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3 章 坦然又市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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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坦然又市儈。

何序整個人像觸電似的,忽然開始劇烈發抖。

昝凡風平浪靜:“那麽你覺得,和西能忘?她站得越高越愧疚,越走不出來。”

“那你為什麽還要和我簽合同?”何序不再使用的敬語“您”和陡然拔高的聲音讓她周身有了棱角,不像莊和西那麽尖銳鋒利,但已經足夠表達她的情緒,“既然都知道,你都知道,我明明都告訴你我有和她一樣的傷疤了,你為什麽還要和我簽合同?”

像那天在馬場,莊和西嘲諷的,巴不得她早點死嗎?

何序盯著昝凡的側臉,焦躁驚慌不已。

昝凡轉頭回來,語氣裏的波瀾不驚和何序截然相反:“因為我需要你,因為你需要錢。”

何序楞住。

昝凡:“為了賺莊和西的錢,你覆刻她的傷疤在前,買她老粉的微博在後,你連健身都要扒著她身材,還一樣不落發到微博裏,不就是給我看的?何序,你根本不是因為喜歡莊和西才想方設法來她身邊工作的是不是?你在微博裏發的,當我面說的都是假的。”

何序瞠目結舌,如墜冰窖:“你……”

昝凡:“我怎麽知道?”

昝凡透著三分涼的眼睛看過來,仿佛能透過皮肉掂量人的價值,審判她的品行。

“何序,我做藝人經紀的時候,你也就三四歲,我見過多少人,處理過多少事,你根本想象不到,你真當我看不穿你那點小把戲?”

“同一個微博賬號,發博手機一夕之間從蘋果最新款到四年前的安卓舊款,就算是家裏破產,消費也不可能一下子降級到這種程度,你一開始就露餡兒了。”

“可你沒有發現。”

“你繼續學著前一個人的樣子打卡,發博,來見我的前一天還學著她的口吻說愛莊和西,要和她長長久久。”

“那我也就當不知道好了,見面第一眼,我仍然客觀地覺得你本性不壞,即使你的種種小動作都在不斷向我透露真相,我仍然願意給你機會。”

“尤其是在你向我坦白傷疤的時候,我甚至有點欣賞你的膽量和坦誠,所以我給你雙倍工資,讓你死心塌地留下。”

“因為我需要你,因為你需要錢,因為你即使心懷叵測,也只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不會把莊和西怎麽樣。”

話題閉環,自作聰明的人被拆穿審判。

何序看著昝凡,胸腔裏心虛、尷尬、羞恥和對莊和西的歉疚交織著:“你故意的。”

昝凡:“說故意就難聽了,別忘了,是你動歪心思在前,我不過順水推舟而已。”

何序:“你可以無視我的微博,甚至舉報我。”

昝凡:“有用?以你的聰明,即使我不聯系你,你也會想辦法來到莊和西身邊,我沒說錯吧?何序,別把自己當好人,你不是,你還急。”

何序仿佛被人戳穿胸膛,一瞬間洩了底氣。

關於微博,昝凡說的其實不全對——她沒買,是一個生病的女孩子臨走前主動交給她的。

她才是真正喜歡莊和西的人,從莊和西出道喜歡到現在,整整十一年。

兩個月多前她過世了。

怕賬號長時間不用會被註銷,就交給了正在四處打聽莊和西的消息,正好需要這麽一個機會掩人耳目的何序。

————

“我的病是五年前一個春天查出來的,去年秋天我去和西姐的生日會見了她,她抱著我,跟我說‘加油,明年見’。”

“她太溫柔了,我就還是想見她。”

“今年想見,明年想見,後年想見,每一年都想見。”

“你可以幫我嗎?”

“只要你答應幫我,這個賬號以後就是你的,你可以發任何你想發的東西,只要那些內容不傷害和西姐。”

————

很顯然何序答應了,她不遺餘力地在那個賬號裏發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並成功引起昝凡的註意。

昝凡說的沒錯,即使她沒有主動聯系她,她也會在秋天來見莊和西。

今年來,明年來,每年都來。

她會信守承諾。

同時也已經食言而肥。

她沒在微博上傷害莊和西,而是當著她的面,讓她想躲都沒有辦法躲。

她可真是壞透了。

莊和西可真是好極了,Rue姐說的那些貶損她的話,她一樣都沒能成功證實,相反的,有人說她敬業,有人讚她出色,有人受她提攜,還有人誇她溫柔,親眼所見之後,她真的蠻好的,所以說,聽說還是只能把它當成聽說,沒人知道那裏面幾分真幾分假。

一整夜沒睡的疲倦和眩暈突如其來。

昝凡看著何序越來越白的臉眉心微蹙,說:“何序,我給你開的工資,你絕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拿到,以你的學歷、專業,就是熬到退休也不過賺這個工資的零頭,我虧待你了嗎?我沒有,那就不要試圖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何序啞口無言,突然爆發的羞恥心讓她臉頰一陣陣發燙:“我不推,我只是想辭職了,和西姐那麽討厭我,看見我就腿疼,我留下對她沒有好處。”

昝凡:“誰說沒好處了?”

