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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我不想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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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我不想看到你。

莊和西放任自己受強烈的欲、極端的恨和全然的本能支配。

何序因為伏趴偏頭而無法吞咽, 導致唾液在口腔裏不斷堆積流淌,莊和西深入不克制的舌頭與她的攪纏碰撞,只是稍微激烈一些, 就會發出讓欲海洶湧澎湃的水聲。

持續不斷鉆進莊和西耳中。

她忽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顫栗。

何序掙紮中, 短袖下擺卷了起來,露出線條漂亮的腰, 勁瘦有力, 也纖細柔軟, 在空氣中微微發著抖, 毫無保留撞入她眼中。

渴望催燒著她,視覺沖擊引誘著她。

她望著何序水濕發紅的眼睛, 雙眼也漸漸紅了。

“何序……”

何序聽到莊和西這樣叫自己, 身體裏陡然生出一種恐懼的意味, 還來不及蔓延, 一只熱到發燙手握住了她裸露的腰。

何序在混沌中如遭雷殛,錯愕地睜大雙眼, 她像是僵住了,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劇烈顫抖, 卻做不出半點反應。

那只手便可以暢通無阻地肆意撫摸,向上游弋。

“和西姐……”何序直至此刻才忽然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麽醜, 她還是不太能做到為了錢心甘情願和誰上床, 她害怕一直走岔路,一直走,有一天會走到萬劫不覆,“你放手……我不想……你松手……我不想了……”

斷續出口的話是何序理智的開關,她突然生出一股力氣, 把莊和西的手從自己衣服裏扯出來,想要起身。

莊和西血沸如湯,眼神卻冷若冰霜。

“你不想?”

“那我呢?”

“……”

“你想盡辦法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你原封不動揭開我傷疤的時候,又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你一而再再而三無視我的態度,強行留下的時候,又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

她說完這話,一把將何序寬松的短袖扯下肩膀,撿起已經被扔進垃圾桶的發帶,把她又一次碰到自己左腿,又一次觸電似的縮回的左手疊到右手上,用發帶緊緊縛住。

“不是說了,怕就不要碰我,不要看我。”

“和西姐,啊!”

何序頭強行被轉向沙發裏側,莊和西低頭在她肩上,打過來的鼻息越灼熱越能感受到聲音裏的冰涼。

“弄這個傷疤的時候腿疼嗎?”

“對不起……”

莊和西手推高她的褲腿,一下下摩挲她親手造出來的傷疤。

“有我疼嗎?”

“你在流血的時候,我在截肢;你在愈合的時候,我在絕望;你如今雨過天晴了,我夜夜被刺痛折磨。”

“何序,你真讓我惡心。”

“和西姐……對……對不起……”

莊和西沒接受,沒拒絕,低頭看著何序發抖的肩膀,看了好一會兒,手擡起來,勾在她內衣的肩帶上抹了抹。

“……”

何序張口無聲,陌生的恐懼和晦澀的羞恥在顱內轟然爆炸,向四肢蔓延,那麽大的巨響中,她還是聽到了肩帶被勾下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一瞬間,她心臟像驟停般猛地一縮,全身痙攣。

莊和西盯著她肩膀,明知故問:“害怕嗎?”

“那為什麽脊背上有血色了?”

手指摩挲著皮膚。

呼吸越來越低。

“我還是個女人,你不喜歡的女人,”莊和西嘴唇貼在何序汗濕的耳根處說,“你對著我興奮什麽?”溫柔又低冷,呼吸緩緩侵入何序的皮膚,呼吸之中如有實質的濕熱讓她劇烈抖動著仰起頭,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手被發帶縛著,發帶被莊和西纏在手上鎖著,只剩勉強還能活動的腿從沙發和莊和西身體之間擠下來一條,踩著地毯,企圖借力掙脫。

但因為臉被擰向裏側,什麽都看不到,她腿下來時重重磕到莊和西腫脹的左膝。

莊和西長發淩亂,額發下垂,俯視著自己失去控制一樣抖到詭異的腿。

“何序……”莊和西瞳孔輕顫,膝蓋挨著何序膝蓋,“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現在這條腿比你們任何一個正常人的骨頭都硬?”

輕得最尋常不過的呼吸都好像能輕易打散一樣的聲音,卻好像震動了何序的胸腔,仿佛是從靈魂深處發出來的,她腿骨上一聲悶響,劇痛鋪天蓋地。

與此同時,鋒利的牙齒刺破了她後肩薄弱的皮肉。

“唔……”

何序睫毛驟濕,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停止工作的視覺終於閑不住加入感官行列,不斷加深牙齒吮磨皮肉的疼痛,與之同步,噴灑在傷口處的滾燙呼吸和反覆滑過那裏的灼熱口舌團結一致,讓疼痛加倍。

何序全身的骨骼都在皮肉下咯咯作響,但又絲毫掙脫不開,身體裏迅速升騰翻滾的異樣像麻藥一樣,麻醉了她全部的神經,她擡頭看著被綁住的雙手,軟得連動一動小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莊和西卻仍然抓著綁縛她的發帶抵在沙發上,唇齒間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像改良的普瑞巴林、度洛西汀、利多卡因……以前明明對她無效,今天卻突然游刃有餘地輕撫她的神經,減緩她的疼痛,讓她腦中空白片刻,開始貪戀迫切地想要得到更多。

她扶在何序腰側的手倉促上移,從胸前斜過,原本要握她肩膀的手頓一頓,被生理本能驅使著,握住了她的柔軟身體——她很討厭硬東西,都在提醒她那是假的,人造的。

何序低叫一聲,難捱地弓起了身體。

這個動作是將肩膀更深地送入莊和西口中,莊和西張開口,牙齒在她已經微微破損的皮膚上蹭了蹭,用力全力咬下。

“……!”

