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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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定風波
林之蕭從河邊回到府邸後，直接換上了一身龍袍。
如今箭在弦上，他要的就是趁其不備，攻對方個措手不及。
他一直把自己在永安城中的內應藏得很好，他的殺手鐧，是忠良將軍秦松——曾經征戰沙場的大將，如今的五軍總督，統領永安禁軍二十六衛一萬將士。
見過時珩最後一面之後，林之蕭心裏反而沒了什麽波瀾。
就好像，牟足了勁想要證明些什麽，最後卻連證明給誰看都不知道了。
林之蕭走神走得厲害，連陳曦何時站在了他身後都不知道。
陳曦還是一襲紅衣，柔柔弱弱的，從丫鬟手裏接過腰帶，慢條斯理地幫他系上。
同一時刻，顧青棠獨自站在窗前，吹著夜風看月亮。
時珩跪在地上的模樣猶在眼前，她想著想著便覺得呼吸不暢。
閉上眼睛，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中時珩淺笑的模樣，有些傲慢，卻絕對真誠。那樣的他，如今卻做出這樣的事。
顧青棠所經歷的一切，像一顆顆的珠子，時珩就是那根線，把她的人生串得完完整整。
顧青棠和當今皇上是雙生子，二人是林才人的親生骨肉。林才人在生下他們後，被穩婆活活勒死，皇上被送往太後那邊，她則被偷偷送出了皇宮——原本按照太後的旨意，是要把她偷偷弄死的，可丫鬟實在狠不下心，便買通了要出宮的宮人，偷偷把她送了出去。
太後做這一切，全因她的親生兒子生下來時，羸弱得似乎下一刻就會斷氣了。可太後從不受寵，她是用盡辦法才懷上這個兒子的，她要讓自己的兒子當上太子，如此虛弱的孩子，如何堪大用？她絕對不能善罷甘休！
很快，林才人誕下雙生子的消息傳來。林才人的穩婆是太後安排的，她得到消息的速度比先皇還要快，於是她狠下心，偷天換日，把自己的兒子送出宮，把林才人的兒子接入自己宮中。
可能也是天要助太後，那天夜裏下了大雨，先皇被雨困在勤政殿，直到第二日才去看林才人，可沒想到，再見便是天人永隔。
這一切，在找到那個把顧青棠送出宮的丫鬟前，都只是時珩的揣測。直到時孝把人找到，帶到顧青棠的面前，將往事一一道來，真相才浮出水面。
昔日的丫鬟已經垂垂老矣，對於顧青棠，她一直覺得很虧欠。
那塊一分為二的玉佩，當年就是丫鬟塞在了顧青棠的繈褓之中。後來在她出宮前，把另一塊交給了還只是個孩子的皇上，並且千叮嚀萬囑咐讓他留好，以後或許會有用。
這個丫鬟是太後近身伺候的丫鬟，皇上不疑有他，手上接了玉佩，心裏卻沒怎麽當回事。
皇上隨手就把那半塊玉佩扔在了自己的書案上，被同樣還是個孩子的時珩看到，他覺得有趣，便要了拿回府研究。可後來他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孩子心性，就丟在了一邊。
但凡玉佩還留在宮裏，被太後看到，定是會被毀掉的。
偏偏陰差陽錯，被時珩拿走了。
後來，他又遇到了顧青棠，跟她一起落入夕落村，朝夕相處，找到了玉佩的另一半。
想來真的都是上天註定。
顧青棠手裏捏著脖頸間的玉哨，想到離別前時珩那張清俊的臉，心下一片柔軟。
都會好起來的，她相信。
突然之間，號角響了起來，若隱若現的嘈雜聲傳入她的耳中。時禮禮從外面匆匆趕來，稟報道：“青棠……長公主，他們來了。”
顧青棠很不喜歡這樣的稱呼，可是如今這種時候，也不便去計較一個稱呼。她收起所有的多愁善感，問道：“知道多少人嗎？”
時禮禮搖了搖頭，“天太黑了，看不出來。”
“我們現在有不到三千人？”其實這個數字之前已經在反覆提及了，可顧青棠還是忍不住想再確認一下。
如果時珩所料不假，那對方會有一萬名禁衛軍，除此之外，還可能會有夕落村和山匪的人馬，以及來自東瀛的援軍。
顧青棠的手心已經出了汗，她和時禮禮一起走到門外，看向遠方。
宮裏的墻太高了，她看不到墻外的世界，可依稀傳來的嘈雜聲，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一場逼宮之戰已經開始了。
宮墻上，兩百名火兵早就整裝待發。
這些人原本是分散在永安各處要塞的，在她被接進宮時，這些人也被悄悄接進了宮，為的就是防止林之蕭半夜偷襲。
若是宮墻被火攻，後果不堪設想。
在這些人的身後，一排一排地站好了太監，一步一人，不停地往城樓上運水。
從入夜時分開始，他們就不停地順著城墻往下澆水，到現在，整個城墻已經像是被下了一整天的大雨泡過那般，地面上則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沙子，城樓上還備好了一桶一桶的沙子，防火值直線上升。