何序:“?”

昝凡:“你在,不管和西願不願意都要被迫正視過去,這個過程可能痛苦,但正視了,才有可能過去。”

何序恍然大悟:“這才是你說的需要我?”什麽培養新人麻煩,什麽莊和西還在急速上升期,讓她去揭莊和西的傷疤,逼她面對,才是昝凡真正需要的。

昝凡目光輕閃,快得何序絲毫沒有抓住,“是。”她說。

那其實可以算是為了莊和西好。

何序試圖理解昝凡的做法,但——

“你擡舉我了,我一個學材料化學的能做什麽。”

“昨天你不就做的很好?”昝凡說:“發帶。”

“……”

“你應該知道自己有多聰明,多堅韌。”

昝凡說:“何序,你能把和西照顧好。”

可能吧。

照顧人她真挺擅長的。

但應該不擅長吸一個好208的血,來養活自己。

何序陷入空白,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聲音低下來:“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那個本事,能把一個停在十三年前的人拉回到現在;我連騎馬都不敢,也做不了和西姐的替身。我對您,對和西姐都沒有用處。凡姐,您辭退我吧,這個月的工資我會一分不差還回去。”

還得可能很困難。

還完之後可能真沒飯吃了。

但怎麽都比已知自己的存在對另一個人來說是刺,還執意要往她身邊湊好。

真那樣做了,她就是有一天真能把錢還完,也會因為良心的譴責日夜難眠。

老把心提在手裏活著可難了。

特別難。

是會常常被噩夢驚醒,聽到摔東西就能馬上預見血的誇張和緊繃。

“凡姐,對不起。”何序說,她後悔了,不想再走捷徑了,這種路近是近,但不好走。

何序說完,手伸向門把。

昝凡在她握住之前說:“何序,你是不是忘了簽合同的時候答應過我什麽?”

何序拉門的動作頓住。

昝凡覆述當時的約定:“我不開口,你不能辭職。”

何序後腦勺炸開細密的刺痛。

昝凡:“或者,你付得起違約金?”明知故問。

咄咄逼人。

何序手指不自然地抽動,仿佛有冰冷的蜘蛛正順著手腕慢慢爬進袖口。

昝凡作壁上觀,甚至伸手推了那蜘蛛一把:“把莊和西弄生病,再一走了之,何序,你不是這種人。”

何序忽然覺得生氣。

怎麽就是她把莊和西弄生病了呢?

莊和西本來就有病——揪著過去不放。

昝凡也有病——愛惜自己的藝人就愛惜嘛,做什麽一定要捏著別人的軟肋,把她也拉下水?

是她有什麽不得了的本事嗎?

她不知道。

可也確實疑惑:知錯不改,她以後再聽見“莊和西”這三個字的時候,會不會下意識地心虛,然後一輩子都擡不起頭?

這種心虛除了來自她想抄近路,走一條捷徑,還來自另一個人明明踏踏實實,卻走到了絕路。

明年,後年,往後那麽多年,她連頭都擡不起來,還怎麽替那個直到離開都念著莊和西的女孩兒來見她。

何序向前傾身,額頭抵在車上想,她的心機,要開始自食惡果。

車廂中陷入長久的沈默。

昝凡單手扶方向盤的從容姿態因為何序的猶豫不決,逐漸變成兩手環胸。

何序在沈默被昝凡打破之前,說:“我可以是那種做了壞事就一走了之的人。”

人嘛,道德感太高會很累。

況且她還有一攤子私事要處理,一堆人要在意,實在分身乏術再多照顧一個。

昝凡聞言,目光陡然加深:“OK,我等你的違約金。”

那麽高,她得賣多少腎才能還清?

何序攥著瘋狂震動的手機下車,往前走了一段,接了一個電話,忽然蹲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著,透出一種死水般的沈寂。

昝凡莫名覺得心裏一緊,皺起眉,下一秒,蹲著人站起來,臉上掛著笑,走回車邊問:“凡姐,工資能再加一萬嗎?”

昝凡沒想到何序會這麽說,情緒轉變之快也讓她詫異,她一時沒藏住眼底的鄙夷,心道,不演了。

何序視若無睹,繼續笑著:“既然是相互利用,我就也有談判的權利——我想要更多錢。”

昝凡這輩子最痛恨被人威脅,看著何序冷了聲:“我給你的已經夠多了。”

何序笑得眼睛都彎了:“我貪心嘛,我這人很壞的,是個無底洞,永遠不會覺得夠。”

昝凡繃唇不語,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何序說:“只要您點頭,我保證,以後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會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試試兇險,把她保護好。”

這不是昝凡的初衷。

不過,錢能買通的人,以後也一定可以用錢從她身上買到其他東西;錢能買通的人,就能用錢控制;愛錢的人,最好控制。

昝凡這樣想著,和何序對峙幾秒後松口:“下午財務會把這個月的一萬打到你卡裏。”

何序:“好的好的,謝謝凡姐,您要上去看看和西姐嗎?不去的話,您路上開車小心。”

何序說完,後退到旁邊,等昝凡做出決定。

昝凡透過半降的車窗玻璃註視何序片刻,伸手按下啟動。

換擋之前,何序忽然又一次湊過來:“怎麽做,才能讓她好過一點?”