何序一動不動,水濕的目光渙散發白,沒有焦距。她沒聽見門響,沒看見有人進來,只感覺背上那個某一秒開始平靜的身體,在一道慍怒嚴厲的女聲毫無征兆響起時劇烈發抖,好像比之前破碎得更狠。

“阿挽!你在幹什麽!”

接到昝凡電話,急匆匆趕過來的佟卻提著醫療箱站在客廳入口處又驚又氣。

客廳裏的燈已經被佟卻打開了,一切無所遁形——莊和西一只手鎖著何序雙手,另一只緊握她的身體,擡頭看向佟卻時,嘴唇上覆滿了斑駁血跡。

佟卻年近六旬,是鷺洲極負盛名的骨科醫生,也是裴挽棠母親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定睛看到莊和西沒有焦點的視線,她滿目怒氣頓散,匆忙朝裏走。

“咚!”

醫療箱被草草放在桌上,佟卻大步走到沙發前將莊和西扶起來,雙手捧著她的臉:“又不舒服了?”

佟卻聲音裏滿是心疼,眼神軟下來之後像是變了一個人,眼裏只有對閨蜜女兒,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女孩的憐惜。她手指輕柔地摩挲著莊和西的臉,反覆說:“好了,阿姨來了,好了……”

也許是病痛讓人脆弱,也許是親人讓心軟弱,也許僅僅只是酒精開始在傷患處發作。

何序恢覆神志,轉頭看向莊和西的時候,毫無征兆看到和她極不相稱的眼淚掉在佟卻手背上。

那麽大顆。

掉得那麽急。

嗓子都好像被打濕了,她一開口,燥熱的鷺洲陡然下起傾盆大雨。

“佟姨,腿好疼啊。”

委屈、難過、脆弱、無意識的依賴。

諸多不該出現在莊和西身上的情緒一擁而上,穿透她,紮進周圍人的心裏。

何序被發帶捆縛得發麻泛青的手蜷了一下,看到佟卻濕了眼眶。

“沒事了,你乖一點,聽阿姨的話積極治療,會好的。”

“會好的。”

佟卻一再強調,不知道是在說服莊和西,還是哄騙自己。

何序看著她不斷給莊和西擦眼淚,卻越擦越多的急迫動作,視線散了又合,忍著後肩火辣辣的疼痛坐起來,拉好衣服,咬開發帶,悄無聲息離開。

走出不遠,後方再次傳來佟卻的聲音:“阿姨帶你回房間看看腿?”

輕哄的口吻。

和何序記憶裏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像,她沒有佟卻這麽體面高薪的工作,可會在能力範圍內給她最好的東西,在她不乖的時候一整夜一整夜拍著她,用這種口吻哄她。

突然有點想她。

她現在眼裏只有錢,很久沒回去看她了。

何序吸吸發酸的鼻子,餘光看到莊和西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擡手躲開佟卻馬上要扶到自己的手。她的手擡得很高,五指微張,像是很怕誰碰到自己一樣,眼淚不掉了,脆弱感煙消雲散,低聲道:“我沒事。”

佟卻:“阿挽……”

莊和西讓過佟卻往臥室方向走,腳下步子很艱難,每走一步都好像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保持平穩,她在爆發過,軟弱過之後,又把自己偽裝成了正常人——高傲、冷漠,搖搖晃晃的,虛假的堅強。

“阿挽!”

佟卻對著莊和西直直往下栽的背影失聲驚叫,下一秒,何序出現在莊和西身邊,面對面護著她的頭,和她一起摔在地上。

佟卻這時候才真正註意到何序,年紀小得五官都還非常青澀,跑過去接住莊和西的時候卻目光堅定,毫不猶豫,她脊背朝下墊著莊和西,這會兒明明已經疼得白了臉,依然穩穩把莊和西的頭護在身前,說:“和西姐好像暈過去了。”

佟卻一楞,陡然回神,立刻提起醫療箱往過走。

何序一手撐地坐起來,一手扶著莊和西靠在自己身上,低頭看了她幾秒,打橫把她抱起來往臥室走。

太輕了。

何序覺得如果說誇張點,抱莊和西還不如搬一箱酒費勁兒,她頭無力地靠在自己肩上晃了晃,跌入頸窩那秒,整個人像是縮起來了一樣,瘦弱不堪。

摔碎在臥室地板上的水晶臺燈還沒有清理,滋滋啦啦的電光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反正現在沒什麽動靜。

何序繞到另一邊,把莊和西放在床上。

佟卻馬上俯身下來,給她做檢查。

何序安靜地站了幾秒,拿來工具收拾滿地狼藉,然後做飯,再進來臥室已經是晚上十點,佟卻滿臉憂心地坐在床邊照顧莊和西。莊和西睡得很不踏實,一直疼得小聲叫,出冷汗。

佟卻聽到腳步聲回頭,對何序說:“你去休息吧,阿挽這兒有我。”

阿挽,莊和西本名裏的一個字。

何序這時候還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多取一個藝名,“裴挽棠”明明也很好聽。後來知道她的故事,了解她的秘密,她才知道裴挽棠遇見何序這個只想要錢的騙子是件多遭罪的事。

何序視線從莊和西臉上經過,問佟卻:“真的沒辦法嗎?”

人老這麽疼著,遲早有一天得疼死吧,就是不疼死,心理防線也會逐漸崩塌。

況且……

莊和西遠沒她的外表看起來那麽堅強。

她會哭。

這個認知像沈重的鐐銬陡然鎖住何序的脖子,她覺得呼吸有點困難,又不得不盡量放松自己,放平心態,認真做好那個拿錢辦事的替身。

何序看著佟卻。

佟卻握著莊和西的手搖了搖頭。

何序垂在身側的手握住,片刻,站在門口說:“我可以試試嗎?”

佟卻:“試什麽?”