這是最笨的方法，卻是最保險的。為了節約兵力，執行此項任務的除了火兵外，全部都是太監。
果然，林之蕭的第一波進攻便是火攻。
一支支飛箭朝著城樓射來，火兵們密密麻麻地站在城墻邊上，手裏拿著盾牌抵擋掉一部分，沒擋住的那些，有的被城樓上的錦衣衛揮刀砍向護城河，還有的落到鋪滿沙子的地面上，直接被事先訓練過的侍衛拿沙子撲滅。
首戰告捷，消息傳入殿中，皇上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喜色。
顧青棠也被請到了勤政殿中，除了她，皇後娘娘、一位貴妃、一名皇子和一名公主也在此處。
她找了個最角落的地方坐著，心裏惦念的人和事，不停地在她眼前閃現。
驀地，她站起身，想往外走。
“阿棠？”皇上喚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我……”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一時之間，顧青棠有些手足無措。可她很快就掩飾住了自己的慌張，笑了笑，繼續說道：“去去就回。”
顧青棠不顧殿中眾人詫異的神色，來到了禦花園中。
月色很好，卻無人欣賞。
時禮禮站在顧青棠的身後，幫她打著煤油燈。她想找根谷谷苗，就在剛剛，她想起林之蕭受傷的時候，手裏還攥著她送給他的那只小兔子，血汙得已經不像樣子了，他還是不肯松手。
他說，那是第一件別人給他做的東西，獨一無二的。
顧青棠的腦海中不停地閃現出林之蕭當時的眼神，坦蕩，無措，真誠，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就是背後那個操控著一切的人。
顧青棠翻遍了整個禦花園，她的手上都是泥沙，煤油燈都燒盡了，她終於在一座假山的縫隙中發現了她要找的東西。
摘到谷谷苗後，她緊緊攥在手中，像是找到了什麽寄托一樣，心漸漸地安穩下來。
顧青棠和時禮禮走在回勤政殿的路上時，有太監迎上來，尖細著嗓音道：“灑家都要急死了，長公主您是去哪兒了呀！“
顧青棠看了他一眼，道了句”抱歉“，頭也不回地自顧自往前走。
目光盡頭，日暉劃過天際。
天亮了。
火攻不成，天亮之後，林之蕭就準備強攻了。
顧青棠看著天邊冉冉升起的太陽，眼淚再也繃不住。
“只要撐到午時，主動權就回到我們手中了。”時珩的那句話在顧青棠的耳邊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有巨大的震動聲傳來，整個地面，都隨之顫抖。
“快回去吧長公主！皇上還在勤政殿等您呢！”太監被那聲響嚇到，急匆匆地催促道。
顧青棠卻仿若未聞，向著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
她身後，時禮禮也快速跟上。她不知道顧青棠要去哪兒，但不管她去哪兒，她都要跟著，這是世子爺給她下的軍令狀。
顧青棠回了勤政殿，直奔殿前，在眾人面前跪在了皇上面前，“我想跟蕭……林之蕭談談。”見皇上不說話，她有些急切，“不是說要拖到午時嗎？我去跟他談，能拖延一會兒是一會兒。”
宮門內，數百名錦衣衛堵在宮門前，抵擋著外面的強攻。
城墻上，顧青棠迎風而立，沖著下面喊：“林之蕭，退兵二百米，我們再最後談一談！”
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這位剛剛回宮的長公主講了個再好笑不過的笑話。可眼下，這種情形，他們也笑不出來。
令人驚訝的是，在這位陌生的長公主喊完話後不久，外面的人真的就停止了進攻，如她所言，退兵五十米。
宮門大開，顧青棠緩步走了出去。幾乎是同時，林之蕭騎在馬上向她走來。
兩個人同時停住，林之蕭從馬上躍下來，神色淡淡的，背著光，像極了時珩。
“我以前就說你像他，你們都不信。”顧青棠輕聲說道，邊說，邊搖了搖頭。
林之蕭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她。他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候，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想談談，那就談談好了，反正他也不趕時間。
可是他眼睜睜地看到有眼淚從顧青棠的眸子裏流出來，一瞬間，他有些無措。“你……”他想說，你別哭啊。可此情此景，無論怎麽看，都不適合說出這樣一句話。
“你想談什麽？”他轉移話題道。
顧青棠執著地盯著他，眼睛又酸又澀，“你替大人擋的那一刀，你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究竟有沒有一點是真的？”
都是真的。
“為什麽要這樣？皇位有那麽重要嗎？”
不重要。
“為什麽不能好好……”
好好什麽？好好生活？好好活下去？
