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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解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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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解連環

屋子裏靜得仿佛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伴隨著海浪的起伏,顧青棠一時沒坐穩,牙齒磕在了時珩的下唇上。

時珩輕輕嘶了一聲,隨即低笑出聲,原本箍著她的手也松開了一些,打趣她道:“你倒是也不用這樣提醒我。”

顧青棠無意識地咬著下唇,飛也似地站起身來,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臉都紅到了脖子根。

感覺大人跟以前真的很不一樣,但其實,又沒什麽不一樣——都是在打趣她,只不過打趣的點有很大的不同。

她想轉移話題,可腦子跟漿糊一樣,無論如何都轉不動。

時珩慢條斯理地起身,捋了捋衣袖,施施然道:“怪我。”說著責怪自己的話,面上卻絲毫羞愧之色都沒有,反而帶著個意味不明的笑。

他往顧青棠的方向走,顧青棠便不由自主地面露緊張之色。

時珩大步一邁,頃刻間,他的影子將顧青棠完全籠罩其中。時珩低頭擡手,顧青棠雙手緊張地攥拳,與此同時,閉上眼睛。

時珩輕笑一聲,將她額間垂下來的一縷發絲別到她的耳後,隨即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

就好像,他一直規規矩矩的,反而是她,心裏雜念太多。

但其實時珩沒想那麽多。把顧青棠叫到房間來說,是因為在這船上,有他不信任的人,而且這個人,暫時可以自由走動,無拘無束。

他牽了顧青棠的手,把她帶到圓桌邊上,坐定後,把剛才給顧青棠看的那塊腰牌直接放在了桌上。

“你還記得蘭生嗎?”時珩問道。

這個遙遠的名字牽起了顧青棠一些不好的回憶,那還是第一次,她眼睜睜地看著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顧青棠“嗯”了一聲,不太明白時珩為什麽會在這時提起這個人。

“這個腰牌,就是在他那裏搜到的。”時珩似乎看破了顧青棠的疑問,立刻向她解釋清楚。

聽到這話,顧青棠的眉緊緊地蹙起,“陳曦是……是陳樂康的女兒,從小在普寧縣長大,怎麽會認識蘭生?”

她看向時珩,卻見時珩目色平靜,那一瞬間,她知道,時珩肯定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假設陳曦和蘭生認識……不,顧青棠突然反應了過來。“不,他們不一定認識,他們有一樣的腰牌,可能是因為,他們來自同一個團夥。”

顧青棠說著,又拿起了桌上的腰牌。一簇一簇的細長葉片結在枝上,這是什麽葉子?她對這些東西研究並不多,於是直接開口道:“蘭生的事情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大人是不是已經找人查過這個腰牌了?有什麽線索嗎?”

時珩搖了搖頭,“起碼在永安,沒再找到第二塊相同的腰牌。”他接過腰牌,指了指上面的雕痕,“不過有人倒是看出,這葉子是月桂樹的葉子。”

“月桂樹?”顧青棠覺得更摸不著頭腦了,她皺著眉,翻過來倒過去地看著腰牌,依然看不出個所以然。“那這符文呢?”

“是東瀛話。”時珩沈了沈嗓音,“女子通行的意思。”

“女子通行?可蘭生是男子啊!”

“這一點,我也一直沒想通,甚至還專門找仵作確認過,蘭生是男子無疑。”時珩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直到遇到信安君,我有了個猜測。”他看向顧青棠,“你還記得落花洞女嗎?”

這樣的事情,終其一生也很難遺忘。

顧青棠點了點頭。

“當時我們在山洞裏找到禮禮的時候,她被關在籠子裏,山洞裏再沒別的女孩了。”時珩邊說,邊看到顧青棠的雙眉越蹙越緊。

“可在禮禮之前,有很多女孩子都失蹤了,那些女孩子去了哪兒?”他沈聲發問。

隨著他的話說到最後,顧青棠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女子通行的腰牌,是給那些失蹤了的女孩子用的?”

“原本,這只是一個毫無根據的猜測。”時珩說著,目光看向窗外,“可如今你在陳曦那裏看到了同樣的腰牌。”

“可即便陳曦和蘭生有關,那如何與信安君扯上關系呢?”顧青棠疑惑地問道。

時珩的目光收回來,定定地看著顧青棠,隨即伸手將她的手握在了手裏,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做幕僚嗎?”

顧青棠臉上閃過訝異的神色,“難道不是因為我聰明?能破案?”

時珩笑了。

看見他的表情,顧青棠誤以為自己又被嘲笑了,被握住的手翻過來,照著他的手心就是一掐。

時珩誇張地做出“痛”的表情,嘴角卻依然上揚,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當然你很聰明,很特別,跟別的女子都不一樣,讓本少卿……”

本是在正經說話,說著說著意思就歪了,偏偏時珩還一本正經地調侃。“但是這都不是我想辦法把你帶在身邊的原因。”他正色道。

顧青棠見他的模樣史無前例的認真,甚至雙眉都微微蹙起,忍不住伸手想要撫平。

時珩卻捉住她的手,將她的兩只手都握起來,看起來,是深情款款的樣子。

可他嘴上說的話,卻讓顧青棠不寒而栗。

“當時有人想殺你,而且禍是我給你招來的,我必須要保你周全。”

時珩將前因後果講給顧青棠聽,從一時興起帶她去見蘭生,在她無知無覺的時候,就招惹了殺身之禍,到僉事府上她被栽贓陷害,再到信安君的船上的危機四伏……種種針鋒相對,都是因為他。

說得越多,顧青棠越沈默,直到最後,時珩覺得她的手越來越涼,他驀地感覺到一絲心慌。“你……怪我嗎?”他問道。

生平第一次,那麽沒底氣。

“當然沒有。”顧青棠的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她盡力扯出一個笑,抿了抿唇,“以前盛小姐的案子時,我就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理解為什麽會有人把生命當做籌碼和工具。如今自己身在其中,更是覺得荒謬。”

