的眼淚猛地墜在地上。

“啪!”

裴挽棠被燙傷似的瞳孔緊縮,脊背瞬間繃直。

何序離她又近了點,很認真地問:“我們家是欠了錢,我姐姐是有病,可我有努力賺錢讓自己活下去的權利是不是?我愛她們,那我就也有讓她們活下去,好好活在我心裏的權利對不對?”

裴挽棠心跳聲大得幾乎震耳,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沒人說你不對……”

“你說了,”何序不假思索,“你一直在說,你還做,我只是想回去救我姐姐,你都不讓我走,你一直在審判我為了活下去犯的錯誤。”

何序的話字字珠璣,紮向莊和西,她想辯解點什麽,腦子裏念頭強烈,可喉嚨卻像被那些話語幻化的手掌死死扼住了,一陣陣連呼吸都變的困難。

何序望著她,第一次覺得她即使冷臉,即使瞳孔黑得像是要把她卷進去,好像沒有那麽可怕。她只是很難過很疑惑地繼續問:“我就是想吃飽飯,想媽媽不挨罵,想姐姐好好在,我努力這麽做了的時候,真的錯得那麽離譜嗎?離譜到2022年夏天以前為你做的一切都因為以謊言開端,變得沒有意義?”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何序的眼淚不斷掉在地上,濕了一片,“你一味恨我騙你,從來沒想過我也對你好過。對你很好很好。你把我的人當騙子,把我的好當騙局,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換位思考,那你說……”

那你說“你以為我還愛你嗎?”

你都沒有想過要認真看一看我,看看我的難處,看看我的好,看看我對你好,你怎麽會好好愛我?

你都沒有好好愛我,幹嘛要反問我“還”?

你都沒有好好愛我,後來還要跟我接那麽多的吻,睡那麽多的覺,我以後怎麽辦呢?

一想別人就要想起你。

我怎麽辦呀。

……

何序難過得一直抽氣,和小孩子一樣,完全不壓抑不克制,眼淚最大顆最大顆的往下掉。

像掉在裴挽棠心上,泛濫成河,她一秒一秒往下沈沒,漫過頭頂。

窒息感襲來那秒,裴挽棠的感官世界變成一片空白,只剩眼前抽氣著大哭的何序。她被迫看著,被拖進去,被動反思她的那些質問,一句一句,停在最後一句:“你一味恨我騙你,從來沒想過我也對你好過……”

怎麽沒有?

連談茵都說“你太知道她的好了”,“你根本不敢想象沒有她的莊和西會有多生不如死”。

那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一開始明明沒有那麽在乎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撒謊,只是壓抑著被欺騙的怒氣,盡量理智地反覆向她確認“喜歡我嗎”,只是把自己沈入河底去找她眼裏的那絲真心,只是在她毫不猶豫選擇退出、在知道了她對彼此將來的規劃後仍然無動於衷時,繼續問她“現在還想走嗎?”

她不斷找機會掩蓋,想將一切抹平,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後來——

對了。

後來有一天,她親耳聽到眼前這個人說:“我怎麽可能喜歡她那種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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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狗頭][狗頭][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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