顧青棠沒問完，她自嘲般地搖了搖頭，“算了，你們這些瘋子，怎麽會跟我的想法一樣呢？”
聞言，林之蕭心裏極速地抽了一下。他低了低頭，輕輕舒了一口氣。
是啊，他是瘋子，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了那麽草率的決定，還偏執地做到了今日。開弓沒有回頭箭，無論當初是為了什麽，現在都回不去了。
“你也說了，我是瘋子，難道你這麽出來，就不怕我直接下令把你斬殺嗎？“林之蕭自暴自棄地說道，邊說，邊揚起了下巴，那股子桀驁不馴的勁，亦是像極了時珩。
眼淚順著顧青棠的臉龐留下，她從衣袖裏伸出手，張開手心，裏面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林之蕭的目光在小兔子出現的那一瞬間，定在了原地。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兔子拿到自己手中，放入掌心的那一刻，聽到顧青棠說：“這是我欠你的，我還你了。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再沒有一絲瓜葛。哪怕兵戎相見，也不要對彼此手下留情。”
話音落，她轉身離開。
宮門敞開，顧青棠消失在了宮門之中。
林之蕭的背後，陳曦眸色陰郁地盯著顧青棠消失的地方。
待到林之蕭歸入大軍之中，她沖著秦松使了個眼色，秦松當即上前，向林之蕭請示是否繼續攻城。
林之蕭停了許久，半晌，點了點頭。
震耳欲聾的聲音之中，宮門突然打開。
沖在前面的禁衛軍想都沒想，直接往裏沖，可沒想到，隨著宮門一開，宮墻上瞬間就射出整整一排的火箭，直接將禁衛軍一分為二，從城門處截斷。
被放進來的數百名禁衛軍猶如狼入虎口，很快就被錦衣衛消滅。
緊接著，宮內的將士如法炮制，接連幾次將攻在前面的禁衛軍絞殺。
這是顧青棠想出來的辦法，可即便如此，雙拳難敵四手，宮門還是被攻破了。
一片刀光劍影之中，時禮禮護著顧青棠，想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有飛箭射向她們，時禮禮飛起一腳，將箭踢歪。
接二連三的飛箭接踵而至，間或還有禁衛軍突破前方的錦衣衛，向她們砍來，時禮禮分身乏術，兩個人被迫分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飄然而至，是陳曦。她飄落在顧青棠的面前，直接把劍對準了她的喉嚨。“到底還是得死在我的手上。”她悠悠說道。
顧青棠想起那一天，在石室的時候，陳曦就是這樣，咬牙切齒地想要了她的命。“你想殺我，大可以沖著我來，為什麽要傷害我的父母！”顧青棠揚起下巴，絲毫懼色都沒有，用目光審判著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陳曦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就是自己的父母死了，有點難過，看到你還那麽開心，想讓你也體會體會我的心情。”
顧青棠如墜深淵，竟然是被這樣的人，以這樣的理由殺了。她驀地擡手，握住陳曦的劍，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因為太用力，她的手被劃出深深的傷口，沿著劍柄滑至陳曦的手間。
有冰涼又滑膩的液體流入陳曦的手中，她厭煩地皺了皺眉，很不喜歡。
陳曦猛地一下把劍從顧青棠的手中抽出，與此同時，顧青棠的衣袖間劃出一把小巧的利刃，趁著陳曦低頭，飛快地抵至她的頸間。
“阿棠！”熟悉的聲音傳來，一起響起的，是槍炮的聲音。
時珩回來了，他把駐紮在城郊的神機營帶來了。
他們賭贏了。
日暉之中，時珩那張清俊的臉周遭都像是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他飛奔至顧青棠的身邊，把她往後拉了一步，沈聲道：“不要讓自己後悔。”不要讓自己的手上沾上血，不要變成陳曦那樣的人。
顧青棠怔了怔，心中的情緒翻江倒海。
戰火最無情，宮門被攻開後，血流成河，滿目瘡痍。
時珩和顧青棠被陳曦逼至乾坤殿前，時義擋在前面，沒一會兒，時禮禮也趕了過來。
見狀，陳曦知道自己落了下風，她後退幾步，正要逃走，林之蕭翩然而至。他的出現，就像是給陳曦帶來了無限的底氣，陳曦瞬間就重整旗鼓，再度意氣風發起來。
她還欲上前，被林之蕭一把拉住，兩人齊身往後退。
陳曦掙脫著還想上前，被林之蕭吼道：“走啊！”
槍炮聲不絕於耳，有這些火器在手，禁衛軍根本不足為懼。林之蕭算錯了，他沒想到宮城都被圍了，還能有人出去通風報信。更沒想到，時珩居然用這樣的方式騙了他。
他更加不知道的是，在時珩無意間提及“子安拿來的戲本子”時，自己猛地擡頭的那一下，就徹底地暴露了。