時珩握著她的手很用力,他想把自己的溫度多傳給她一些,她這個樣子,他很心疼。他還記得之前時禮禮失蹤時,她自責的模樣。當時她覺得時禮禮失蹤都是因為她,可如果要追根溯源,也應該是怪罪到他身上。

但其實,就像他說的那樣,壞事是壞人做的,跟他們何幹。即便當下,他還是這麽認為,可他仍然怕顧青棠會怪他。

原來那些沒有原則的自責和偏袒,不過是因為太過在乎。

正在時珩患得患失之時,顧青棠繼續說道:“當初大人就告訴我,禮禮失蹤,盛小姐死去後還要背負汙名,都與我無關。那些話在那時,對我是很大的安慰,但內心深處,我自己知道,愧疚還在。畢竟,禮禮失蹤是因她假扮了我,盛小姐死去後還要承受汙名,是因我查清了真相。可現在,大人,我真的明白了。”

她這麽說著,將自己的手從時珩手裏抽出來,轉而捧住他的臉,“大人,禮禮失蹤,是信安君所為,盛小姐死去後還要承受汙名,是因她自己本就用心險惡。與我無關。今天大人說的那些,有人要殺我,要嫁禍我,是那個人的問題,跟大人有什麽關系?”

當局者迷,只因深陷其中。

顧青棠站起身,捧著時珩的臉,抱入自己懷中。

半晌,時珩輕輕笑了,“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他說著,雙手扶住顧青棠的腰,把她拉開一小段距離後,微微用力,讓她坐下。

“那我們接著說?”他揚了揚眉,眼角眉梢都染著笑意。

見顧青棠點了點頭,他這才接著說道:“我一直都懷疑,陳曦有問題。”

顧青棠睜大了眼睛,時珩又問道:“你還記不記得,陳樂康一家被投入春梧院的井中時,我就覺得把黑衣女子移出縣衙的過程,比將那女子移入井中的過程要簡單粗暴很多。當時你覺得,兇手一定是篤定院中無人看到,所以肆無忌憚地直接把人投入井中。”

“可後來陳曦被發現後,她說兇手在她逃走的那段時間,出去過一趟,而那段時間,她的家人還未被投入井中。可最後七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黑衣女子的屍身在最上面。這本身就有點矛盾,除非兇手在出門時,不是為了去接應黑衣女子的屍身。即便這樣,也推翻了我們一開始的推論——兇手大費周章地直接把屍體投入井中,是因為當時無人清醒。現在已知的就是,陳曦在那時是出逃的狀態。即便兇手因為原定計劃而不得已冒著暴露拋屍手法的風險繼續照計劃做了,可事後,他怎麽會一點尋找陳曦的風聲都沒露呢?不怕陳曦破壞了他想把這些事跟水神廟聯系起來的大計嗎?”

“對於一開始的推論,其實我還有另外一個想法。”時珩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把自己埋在心裏許久的猜測說了出來,“如此大費周章地拋屍,是因為這個人身材嬌弱,無法憑一己之力將屍體投入井中。”

他幾乎就將“兇手可能就是陳曦”說出來了,可沒下結論之前,顧青棠還是難以相信,那麽溫柔似水,幫災民施善盛粥的人,會是能狠心下手殺掉自己全家的人。

顧青棠的所有反應都落在時珩眼裏,他突然覺得,在此之前,自己對她曾經有過的懷疑,就如褻瀆一般。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半晌,顧青棠問道:“陳曦這麽做有什麽好處呢?這跟她和蘭生的聯系又有什麽關聯呢?”

“我們先從蘭生背後的人說起吧。”時珩斂去了所有的繁雜思緒,聲音淡淡的,“蘭生的花柳病,你還記得嗎?”

當然!她當時沾了盛惜蕊的血,還稍微擔憂了一下。思及此,顧青棠突然笑出聲。她還記得,當時她誤以為時珩是秦子安,一直暗示他也快去檢查檢查。

時珩當然猜出來她在笑什麽,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一敲,繼續道:“蘭生,一個小倌,與盛惜蕊,怎麽想都不太可能搭上線。但我們現在已經知道,蘭生有腰牌,身份絕對不是表面上的那樣。他能認識盛惜蕊,定是因為他出入過盛府。而且很有可能,是經常出入。”

繞是顧青棠再遲鈍,也反應過來時珩是什麽意思了。“大人是說,盛國公?”

時珩點了點頭,繼續道:“能夠遣得動三品大員的,永安本就不多。”他話沒說完,可意義再分明不過了。

其實早在時禮禮失蹤時,時珩就有過推測。如果江奉背後的人是盛國公,他們又與信安君有所勾連,雖然後果嚴重,但這種朝廷命官霸占水運,貪墨成性的案子,只要徹查,便總有清算之日。

怕的就是,他們還與月神有關。

“江奉陷害你,就在蘭生的死事發之後。緊接著,信安君又盯上了你。可這時我並不敢完全確定,他們是一條線上的人。你還記得,信安君香爐上的月亮和他對落花洞女用的催眠之術嗎?

“他還自稱自己是洞神,說他跟月神沒關系,你信嗎?”

顧青棠也曾經因為“月神”的說法而聯想到了洞神,她理解時珩的一次,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如果三次都能有所關聯,就不是巧合那麽簡單了。

“陳曦在普寧縣,夕落村也在普寧縣。如果陳曦與蘭生有所關聯,你說,蘭生跟信安君有沒有關系?”

說著,時珩在桌上點了三個點,邊說邊將三個點連成線,構成一個穩穩當當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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