何序:“給和西姐按摩腿。凡姐今天安排我學了一天護理,”所以到傍晚才回來,“我學得還挺好的。”

何序的長相、眼睛無論什麽時候,對誰,都帶有一種天然的好感,她說話又喜歡看著人,顯得真誠。

佟卻回視她的時候不禁動搖,慢半拍想起以往那些經驗豐富的護士被莊和西趕走的畫面,她頓了頓,笑著說:“沒事,你去睡吧,等阿挽睡踏實點就好了。”

對於代表殘缺的左腿,她連自己都遲遲不願意正視,又怎麽會讓別人碰。

佟卻輕嘆。

何序沒堅持:“我做了飯,您空了吃點。”

佟卻:“好的,謝謝。”

何序回了自己房間,照舊沒關門,也沒開燈,她在黑暗裏坐了差不多五分鐘,聽到外面傳來刻意放輕得腳步聲,一直通到餐廳——佟卻去吃飯了。

何序鎖屏手機,解鎖,鎖屏,解鎖,重覆幾次後,放下手機過來莊和西房間。

佟卻吃飯其實很快,之所以過了大半個小時才重新過來莊和西臥室,是因為臨時接到醫院的電話,討論一個急癥病人的治療方案,她還以為半個小時足夠莊和西出一身冷汗,不想打開門的瞬間,只看見她眉目舒展,睡顏安穩得不可思議。

佟卻面露錯愕。

視線一轉看到坐在床上,腿上放著莊和西的殘肢,一下下給她按摩的何序,錯愕更深一層。

“你……”佟卻張口結舌。

以前有過類似的情況,莊和西疼到暈厥之後,她安排護士給她護理殘端腫脹。莊和西即使沒有意識,也還是因為應激把護士一腳踢開了。

今天怎麽,怎麽忽然能接受誰來碰她了?

佟卻看了何序半天也沒想到要說什麽。

倒是何序笑笑,半抱似的護著莊和西的腿給她按摩,說:“和西姐好像挺喜歡的。”

佟卻看得到。

她都多少年沒見莊和西睡這麽安穩了。

但——

“阿挽沒對你做什麽?”佟卻問,視線不著痕跡在何序身上游走。

何序貼在腰側的手肘無意識夾了一下,說:“沒有啊,和西姐會做什麽?”

佟卻沒從何序身上看到異常,遂搖搖頭說:“沒什麽。”

何序“哦”了聲,繼續給莊和西按摩。

臥室裏靜悄悄的,浮著一股藥味。

十一點,佟卻說:“好了,不用按了,阿挽只要睡踏實就不會再疼。”

何序停下動作,但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觀察了莊和西一會兒,確認她沒什麽反應,才小心翼翼把她的腿放下去,拉上被子,和佟卻離開房間。

何序打算去洗碗。

佟卻撥了一下她垂在脖子裏的頭發,說:“不忙,我先給你處理傷口。”

佟卻說著,快步走到客廳坐下。

醫療箱裏什麽都有,佟卻找到棉簽和碘伏後拍了拍身側的沙發,對何序說:“過來。”

何序站著一動不動。

她這一晚上,一會兒忙一件事,時間沒有縫隙,就沒想起來發生在沙發上的那一幕。

現在佟卻突然提起傷疤,一切記憶和感覺回籠,刺激得她渾身都在發僵發抖,被女人柔軟但無情的手緊緊握住身體的觸感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還有口腔裏深入的舌頭,耳邊清晰的水聲和讓人頭暈目眩的喘息。

何序嘴唇抿著,羞恥感蜂擁而至。

沖破理智之前,有個冷冰冰的聲音在腦子裏響起:你把莊和西害成這樣的,難道不該你買單?

該呢該呢。

就是真發生什麽,也是她活該呢,現在這點算什麽。

何序於是笑起來,說:“就破了一點皮,沒什麽事。”

佟卻:“我棉簽都已經拆了。”

何序只好過來坐下,側身背對佟卻。

佟卻拉下她的衣領,對著血已經凝固的傷口皺了皺眉,開始清理。她的動作很輕,何序也不愛亂擰,就顯得偌大客廳異常安靜。

“叫什麽?”佟卻突然開口。

何序:“何序。”

“多大了?”

“二十一。”

“嗯。”

棉簽換了一支。

“不要生阿挽的氣,她以前是所有小孩兒都喜歡的姐姐,很有親和力,是突然遇到意外,還有很多其他的事兒把她逼成這樣的。”佟卻在何序身後低聲說:“如果可以,她也不想。”

何序能聽進去佟卻的話。

比如莊和西對禹旋,對工作人員,她已經知道莊和西內裏不是自己看到的那個尖銳模樣了,那還有什麽好生氣的,況且做錯事的又不是莊和西,是她。

“不會生氣。”何序說。

佟卻:“那就好,那就好。”她的語氣好像如釋重負,還有些感激的味道。

何序聽著很心虛,她老老實實平放在腿上的雙手按了一下,說:“凡姐發我很高的工資,我照顧和西姐是分內的事。”

佟卻動作明顯一頓,過了三四秒才繼續。

之後再沒有交談。

處理好傷口,佟卻折回房間看了眼莊和西,確定沒什麽問題後提著醫療箱離開。

何序洗碗,洗澡,開著門睡覺。

第二天一早,查鶯急匆匆來到家裏,通知何序去參加武訓。

“那和西姐怎麽辦?”何序問。

查鶯:“我會留在這兒照顧她。”

何序沒多說什麽,簡單收拾了背包,坐地鐵過來酒店。

禹旋今天也在,看到何序進來,像是不認識一樣,視線只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一下,就迅速挪開。

何序步子微頓,拿了長槍走到離禹旋很遠的地方練習。

禹旋也開始槍訓了,她之前沒拍過這類角色,練得很不順手,偏還要學莊和西用沈鐵銀槍,弄得不過十來分鐘而已,腦門上就起了一個大包,疼得眼淚汪汪。

何序看她一眼,把頭低回去,幾秒後,又看過去。

“梆——!”