大勢已去，他沒機會了。
“你走吧，你救過我一命，我還你一命，出了這道宮門，我們就再無瓜葛！”時珩制止住想要追上前的時義，揚聲說道。
一個兩個的，都要跟他一刀兩斷。
林之蕭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猛地回頭，沖向時珩。
見狀，時義擋到時珩前面，舉起劍，刺向林之蕭。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陳曦往空中一躍，落到林之蕭身前，生生替他擋下了一劍。
變故來得太快。
那些噪雜的聲音，沖鋒陷陣的，垂死掙紮的，拼盡全力的，統統都在耳邊漸漸弱了下去。顧青棠眼睜睜地看著陳曦如同一片枯萎的樹葉，翩然飄落。
林之蕭紅了眼睛，飛身將她接入懷中。
陳曦卻笑了，虛弱又溫柔。她擡起手，撫摸著林之蕭的臉，小聲說道：“好疼啊，還好刺到的不是你。”
她從小就喜歡粘著林之蕭，因為他是她的秘密。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以苛刻的禮儀教養規訓著，偶爾一次，她跟著家人去水神廟上香時，與家人走失，歪打誤撞，進了夕落村。
那裏是太後為林之蕭修建的藏身之地，從出生起，他就被養在那裏，孤獨無助，不知自由為何物。
陳曦的到來，本是他人生中的一曙光。卻沒想到，十幾年下來，陳曦的脾氣愈發古怪，對他的占有欲也越來越強。
他不知道，陳曦的父母逼她嫁給權貴，為此，還用訓練揚州瘦馬的方式訓練她。
陳曦再也忍受不了父母的貪婪，終於在他提出要做點事情威脅時珩時，自告奮勇，殺掉了自己的父母。
她自以為為他付出一切，無怨無悔。
可她卻漸漸覺得，自己的蕭哥哥越來越不一樣了。時至今日，她輕撫著他的臉問道：“你後悔嗎？”
這個問題她此前就問過，在夕落村淪陷、山匪被俘以後，她問他，後不後悔當初留下了時珩和顧青棠，在他可以輕而易舉殺死他們的時候。
林之蕭沒回答她，陳曦也沒再追問，她的手緩緩地從他的手心滑落，林之蕭閉上眼睛，眼淚順著他的臉龐流了下來。
他看起來清俊又瘦弱，在一眾錦衣衛的包圍下，顯得一點攻擊力都沒有。
蕭之木旁若無人地把陳曦放在地上，脫下披風，輕輕為她蓋上，然後在她肩上拍了拍。
驀地，她起身，一把刀子對準時珩的面門直直地沖過去。時義和時禮禮同時一躍而起，劍直插入他的胸腹，他一口血吐出來，對著時珩和顧青棠，露出一個笑。
“不後悔。”林之蕭喃喃著躺倒在地，血順著他的唇角流下來，他睜著眼睛，望向蒼茫無垠的天空。
不管再重來多少次，他都想試一試，看看自己有沒有可能，成為那個不被放棄的人。
在他的衣袖中，掉出來一只草編的小兔子，迎著微風，輕輕晃動著耳朵。
號角聲響起，轟鳴聲漸漸停息了下來。
氣派恢弘的皇宮以乾坤宮為界，一分為二。外面是一片廢墟，裏面依舊光輝燦爛。
時珩和顧青棠站在石階上，他們靜立許久，在滿目瘡痍與彌漫的血氣中，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不知又過了多久，目光所及的傷病殘將越來越少，侍衛太監開始清掃宮門。
皇上從勤政殿趕來，喚了一聲“阿珩”，便見時珩和顧青棠同時回過身去。
“皇上命人給長公主收出來了長樂宮，請公主隨老奴先行安頓下來吧。”尖尖的嗓音在顧青棠耳邊響起，她側過頭，看了太監一眼，隨即看向時珩。
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時珩沖她點了點頭，說道：“阿棠可能住不慣宮裏，還是讓她先隨臣回侯府吧。”
皇上沈思片刻，隨即點了點頭，“也好，總要慢慢適應。”
得了應允，又是一番謝主隆恩。
離開皇宮的時候，天色漸晚。
顧青棠跟在時珩身後，小聲說：“大人，我不想住到這兒來。”
“好。”
“大人，能讓人把他，好生安葬嗎？”
片刻的沈默後，時珩“嗯”了一聲，又說了句：“好。”
“那大人，我還能繼續做您的幕僚嗎？我得賺點錢，得……”
時珩猛地停住腳步，顧青棠只顧低頭走路，一個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身上。時珩順勢把她抱在懷裏，下巴在她有些亂了的發髻上蹭了蹭，閉上了眼睛。
久違的踏實和窩心向他襲來。
是他的阿棠。
終於，都結束了。
橘色的晚霞將天空染成金黃，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收攤的老翁，從爐子裏拿出一個芝麻餅，邊吃邊嘆：“又是一天。”
石板橋上，一雙人並肩而行。梳著雙螺髻的小姐伸手指向天邊的雲，她身邊的清俊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發。