又是一個過山車式的極速轉變,昝凡握著檔位桿打量她。

何序:“您不是讓我照顧和西姐?”

她笑還是笑,給人感覺依舊舒服幹凈,眼神也格外認真重視。

某一秒,昝凡甚至以為她忽然喜歡上了莊和西,開始真心為她擔憂考量。

下一秒,念頭被全盤否定。

何序坦然又市儈地說:“您總得告訴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顧好,不然這錢我賺得虧心。”

昝凡:“……”

這一秒的車庫到底有多安靜呢?

何序想,良心變質的聲音她都聽得見。

無所謂了。

原本就是為錢才來的陰暗心理形成的交易關系,再變又能變成什麽樣子。

總不會莊和西哪天突然就看她順眼了,開始對她好。

一直不好就沒事。

挨打挨罵都是她應得的,無所謂了。

何序始終笑望著昝凡,等她回答。

她目光鋒利地回視很久才說:“上車。”

何序立刻拉開車門坐上來,身側徐徐上升的深色車窗將一切隔絕在外。她看不到坐過莊和西腳的那只貓跑進了電梯廳,更看不到遮光窗簾緊閉的臥室裏,莊和西醒醒睡睡,冷汗一身接一身地出。

她的腿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疼過了。

武訓、槍訓、馬術訓練,過去這些天裏,每一個為了追求完美而在殘端留下的破損都是痛苦的疊加,AURAE品牌特展上穿著高跟鞋強撐是讓痛苦爆發的引信,何序的突然闖入和震驚眼神是點燃引信的火柴。

她陷在轟然爆發的疼痛裏,活躍的腦部神經持續幻想那條早已經不覆存在的腿還是車禍發生時骨碎肉綻的猙獰模樣,時間走動的每一秒都是一把鈍鋸,反覆切割著它血肉模糊的斷面。

“啊……啊……”

痛苦的呻.吟伴隨著高燒在黑暗中凝結,變成帶刺的藤蔓,沿著墻角攀爬生長,形成結實的囚牢,外人闖不進來,莊和西也撞不出去,她的時間在清醒和混沌之間反覆橫跳,忽快忽慢,好像又回到了渾身戾氣的十六歲,覺得誰的目光都刺眼,誰看她都可憐,都恐懼,她把自己緊緊蜷縮著,臉也想埋進身體。

真正的時間其實按部就班,一轉眼而已,一天就過去了。

莊和西真正恢覆意識是在傍晚,夕陽殘照裏,她穿好假肢,換上衣服,一身體面地從臥室裏出來,只聽到滿室冷清。

有的人終於肯放她一條生路,怎麽來的怎麽的滾蛋了是嗎?

她真想感謝。

嘲諷的冷嗤在走廊裏響起。

莊和西扶著墻,腳步虛浮地朝餐廳走,想找一些吃的。

拐彎看到沒收拾的餐桌、島臺,她步子一頓,眼前浮現起之前那些幹幹凈凈,擺盤精致的早晨,餐桌上總有一張內容不變的便簽,旁邊放著賣相上佳的食物,那些東西似乎——

潛移默化地,在她的記憶裏留下了痕跡。

“……”

有些人可真是本事令她刮目相看。

莊和西扶在墻上的手指扣緊,冰凍目光襯著滿室冷清。

良久,指尖開始發酸發疼的時候,莊和西松手走到餐桌前,把桌上已經冷掉的,明顯準備倉促的食物連盤子一起扔進垃圾桶。

瓷器碰撞、破碎的聲音刻薄刺耳。

莊和西像是聽不見似的取出瓶酒,拔出木塞,提著瓶子朝沙發走。酒是昝凡勒令她戒過的,原因很簡單,有回她喝醉酒洗澡,差點把自己淹死在浴缸裏。

這也是她為什麽不能獨居,對面的人一定要開著門睡覺的原因之一:昝凡得知道她還在喘氣兒。

另一個當然是怕她哪天受不了了,或者快摔死了,和灘爛泥一樣張嘴喊人,她們能馬上聽到。

聽到又怎麽樣呢?

敢碰她嗎?

不把膽嚇怕就不錯了。

酒像水一樣往喉嚨裏灌,轉眼就是一瓶。

兩瓶。

第三瓶見底的時候,趴在右膝上眼神渙散的莊和西手指一松,酒瓶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和門鎖開啟的清脆“滴”聲形成鮮明對比。

莊和西朝沙發倒的動作微微一頓,遲緩地轉頭看過去——那個她誤以為已經被嚇得夾著尾巴滾蛋的人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提著大包小包的水果、食材從外面進來,換了鞋,邊往裏走邊看著她說:“和西姐,您醒了,晚飯想吃什麽?我買了很多菜,都是您愛吃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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