長槍正中額頭。

張令都驚了,急忙跑過來看禹旋的情況:“要不你還是用道具槍吧?你又不是主角。”

禹旋:“不可能,我一定要練到人槍合一,在戰場上大殺四方。”

莊和西這兩年演女性題材的影視劇居多,這讓她的口碑越來越好,但拿的獎都沒什麽分量——國內評獎就跟秋冬的敏感肌似的,這不給那不給,好不容易有幾部立意、題材都比較討巧的,還被同期更有資歷的老人壓著,與獎杯失之交臂。

禹旋一直覺得可惜。

這次《山河無她》雖然還是講女性,但更沈重,更厚重,說的是孤女柴照野一步一步成長為戰功赫赫的女將軍的故事。在絕對的男權制度下,她即使戰功顯赫,於軍中一呼百應也始終要戴著面具,不能被發現是女人,甚至因為這個身份,因為女人擁有了不可撼動的,被奸佞以莫須有的罪名陷害,最終戰死沙場。她那時不過27歲,以一己之力動搖過一個王朝的男權,雖然沒能改變什麽,死後未有史料記載,墓碑也未有姓名,但至少努力過了,至少在彌留之際摘下過面具,以女人的身份為後世短暫所曉。

這是一個註定悲劇的故事,但很有分量。

所以禹旋想看看,她們都拼盡全力了,結果是不是就公平了,不管是對故事裏的以前,還是對故事外的現在。

張令知道禹旋的心思,她自己對這部戲也充滿信心,所以沒說什麽,親自在旁邊指導了禹旋好一會兒才走。

禹旋腦子會了,手上還在“梆梆梆——”。

“梆”到第十聲,何序走過來說:“我教你。”

禹旋握槍的動作一緊,說:“不用,我自己練。”

何序沒堅持,但也沒走遠,就在禹旋眼皮子底下練習起來,兩倍速慢放似的,禹旋就是只有一半腦子也能跟上。

“……”

午飯過後,張令把何序叫到訓練室加練——之前的馬術訓練,AURAE品牌特展,何序一耽誤就是一周,和莊和西的進度又拉開了,但電影開拍在即,誰都不能拖後腿。

何序理解,所以練習得很紮實,下午兩點,禹旋一進來就看到她滿頭大汗跌在摔跤墊上沒起得來。

不對啊,“走地躺”這個動作她不是早就練熟了?

禹旋蹙眉,發現何序站起來的時候捂了一下右腹。

轉身看到禹旋,何序立刻放下手,笑得跟向日葵一樣。

禹旋心裏忽然有點難受。

何序不是自來熟的人,來得又晚,這裏沒人和她熟,也就張令看中她,每天帶著她一起吃飯,她才有機會多說幾句話,其他時候都是孤零零一個人,看著怪可憐的。

打住。

她姐現在可是連訓練都不能參加了,誰有她可憐?

禹旋想到這兒,立馬狠下心腸挪開視線,投入訓練。訓了兩分鐘,站在何序旁邊冷漠地問:“受傷了?”

何序說:“沒有。”

“沒有你剛才捂什麽肚子?”

“岔氣了。”

哦。

禹旋拿了槍,繼續訓練。

之後一整個下午,何序都被張令盯著,強度比其他人大出很多。

禹旋越看她越覺得不對,汗也出得太多了,跟大病初愈虛得一樣。

六點結束,禹旋在淋浴間洗了澡,準備走。

看到何序的鞋脫在換衣凳旁邊,禹旋步子一頓,原地坐下。

不久,何序擦著頭發從裏面出來。

看到禹旋,她張了張口,沒說什麽,徑直從禹旋眼前經過,去開櫃子。

身後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

何序剛想反應,就被禹旋扳過來,一把撩起她的短袖。

“……這叫岔氣???”

分明是蒸脹了青皮小饅頭!

禹旋盯著何序青腫的肚子,眼睛都瞪圓了。

何序只是身形一僵,腦子裏快速閃過莊和西掀開她的衣服,手握在腰上的感覺,她連忙把短袖從禹旋手裏揪出來放好,說:“不小心磕了一下。”

禹旋氣得頭頂冒煙:“還不小心呢?我不瞎!你就不怕骨折,內出血怎麽辦!”

何序:“真這麽嚴重的話,早被送急診了。”

禹旋嘴巴一閉,突然變成了莊和西——很有壓迫感。

何序連忙說:“過幾天就好了,沒事。”

禹旋:“每天那麽高強度的武訓、槍訓,馬上還要開始上威亞,你根本停不下來,怎麽好?你告我,怎麽好?”

何序第一次見到禹旋發火,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禹旋懶得等,直接拉住何序的手腕往出走。

去醫院的路上,禹旋始終沈著個臉,一直到醫生說沒傷到骨頭和內臟,她才松一口,催何序去拿藥。

何序跑得很快,拿完藥回來的時候,禹旋塞給她一個雞肉蔬菜卷餅說:“先墊巴墊巴,晚高峰還沒過,堵車。”

禹旋的動作很粗魯,還在刻意和何序保持距離,但其中關心,何序心知肚明。

何序低頭看著卷餅裏的雞肉,半晌,張嘴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對不起。”

很突然的話題。

禹旋知道她在說什麽。

禹旋抓緊方向盤說:“知道錯了就對你和西姐好點,你不知道她有多好。”

不管犯錯闖禍考不及格,還是缺錢花了,想要禮物了,突然冒出異想天開的念頭了,她永遠不會訓斥、否定,而是笑著拍拍她們腦袋說,“我在呢,怕什麽。”

然後可能挨的罵不會挨,想要的東西一定會有,異想天開的念頭也會被盡力實現。

她在她們那堆小孩兒眼裏幾乎無所不能,比家長還可靠,是任何時候都能拿來炫耀的存在。

可有一天,無所不能的她突然連自己都救不了了。

禹旋說:“我開演唱會那天,她的腿其實已經有點不舒服了,但還是堅持到場給我引流,我不奢求你和我一樣感激她,但至少把你分內的事做好,別給她添亂行嗎?”