一切，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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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蕭從河邊回到府邸後，直接換上了一身龍袍。
如今箭在弦上，他要的就是趁其不備，攻對方個措手不及。
他一直把自己在永安城中的內應藏得很好，他的殺手鐧，是忠良將軍秦松——曾經征戰沙場的大將，如今的五軍總督，統領永安禁軍二十六衛一萬將士。
見過時珩最後一面之後，林之蕭心裏反而沒了什麽波瀾。
就好像，牟足了勁想要證明些什麽，最後卻連證明給誰看都不知道了。
林之蕭走神走得厲害，連陳曦何時站在了他身後都不知道。
陳曦還是一襲紅衣，柔柔弱弱的，從丫鬟手裏接過腰帶，慢條斯理地幫他系上。
同一時刻，顧青棠獨自站在窗前，吹著夜風看月亮。
時珩跪在地上的模樣猶在眼前，她想著想著便覺得呼吸不暢。
閉上眼睛，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中時珩淺笑的模樣，有些傲慢，卻絕對真誠。那樣的他，如今卻做出這樣的事。
顧青棠所經歷的一切，像一顆顆的珠子，時珩就是那根線，把她的人生串得完完整整。
顧青棠和當今皇上是雙生子，二人是林才人的親生骨肉。林才人在生下他們後，被穩婆活活勒死，皇上被送往太後那邊，她則被偷偷送出了皇宮——原本按照太後的旨意，是要把她偷偷弄死的，可丫鬟實在狠不下心，便買通了要出宮的宮人，偷偷把她送了出去。
太後做這一切，全因她的親生兒子生下來時，羸弱得似乎下一刻就會斷氣了。可太後從不受寵，她是用盡辦法才懷上這個兒子的，她要讓自己的兒子當上太子，如此虛弱的孩子，如何堪大用？她絕對不能善罷甘休！
很快，林才人誕下雙生子的消息傳來。林才人的穩婆是太後安排的，她得到消息的速度比先皇還要快，於是她狠下心，偷天換日，把自己的兒子送出宮，把林才人的兒子接入自己宮中。
可能也是天要助太後，那天夜裏下了大雨，先皇被雨困在勤政殿，直到第二日才去看林才人，可沒想到，再見便是天人永隔。
這一切，在找到那個把顧青棠送出宮的丫鬟前，都只是時珩的揣測。直到時孝把人找到，帶到顧青棠的面前，將往事一一道來，真相才浮出水面。
昔日的丫鬟已經垂垂老矣，對於顧青棠，她一直覺得很虧欠。
那塊一分為二的玉佩，當年就是丫鬟塞在了顧青棠的繈褓之中。後來在她出宮前，把另一塊交給了還只是個孩子的皇上，並且千叮嚀萬囑咐讓他留好，以後或許會有用。
這個丫鬟是太後近身伺候的丫鬟，皇上不疑有他，手上接了玉佩，心裏卻沒怎麽當回事。
皇上隨手就把那半塊玉佩扔在了自己的書案上，被同樣還是個孩子的時珩看到，他覺得有趣，便要了拿回府研究。可後來他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孩子心性，就丟在了一邊。
但凡玉佩還留在宮裏，被太後看到，定是會被毀掉的。
偏偏陰差陽錯，被時珩拿走了。
後來，他又遇到了顧青棠，跟她一起落入夕落村，朝夕相處，找到了玉佩的另一半。
想來真的都是上天註定。
顧青棠手裏捏著脖頸間的玉哨，想到離別前時珩那張清俊的臉，心下一片柔軟。
都會好起來的，她相信。
突然之間，號角響了起來，若隱若現的嘈雜聲傳入她的耳中。時禮禮從外面匆匆趕來，稟報道：“青棠……長公主，他們來了。”
顧青棠很不喜歡這樣的稱呼，可是如今這種時候，也不便去計較一個稱呼。她收起所有的多愁善感，問道：“知道多少人嗎？”
時禮禮搖了搖頭，“天太黑了，看不出來。”
“我們現在有不到三千人？”其實這個數字之前已經在反覆提及了，可顧青棠還是忍不住想再確認一下。
如果時珩所料不假，那對方會有一萬名禁衛軍，除此之外，還可能會有夕落村和山匪的人馬，以及來自東瀛的援軍。
顧青棠的手心已經出了汗，她和時禮禮一起走到門外，看向遠方。
宮裏的墻太高了，她看不到墻外的世界，可依稀傳來的嘈雜聲，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一場逼宮之戰已經開始了。
宮墻上，兩百名火兵早就整裝待發。
這些人原本是分散在永安各處要塞的，在她被接進宮時，這些人也被悄悄接進了宮，為的就是防止林之蕭半夜偷襲。
若是宮墻被火攻，後果不堪設想。
在這些人的身後，一排一排地站好了太監，一步一人，不停地往城樓上運水。
從入夜時分開始，他們就不停地順著城墻往下澆水，到現在，整個城墻已經像是被下了一整天的大雨泡過那般，地面上則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沙子，城樓上還備好了一桶一桶的沙子，防火值直線上升。
這是最笨的方法，卻是最保險的。為了節約兵力，執行此項任務的除了火兵外，全部都是太監。
果然，林之蕭的第一波進攻便是火攻。