禹旋聲音很輕,沒什麽明顯的責怪。

何序卻忽然如坐針氈,含著那口卷餅半天才慢吞吞咽下去,說:“行。”

禹旋沒再言語,帶何序去附近的一家餐廳吃了飯。

相互道別,各回各家之前,何序突然說:“旋姐,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個臺燈在哪兒買?”

禹旋:“什麽臺燈?”

何序打開手機,裏面有一張臺燈碎片的遺照,她不太記得什麽時候拍的,好像是收拾完下樓扔的時候隨手捏了一張,碎片裏有很清晰的logo,她放大給禹旋看。

禹旋一眼就認出來了:“你往前走一站路,這個臺燈是在天和國際一樓的家居店買的。”

何序:“好的,謝謝旋姐。”

何序立馬收起手機往前跑。

禹旋“誒”一聲,沒來得及告訴何序這臺燈是她陪莊和西買的,都好幾年了,大概率已經停產。

夜晚的鷺洲霓虹璀璨,美得像科幻片。

何序回來的時候莊和西臥室門開著,但沒有人,她站在門口觀望了一會兒,輕手輕腳走進來,把臺燈放在床頭櫃上,插上電。

——好溫柔的光。

錢真是個好東西,什麽想要的都能買到。

何序舔舔嘴唇,關上臺燈往出走,外面黑乎乎的,陡然出現的視覺落差讓她不太能看清楚路,所以走得溫吞。

視線無意掃過健身房方向,她眨了眨眼睛,記得莊和西人在裏面的時候從來不開門,所以看不見光,能看見光的時候,門一定開著,她人不在裏面。

可現在門開著,沒有光。

何序條件反射往前走了一步。

後面的步子就沒收住。

何序手壓在電燈開關上,看著本來想活動活動,卻因為體力不支摔在健身器材旁的莊和西說:“和西姐,我能不能進去?”

一次,兩次,三次……

人真的會因為同一種情況反覆發生,逐漸變得麻木。

這是莊和西偏頭看到何序時,腦子裏出現第一句話——酒店的休息室、她的臥室,現在是健身房,何序的存在就像三四月的柳絮,無聲無息無重量,可一旦卡入喉嚨,似乎非要咳出來半個肺,才能將她從敏銳的感官世界裏徹底清除。

然後,她做為醜陋的入侵者,毫發無傷。

莊和西嘲諷地笑出一聲,保持偏頭的姿勢看著門口的人:“何序,你就那麽喜歡看我出醜?”

沒有。

何序自己就挺醜的,哪兒會還落井下石,她特別知道那種,一顆丟湖裏可能都不見多大響的小鵝卵石砸頭上,卻能把一個人砸死的感覺——不痛,只是沈,特別沈,壓到最後就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街上,也會選擇忍受羞恥,安靜躺平。

就像現在躺在地板上的莊和西。

瑜伽服包裹著她漂亮的身體,假肢將她的殘缺暴露無疑,極端的反差之下,她似乎失去了爆發的力氣,就那麽一動不動地躺著,身體很薄,汗水很多,頭發很亂,黏在濡濕的皮膚上,形成深黑恐怖的紋路,在她白凈的皮膚上蜿蜒出頹靡的痕跡。

“……”

何序目光動了一下,看著莊和西被發絲遮擋的臉,恍惚看到佟卻雙手捧著它,一直擦卻一直擦不幹凈眼淚的畫面——她不是她在日記裏寫的那種,沒吃過苦,沒遭過罪,一路順風順水的模樣。

“沒有,”何序小聲說,“和西姐,你很漂亮。”

莊和西笑容更開,身上的頹靡感隨之更重:“不該是恐怖?”

何序:“是漂亮。”

“哪兒漂亮?”

“五官、臉型、四肢、身體……”

何序頓了頓,餘光掃過莊和西的假肢,說:“還有你的堅強。”

沒什麽比生命的弧光更耀眼,即使那堅強虛假。

何序覺得。

莊和西則以為:“明明怕我怕得渾身發抖,卻要昧著良心說這些恭維的話,何序,你果然讓人惡心。”

是是是。

何序沒有說話,針對後半句在心裏點頭接受批評。

然後知錯不改。

“和西姐,我能不能進去?”何序重覆道:“您這幾天沒怎麽吃飯,可能低血糖了,我先把您扶回房間,再去做飯。”

何序說得很誠懇,完全就是一個滿分打工人該有的樣子,知道問意見,也會給思路。

莊和西越看越覺得:“何序,你耳朵是不是聾了?”

何序擡手扯了扯,說:“挺好的,沒聾。”

莊和西看著她的動作、眼神,又一次被那種拳拳擊中棉花的無力感激怒,怒氣讓她軟麻的四肢迅速恢覆,等不到回覆,硬著頭皮走進來的何序甫一靠近,她就條件反射踢在她了身上。

“嗯——!”

何序捂著肚子趴在地上,痛苦地悶哼。

莊和西看著這副畫面倏然回神,瞳孔緊縮波動,耳邊響起幾個小時前佟卻打來的電話。

————

“阿挽,我剛剛在醫院看到何序了。”佟卻說。

莊和西剛打發走查鶯,準備換身衣服到健身房活動活動身體——一連躺了三天,她的身體已經變得有點僵硬了,直接回去參加武訓,動作效果會大打折扣。

聽到佟卻的話,莊和西取衣服的動作一頓,聲音沈下來:“她就是死了,又和我有什麽關系?”

合同是昝凡和她簽的,要賠償找昝凡,她才是星曜的老板,而她呢,既控制不了自己,也支配不了何序,跟她說有什麽用。

佟卻:“何序看的急診,腹部軟組織中度挫傷。”

莊和西沒有耐心聽下去:“佟姨,我還有事,掛……”

“了”字出口之前,佟卻說:“再嚴重點,可能筋膜撕裂、腸管挫傷,發展成感染性休克。”

莊和西:“……和我有什麽關系。”

佟卻:“傷是你踢的。”

佟卻刻意沈下來的一句話像打開莊和西記憶的開關,關於沙發上的暴戾,關於暈倒後暴戾,所有畫面蜂擁而至,莊和西左腳往前跨了一步,仿佛還能回憶起用它狠狠踢向一個人的感覺——軟的。

手握住一個人,牙齒咬向一個人的感覺也是軟的。

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假肢被人抱在懷裏的感覺還是軟的。

軟得她以為是在做夢。

就……順從了那股力道……

“何序見你難受,趁我接電話跑去你房間給你按摩,你應該知道你的潛意識會對想靠近你那條腿的人做什麽。”

知道。

她會帶著最強的防備,用最重的力道將那個人趕走。

之前數次,無一例外。

那些人也都被她踢怕了,會用最快的速度,最堅決的背影迅速離開。

但昨天的最後,何序抱住了她的腿……

“我昨天就應該想到的,”佟卻嘆了口氣,聲音更低,“我都看到沙發上發生的事了,竟然還會相信她說的沒事。”

要不是她今天被急診叫會診,看見何序在取藥,可能到她傷好都沒人知道發生過什麽。她去問急診值班醫生的時候,對方不忍心似的“嘶”了一聲,說:“太能忍了,那麽大一片淤青啊,楞是忍了一天一夜才來,聽跟她一起的人說,她白天還一直在進行高強度的體活活動,這種病人,我都不知道說她什麽好。”

佟卻:“阿挽,我不知道你和何序之間有什麽問題,但從我的視角出發,她不是一個壞孩子,否則何必背著我去你房間?何必騙我說沒事?完全是吃力不討好啊。”

是嗎?

“那她腿上的傷疤怎麽解釋?”莊和西說。

佟卻楞住:“什麽傷疤?”

莊和西言簡意賅覆述,接著問:“一個好孩子是一個喜歡說謊的,無所不用其極的騙子,佟姨,你不覺得這話很矛盾?”

佟卻靜默片刻,道:“也許有其他原因呢。”

“巧合嗎?”莊和西說:“禹旋之前也這麽說,要不你們倆抽空交流交流,看是我故意找茬,還是有人心術不正?”

佟卻無言以對,她知道莊和西不是那種沒事找事,故意為難工作人員的人,但何序——

佟卻沈吟幾秒,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沒人會無緣無故變壞,就算何序真是故意的,你也該問問她原因,而不是把她一桿子打死。”

莊和西:“我又不是菩薩,為什麽要對一個一心算計我的人手下留情?”

佟卻:“阿挽……”

佟卻欲言又止。

莊和西握著電話不語。

良久,莊和西的腿都要站麻的時候,佟卻的聲音才又再次響起——很低,很疼惜。

“阿挽,阿姨不是要逼你做什麽,我只是在進門那個瞬間忽然想起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很會關心人,很受人喜歡,試著找一找那個你行嗎?找回來,你就好了。”

————

可能吧。

可能事出有因,可能找回來了就好了,可能佟卻是對的。

但是她太累了,每一次缺陷暴露,每一次痛苦結束,她總是會變得很茫然,整個人很空,不知道堅持的意義在哪兒,不知道明天是什麽樣子,她看不清,走不動,在持續的空白裏,自我厭棄感達到頂峰,覺得這樣的人生真是爛透了,何序就算不是加害者,也是落井下石的看客,看她的醜態,看她的無能,看她崩潰流淚,看她厭惡的人,變成了她的救命良藥。

太荒謬了。

光是清醒後的憤怒就足夠她去消化,還哪來兒的力氣再去重新審視另一個人。

莊和西望著趴在地上的人,視線平靜無波,不帶愧疚,也沒有憎惡,只剩冷漠疲憊。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捂著肚子爬起來,跪在自己旁邊說:“和西姐,我抱你回房間吧?我力氣還挺大的。”

莊和西想笑,嘲諷自己竟然需要憎惡之人的幫助,嘲諷何序都那樣了還能對她心平氣和,嘴角卻麻痹得怎麽都提不起來,只有一句毫無威懾力的:“何序,你是不是想死?”

何序捏了一下手指,伸過去撥開沾在莊和西側臉、脖頸裏的濕頭發——她看到莊和西的視線沒聚焦才敢這麽做,不然可能會被切掉手指。

莊和西也確實沒看到,只感覺臉上一輕,悶在脖子裏的熱氣散了。

何序俯身去抱她的時候認真回答她剛才的問題:“還不能死。”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錢要還呢。

何序的聲音太輕了,莊和西沒聽清,往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像低血糖癥狀轟然爆發,她眩暈無力,模模糊糊知道何序給自己洗了澡,擦了身體,把她放到床上之後又跑去做飯,洗她的衣服,擦健身房地板上汗。

忙忙碌碌,兢兢業業。

最後還不忘跑回來臥室,從衛生間門口一直倒退著,擦地上的水腳印。

好像是抱她回床上時留下的。

她出去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一個,差點摔跤。

所以現在擦那麽仔細,是怕她也中招?

也是,一個殘廢,摔了就爬不起來了。

莊和西閉上眼睛,疼痛在殘端蠢蠢欲動。

一個殘廢,想靠自己的努力變成正常人,想擺脫異樣的註視,需要很大毅力。

她一直在竭盡全力。

最後還是被赤裸裸地揭開了。

“何序……”

莊和西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垂在床沿。她的手指細長勻稱,臺燈拖出來一截影子落在何序身上。

何序已經退到床邊,脊背抵著床墊,應聲:“有什麽需要和西姐?”