一支支飛箭朝著城樓射來，火兵們密密麻麻地站在城墻邊上，手裏拿著盾牌抵擋掉一部分，沒擋住的那些，有的被城樓上的錦衣衛揮刀砍向護城河，還有的落到鋪滿沙子的地面上，直接被事先訓練過的侍衛拿沙子撲滅。
首戰告捷，消息傳入殿中，皇上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喜色。
顧青棠也被請到了勤政殿中，除了她，皇後娘娘、一位貴妃、一名皇子和一名公主也在此處。
她找了個最角落的地方坐著，心裏惦念的人和事，不停地在她眼前閃現。
驀地，她站起身，想往外走。
“阿棠？”皇上喚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我……”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一時之間，顧青棠有些手足無措。可她很快就掩飾住了自己的慌張，笑了笑，繼續說道：“去去就回。”
顧青棠不顧殿中眾人詫異的神色，來到了禦花園中。
月色很好，卻無人欣賞。
時禮禮站在顧青棠的身後，幫她打著煤油燈。她想找根谷谷苗，就在剛剛，她想起林之蕭受傷的時候，手裏還攥著她送給他的那只小兔子，血汙得已經不像樣子了，他還是不肯松手。
他說，那是第一件別人給他做的東西，獨一無二的。
顧青棠的腦海中不停地閃現出林之蕭當時的眼神，坦蕩，無措，真誠，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就是背後那個操控著一切的人。
顧青棠翻遍了整個禦花園，她的手上都是泥沙，煤油燈都燒盡了，她終於在一座假山的縫隙中發現了她要找的東西。
摘到谷谷苗後，她緊緊攥在手中，像是找到了什麽寄托一樣，心漸漸地安穩下來。
顧青棠和時禮禮走在回勤政殿的路上時，有太監迎上來，尖細著嗓音道：“灑家都要急死了，長公主您是去哪兒了呀！“
顧青棠看了他一眼，道了句”抱歉“，頭也不回地自顧自往前走。
目光盡頭，日暉劃過天際。
天亮了。
火攻不成，天亮之後，林之蕭就準備強攻了。
顧青棠看著天邊冉冉升起的太陽，眼淚再也繃不住。
“只要撐到午時，主動權就回到我們手中了。”時珩的那句話在顧青棠的耳邊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有巨大的震動聲傳來，整個地面，都隨之顫抖。
“快回去吧長公主！皇上還在勤政殿等您呢！”太監被那聲響嚇到，急匆匆地催促道。
顧青棠卻仿若未聞，向著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
她身後，時禮禮也快速跟上。她不知道顧青棠要去哪兒，但不管她去哪兒，她都要跟著，這是世子爺給她下的軍令狀。
顧青棠回了勤政殿，直奔殿前，在眾人面前跪在了皇上面前，“我想跟蕭……林之蕭談談。”見皇上不說話，她有些急切，“不是說要拖到午時嗎？我去跟他談，能拖延一會兒是一會兒。”
宮門內，數百名錦衣衛堵在宮門前，抵擋著外面的強攻。
城墻上，顧青棠迎風而立，沖著下面喊：“林之蕭，退兵二百米，我們再最後談一談！”
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這位剛剛回宮的長公主講了個再好笑不過的笑話。可眼下，這種情形，他們也笑不出來。
令人驚訝的是，在這位陌生的長公主喊完話後不久，外面的人真的就停止了進攻，如她所言，退兵五十米。
宮門大開，顧青棠緩步走了出去。幾乎是同時，林之蕭騎在馬上向她走來。
兩個人同時停住，林之蕭從馬上躍下來，神色淡淡的，背著光，像極了時珩。
“我以前就說你像他，你們都不信。”顧青棠輕聲說道，邊說，邊搖了搖頭。
林之蕭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她。他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候，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想談談，那就談談好了，反正他也不趕時間。
可是他眼睜睜地看到有眼淚從顧青棠的眸子裏流出來，一瞬間，他有些無措。“你……”他想說，你別哭啊。可此情此景，無論怎麽看，都不適合說出這樣一句話。
“你想談什麽？”他轉移話題道。
顧青棠執著地盯著他，眼睛又酸又澀，“你替大人擋的那一刀，你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究竟有沒有一點是真的？”
都是真的。
“為什麽要這樣？皇位有那麽重要嗎？”
不重要。
“為什麽不能好好……”
好好什麽？好好生活？好好活下去？
顧青棠沒問完，她自嘲般地搖了搖頭，“算了，你們這些瘋子，怎麽會跟我的想法一樣呢？”