莊和西盯著陰影和光線交織的天花板靜了幾秒,偏頭看向何序因為低頭裸露的脖頸,手指搭上去,勾開衣領,勾住吊墜繩,一點點攥緊在手裏,勒住她的脖子,說:“我不想看到你,更不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氣。”

吊墜繩很細,勒緊的時候,疼痛先於窒息感出現。

那種很刻薄,存在感很強烈的疼痛。

何序忍不住抓了一下抹布,說:“好,我馬上走。”

脖子後面的手卻仍然沒有松開。

何序猜測莊和西大概知道自己說的走不是真走,不太滿意。

可也只能這麽僵持著。

討飯吃的人沒有受點委屈就真撂挑子不幹的資格。

被壓緊的抹布已經完全吸幹凈了地板上的水漬,臺燈柔和的光將莊和西的手臂投在地板上,何序和它蹲在一起,眼尾漸漸因為疼痛冒出生理眼淚,模糊了視線。她餘光一瞥,從投影裏看到莊和西坐了起來,發絲在影子裏輕搖,她保持低頭的動作不動。

似乎是在看她。

看的哪兒不清楚,也許是想用目光將她這個人殺死。

何序感覺拽著吊墜繩的力道在收緊,她被迫向後傾,慢慢仰起頭。

水霧模糊的視線即將觸及莊和西的面龐時,脖間陡然一松,她被用力推了下後肩,跌在地板上。

“咚——!”

“出去。”

後肩被推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何序確定,佟卻昨晚幫她處理的傷口——莊和西咬的牙印子——裂開了。

何序忍耐著那股灼燒跳動疼和喉嚨裏突然湧起空氣的癢,從地上爬起來,離開了莊和西房間。

陡然靜下來的空間大得空曠,莊和西手在床沿撐兩三分鐘之久才動了一下,漸漸抓緊平整的床單。抓出來的褶子深深淺淺,某一處像極了何序後肩的牙印。

莊和西竭力想忽視,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起牙齒咬入皮肉那一秒,突然從她腿上抽離開的疼痛,她渾身每一根神經都好像變輕了,理智叫囂著,“咬碎她,你的身體就能更輕松。”

這句話的主動權看似在她,實則是她屈服於何序,想從她身上獲救。

可不可笑?!

莊和西泛白的五指倏然全力收攏,床單被抓得變了形狀,片刻後,她陡然失去力氣似的,雙手一松,跌回到床上。

床墊隨著突然砸下來的重量陷了一下,莊和西側趴在床上,視線所及是床頭櫃上一盞嶄新的臺燈——做工沒她原來的精致,樣子就更不值一提,一看就是哪個快銷品牌的廉價商品,毫無設計感,和這個房間裏的陳設格格不入,但光線意外的柔和,照進眼裏會輕柔緩慢地激起一片強烈的酸。

莊和西發顫的指尖在枕邊上頓住。

酸意變成水漬之前,她反應過來似的快速伸手,照著臺燈底座揮過去。

“???”

紋絲不動。

嗯。

何序買的臺燈雖然便宜——和莊和西的比。天和國際的東西實在太貴了,她要買的話,還是得賣腎,最後就跑去了其他地方買——但對她來說已經是能力範圍內能買到的最好的了。

而且和莊和西原本那個一樣,易碎。

她怕哪天又摔了,傷到莊和西,就順道買了卷無痕膠在底座鋪了滿滿一層。

那個膠的勁兒特別大,她這種不是搬酒就是抱人的大力士猛一下都拔不動,何況好幾頓沒吃的莊和西,她很安全。

嗯。

何序朝自己點點頭,放心地夾了個坐墊和條毯子,從莊和西家裏出來。

莊和西說了,不想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氣,那她就只能在門外待著——去樓下太遠了,萬一家裏有什麽事,很難及時發現,但是照顧莊和西生活的人,要開著門睡覺,要能聽見她聲音。

八月的鷺洲酷熱難耐,任何時候的知春庭都恒溫舒適,即使是走廊過道。

何序坐著坐墊,裹著毯子,往膝蓋上一趴,很快就睡了過去。可能是姿勢不對,向來睡眠好的她破天荒做了一個夢,夢裏有莊和西,聲音還是很難受——“佟姨,腿好疼啊”——眼淚還是很大顆,明明落在佟卻手上,何序卻感到手背滾燙,她一個激靈,從夢裏驚醒,時間剛剛好。

何序火速進來洗澡、做飯,做完就走,晚上回來再把沒人吃的飯菜都倒掉。

日覆一日。

莊和西沒再針對過何序,準確來說,她們除了訓練,沒再碰過面,那就不會發生沖突。

何序覺得這樣挺好,工資又高,工作又輕松,還不用看老板臉色,她現在的狀態簡直完美。

哦,不完美。

她的黑眼圈正在一天天逼近熊貓,嚴重得張令不止一次問她晚上都在幹什麽,禹旋本來不愛看她,憋了一個月之後也沒憋住,把她堵在食堂的一株綠植後面問:“你眼睛怎麽回事?”

何序怕她一言不合又掀自己衣服,所以格外警惕:“沒怎麽啊。”

“沒怎麽怎麽看著這麽糟心的?”

“可能壓力有點大。再有半個月集中訓練就結束了,我的水平還差和西姐一大截。”

這話半真半假,何序出現黑眼圈主要還是晚上睡不好。

不過沒事,能唬住禹旋就好。

禹旋說:“不是跟你說了,你和西姐不喜歡用替身,招你也就是個備用,說不定拍到結束也輪不到你上場。”

何序:“那也得練啊,萬一呢。”

禹旋冷著臉,一言不發地抱著胳膊盯了何序半天,塞她一盒眼霜:“去黑眼圈的,好好用。”

何序楞住,在禹旋轉身離開之前行動快於意識抓住了她。

禹旋回頭。

何序心一緊,連忙把禹旋松開,笑得眼睛發亮:“謝謝旋姐。”

禹旋被她的笑容感染,一時沒有反應,兩人就這麽對視著,禹旋腦子裏跑馬似的亂七八糟的,一會兒奔右邊想著莊和西是莊和西,何序是何序,她倆就是一個把一個打死,她也是個外人,摻和這事幹嘛,反正從她的視角,何序這人很好;一會兒又奔左邊,明令禁止自己和莊和西的敵人做朋友。禹旋快炸了,第三個人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她迅速回過神,別扭地說:“不用謝。”