聞言，林之蕭心裏極速地抽了一下。他低了低頭，輕輕舒了一口氣。
是啊，他是瘋子，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了那麽草率的決定，還偏執地做到了今日。開弓沒有回頭箭，無論當初是為了什麽，現在都回不去了。
“你也說了，我是瘋子，難道你這麽出來，就不怕我直接下令把你斬殺嗎？“林之蕭自暴自棄地說道，邊說，邊揚起了下巴，那股子桀驁不馴的勁，亦是像極了時珩。
眼淚順著顧青棠的臉龐留下，她從衣袖裏伸出手，張開手心，裏面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林之蕭的目光在小兔子出現的那一瞬間，定在了原地。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兔子拿到自己手中，放入掌心的那一刻，聽到顧青棠說：“這是我欠你的，我還你了。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再沒有一絲瓜葛。哪怕兵戎相見，也不要對彼此手下留情。”
話音落，她轉身離開。
宮門敞開，顧青棠消失在了宮門之中。
林之蕭的背後，陳曦眸色陰郁地盯著顧青棠消失的地方。
待到林之蕭歸入大軍之中，她沖著秦松使了個眼色，秦松當即上前，向林之蕭請示是否繼續攻城。
林之蕭停了許久，半晌，點了點頭。
震耳欲聾的聲音之中，宮門突然打開。
沖在前面的禁衛軍想都沒想，直接往裏沖，可沒想到，隨著宮門一開，宮墻上瞬間就射出整整一排的火箭，直接將禁衛軍一分為二，從城門處截斷。
被放進來的數百名禁衛軍猶如狼入虎口，很快就被錦衣衛消滅。
緊接著，宮內的將士如法炮制，接連幾次將攻在前面的禁衛軍絞殺。
這是顧青棠想出來的辦法，可即便如此，雙拳難敵四手，宮門還是被攻破了。
一片刀光劍影之中，時禮禮護著顧青棠，想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有飛箭射向她們，時禮禮飛起一腳，將箭踢歪。
接二連三的飛箭接踵而至，間或還有禁衛軍突破前方的錦衣衛，向她們砍來，時禮禮分身乏術，兩個人被迫分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飄然而至，是陳曦。她飄落在顧青棠的面前，直接把劍對準了她的喉嚨。“到底還是得死在我的手上。”她悠悠說道。
顧青棠想起那一天，在石室的時候，陳曦就是這樣，咬牙切齒地想要了她的命。“你想殺我，大可以沖著我來，為什麽要傷害我的父母！”顧青棠揚起下巴，絲毫懼色都沒有，用目光審判著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陳曦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就是自己的父母死了，有點難過，看到你還那麽開心，想讓你也體會體會我的心情。”
顧青棠如墜深淵，竟然是被這樣的人，以這樣的理由殺了。她驀地擡手，握住陳曦的劍，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因為太用力，她的手被劃出深深的傷口，沿著劍柄滑至陳曦的手間。
有冰涼又滑膩的液體流入陳曦的手中，她厭煩地皺了皺眉，很不喜歡。
陳曦猛地一下把劍從顧青棠的手中抽出，與此同時，顧青棠的衣袖間劃出一把小巧的利刃，趁著陳曦低頭，飛快地抵至她的頸間。
“阿棠！”熟悉的聲音傳來，一起響起的，是槍炮的聲音。
時珩回來了，他把駐紮在城郊的神機營帶來了。
他們賭贏了。
日暉之中，時珩那張清俊的臉周遭都像是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他飛奔至顧青棠的身邊，把她往後拉了一步，沈聲道：“不要讓自己後悔。”不要讓自己的手上沾上血，不要變成陳曦那樣的人。
顧青棠怔了怔，心中的情緒翻江倒海。
戰火最無情，宮門被攻開後，血流成河，滿目瘡痍。
時珩和顧青棠被陳曦逼至乾坤殿前，時義擋在前面，沒一會兒，時禮禮也趕了過來。
見狀，陳曦知道自己落了下風，她後退幾步，正要逃走，林之蕭翩然而至。他的出現，就像是給陳曦帶來了無限的底氣，陳曦瞬間就重整旗鼓，再度意氣風發起來。
她還欲上前，被林之蕭一把拉住，兩人齊身往後退。
陳曦掙脫著還想上前，被林之蕭吼道：“走啊！”
槍炮聲不絕於耳，有這些火器在手，禁衛軍根本不足為懼。林之蕭算錯了，他沒想到宮城都被圍了，還能有人出去通風報信。更沒想到，時珩居然用這樣的方式騙了他。
他更加不知道的是，在時珩無意間提及“子安拿來的戲本子”時，自己猛地擡頭的那一下，就徹底地暴露了。
大勢已去，他沒機會了。
“你走吧，你救過我一命，我還你一命，出了這道宮門，我們就再無瓜葛！”時珩制止住想要追上前的時義，揚聲說道。