然後快步離開。

何序低頭看了很久還沒有拆包裝的眼霜,把它放進背包裏,高高興興地跑去給自己買了塊蛋糕,坐在一樓吃。

她這段時間的進步其實很快,連楊客都親口誇過她有天分。

還有昝凡,她似乎很關心她會不會給莊和西拖後腿。想想也能理解,眾望所歸的一部電影,敗筆決不能發生在區區一個替身身上,所以隔三差五就會打電話給她,問她訓練進度,問完滿意地笑一笑,讓她繼續努力。

她挺努力的,甚至覺得要趕上莊和西也是指日可待。

想到這兒,何序嘴裏的蛋糕都更甜了。

莊和西和禹旋從旁邊經過,後者看到何序吃彎了眼睛,條件反射“嘖”了聲。莊和西轉頭:“怎麽了?”

禹旋連忙往前跨出一步,想擋住莊和西的視線。

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高。

莊和西目光隔著墨鏡從何序臉上掃過,嘴角線條忽然變得難看,嚇得禹旋跟她上樓的時候一直噤若寒蟬——等會兒莊和西要宣布她和粉絲那件事的最終結果,她心懸了一個多月,虛得很。

莊和西不緊不慢洗了手,走出來坐下:“人找到了。”

禹旋:“真的???”

當初那個粉絲找她要錢,她擔心開了這個口子會變成無底洞,著急忙慌跑來找莊和西幫忙。

莊和西讓她該幹什麽幹什麽,她來處理。

她就沒再管。

事情一開始也確實挺順利的,莊和西找的人先是發現她那天喝得酒裏被下了藥,之後又查到那個粉絲是慣犯,所有證據都對她有利,她想私了很容易。

可就在見面的前一天,那個粉絲忽然帶著和她的親密照消失了。

一消失就是一個多月,現在終於找到。

莊和西說:“你們沒發生什麽。”

跳過過程直接說結果,禹旋一楞,眼眶立馬紅了,“真沒?”她不敢確定地問。

這個“沒”不止是她的前程保住了,初戀也會幹幹凈凈,不會提起來總帶著一個大汙點。

莊和西甩過來一沓照片,指著其中一張說:“對方性取向男,照片裏這種醜男,對你沒意思,拍完床照就走了。她的本意也只是要錢,沒膽子真對你做什麽。”

禹旋聽到這話,心徹底落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就說嘛,我這麽純潔的女同,怎麽可能兩杯酒下肚就不做人了,嗚——”

莊和西隨手扔過去一包紙巾:“別嚎了,你該慶幸的不是你多純潔,是你還有幾個真粉。”

禹旋:“什麽意思?”

莊和西:“對方眼看著事情敗露,想破罐子破摔拉你墊背,她手裏那些照片一旦發出來,你當下的活動、代言,以後的名聲都會受到影響,這種臟水只要潑身上,神仙都洗不清。”

禹旋緊張:“最後怎麽處理的?”

莊和西:“她的同夥裏有一個真心喜歡你,在照片發出來的前一天,把所有備份都刪了。”

所以禹旋這一遭算是有驚無險。

但人不會每次都這麽走運。

莊和西右手撐在沙發上,微微側身:“以後不要再幹這種蠢事,記住,你和粉絲所有的聯系都要通過鏡頭或者身邊的工作人員。”

禹旋點頭如搗蒜:“我發誓!”

這輩子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會再搞網戀了。

天殺的,全是坑。

禹旋懷抱紙巾,哭得悲憤又決絕,順便控一控腦子裏的水。

控幹凈之後,她思緒一靈,將心比心,想起何序二倍速慢放,在自己前面練槍的畫面,然後和自己的粉絲同類參照,想起她瘆人的黑眼圈和抿一點嘴唇,認真訓練的背影。

禹旋盯著深沈的莊和西說:“姐……”

莊和西其實只是發呆而已,聞聲看向禹旋。

禹旋忖了忖,小心道:“所以,不是所有粉絲都是壞的是不是?”

禹旋臉上藏不住事,一開口就露餡兒。

莊和西撐在身側的手收回來,後傾靠著沙發:“你想說什麽?”

很有範兒的姿勢。

很有氣勢的語氣。

禹旋心裏咯噔一聲,後話說變就變:“沒什麽,晚上一起吃飯嗎?慶祝我重獲新生。”

莊和西:“你經紀人沒通知你控制體重?”

禹旋:“……通知了,這個月再減四斤。”

最終,禹旋直接沒吃晚飯。

吃肉都不長肉的何序在食堂連打兩份快餐,外加一碗餛飩,吃完心滿意足地轉地鐵回家。

晚上文化和禮儀課已經結束了,現在都是六點解散。

何序出地鐵的時候時間還早,她一不能礙莊和西眼,二不能在家裏活動,飯一做完,就和往常一樣熟門熟路跑出去買了根烤腸,再跑進來找貓——那只在莊和西腳上坐過,被她勒令減肥的貓。

“喵——喵——”

何序捏著嗓子叫了兩聲,已經長大了的貓從草叢裏竄出來,撞在何序腿上。

何序“謔”一聲蹲下來,手指杵著貓頭:“我的腿你隨便撞,和西姐哪兒都不行,你最多老實坐一會兒她右腳,聽到沒有?”

回答何序的是一串很不耐煩的喵喵叫。

何序也不計較,擡手把烤腸扔進草坪,強行擰過不停往自己懷裏蹭的貓頭懟上烤腸,說:“女貓,吃吧,來自霸總的命令。”

貓如果能發言,此刻無語的表情就是它全部的心情。

很快,草叢裏響起小貓吧唧嘴的聲音,何序趴在膝蓋上看得津津有味。

頭頂的庭院燈永遠昏黃冷清,此處卻被一人一貓偷偷藏進了一小塊兒的春天——人的眼睛在發亮,貓的尾巴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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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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