一個兩個的，都要跟他一刀兩斷。
林之蕭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猛地回頭，沖向時珩。
見狀，時義擋到時珩前面，舉起劍，刺向林之蕭。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陳曦往空中一躍，落到林之蕭身前，生生替他擋下了一劍。
變故來得太快。
那些噪雜的聲音，沖鋒陷陣的，垂死掙紮的，拼盡全力的，統統都在耳邊漸漸弱了下去。顧青棠眼睜睜地看著陳曦如同一片枯萎的樹葉，翩然飄落。
林之蕭紅了眼睛，飛身將她接入懷中。
陳曦卻笑了，虛弱又溫柔。她擡起手，撫摸著林之蕭的臉，小聲說道：“好疼啊，還好刺到的不是你。”
她從小就喜歡粘著林之蕭，因為他是她的秘密。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以苛刻的禮儀教養規訓著，偶爾一次，她跟著家人去水神廟上香時，與家人走失，歪打誤撞，進了夕落村。
那裏是太後為林之蕭修建的藏身之地，從出生起，他就被養在那裏，孤獨無助，不知自由為何物。
陳曦的到來，本是他人生中的一曙光。卻沒想到，十幾年下來，陳曦的脾氣愈發古怪，對他的占有欲也越來越強。
他不知道，陳曦的父母逼她嫁給權貴，為此，還用訓練揚州瘦馬的方式訓練她。
陳曦再也忍受不了父母的貪婪，終於在他提出要做點事情威脅時珩時，自告奮勇，殺掉了自己的父母。
她自以為為他付出一切，無怨無悔。
可她卻漸漸覺得，自己的蕭哥哥越來越不一樣了。時至今日，她輕撫著他的臉問道：“你後悔嗎？”
這個問題她此前就問過，在夕落村淪陷、山匪被俘以後，她問他，後不後悔當初留下了時珩和顧青棠，在他可以輕而易舉殺死他們的時候。
林之蕭沒回答她，陳曦也沒再追問，她的手緩緩地從他的手心滑落，林之蕭閉上眼睛，眼淚順著他的臉龐流了下來。
他看起來清俊又瘦弱，在一眾錦衣衛的包圍下，顯得一點攻擊力都沒有。
蕭之木旁若無人地把陳曦放在地上，脫下披風，輕輕為她蓋上，然後在她肩上拍了拍。
驀地，她起身，一把刀子對準時珩的面門直直地沖過去。時義和時禮禮同時一躍而起，劍直插入他的胸腹，他一口血吐出來，對著時珩和顧青棠，露出一個笑。
“不後悔。”林之蕭喃喃著躺倒在地，血順著他的唇角流下來，他睜著眼睛，望向蒼茫無垠的天空。
不管再重來多少次，他都想試一試，看看自己有沒有可能，成為那個不被放棄的人。
在他的衣袖中，掉出來一只草編的小兔子，迎著微風，輕輕晃動著耳朵。
號角聲響起，轟鳴聲漸漸停息了下來。
氣派恢弘的皇宮以乾坤宮為界，一分為二。外面是一片廢墟，裏面依舊光輝燦爛。
時珩和顧青棠站在石階上，他們靜立許久，在滿目瘡痍與彌漫的血氣中，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不知又過了多久，目光所及的傷病殘將越來越少，侍衛太監開始清掃宮門。
皇上從勤政殿趕來，喚了一聲“阿珩”，便見時珩和顧青棠同時回過身去。
“皇上命人給長公主收出來了長樂宮，請公主隨老奴先行安頓下來吧。”尖尖的嗓音在顧青棠耳邊響起，她側過頭，看了太監一眼，隨即看向時珩。
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時珩沖她點了點頭，說道：“阿棠可能住不慣宮裏，還是讓她先隨臣回侯府吧。”
皇上沈思片刻，隨即點了點頭，“也好，總要慢慢適應。”
得了應允，又是一番謝主隆恩。
離開皇宮的時候，天色漸晚。
顧青棠跟在時珩身後，小聲說：“大人，我不想住到這兒來。”
“好。”
“大人，能讓人把他，好生安葬嗎？”
片刻的沈默後，時珩“嗯”了一聲，又說了句：“好。”
“那大人，我還能繼續做您的幕僚嗎？我得賺點錢，得……”
時珩猛地停住腳步，顧青棠只顧低頭走路，一個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身上。時珩順勢把她抱在懷裏，下巴在她有些亂了的發髻上蹭了蹭，閉上了眼睛。
久違的踏實和窩心向他襲來。
是他的阿棠。
終於，都結束了。
橘色的晚霞將天空染成金黃，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收攤的老翁，從爐子裏拿出一個芝麻餅，邊吃邊嘆：“又是一天。”
石板橋上，一雙人並肩而行。梳著雙螺髻的小姐伸手指向天邊的雲，她身邊的清俊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發。
一切，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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