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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病中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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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病中離

時珩生病的第三天,楊家大嫂才有所覺察。大概是因為兩個天天不著家的一下子不出門了,讓楊家大嫂覺得十分摸不著頭腦。

他這傷寒來勢洶洶,加上剛燒起來的那天晚上思慮過度,時珩一下就病倒了,整個人都蔫蔫的,蒼白得不像樣。

這可忙壞了顧青棠——時珩不讓她對楊家大哥大嫂聲張,到飯點就讓她端點青菜小粥回屋,還堅持不肯吃藥。

別的都還好說,可關於吃藥這事,顧青棠哪裏肯聽他的。

她自己偷偷摸摸去了市集買藥,還拜托藥房的人幫忙煎好,直接把熱騰騰的藥端回房間。時珩見真的沒辦法了,這才承認不肯吃藥的原因。

怕苦。

聽到這樣的理由,顧青棠忍俊不禁——盡管她知道,此舉無異於在時珩的傷口上撒鹽。但她笑意完全憋不住,一想到自家大人居然有個怕苦的弱點,她就笑個不停。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的原因就不吃藥了吧。

顧青棠收起嘲笑的心思後,又跑了趟市集,買來了些梅子,借了楊家的廚房,給時珩做起了鹽津梅子。

她記得小時候自己不愛吃藥,母親就會做這樣的小零食哄她,含一口梅子,藥就也會跟著變得酸酸甜甜的。

顧青棠邊給爐竈煽著火,邊酸了眼睛。

她想家了。

母親是個很天真的人,也以最天真的方式養育著她,把她養到這麽大。她從來都不會拘著顧青棠,給了顧青棠最自由自在的童年。同時,她尊重顧青棠的喜好,不像別家的母親,學不好女紅就不能走出房門一步。

這樣好的母親,如今也任她自由翺翔。

她記得自己這趟出門前,深夜時分母親在橘燈下忙碌的身影,還有她一遍一遍清點要給自己帶的行囊的模樣。

顧青棠的眼圈紅紅的,她知道母親其實很舍不得她,她從來沒出過遠門,母親也真的放心不下。但她決心已定,母親就絕不會阻攔她。

想到這裏,她就很慶幸,擁有這樣的母親,深明大義,給她最無拘無束的過去和未來。

顧青棠端著鹽津梅子進屋的時候,時珩把自己整個裹在被子裏,坐在床邊靠著,只露著一個腦袋。

他生病時比平日裏要黏人很多,一時半刻見不到顧青棠,就待不住了。看他現在這個樣子,可能隨時都要裹著被子出門去找她。

因著生病的事情,顧青棠不好與他一般見識,什麽都哄著讓著。時珩也有些得寸進尺,晚上要她在旁邊才能睡,白天睡醒的時候也要求第一眼就能看見她。

對此,顧青棠倒是沒太多意見。她甚至覺得這樣挺好,這樣的話,他第一天生病的那個夜裏,那些親密無間的觸碰,暧昧叢生的距離,親昵撩人的話語,都能被歸結為他病中異樣的一部分——一想到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相處,顧青棠就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面對大人。

他是大人啊,距離她很遠,她根本就無法企及的大人。

生病時的大人不一樣,生病時的大人就像……弟弟?顧青棠想到這兩個字,迅速甩了甩頭,覺得自己褻瀆了什麽一樣。

“還吃。”時珩嘴裏嘟嘟囔囔地說道。

他的話把顧青棠從一陣遐想中拽了回來,眼前的大人……確實就像弟弟。顧青棠看著他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心裏默默斷言:還是個愛撒嬌的小弟弟。

邊想,她又捏了個梅子到他嘴邊,時珩就著她的手,直接把梅子叼了過去。

依著顧青棠的法子,時珩把一整碗藥都喝了下去——她說的對,有了梅子,好像真的就沒那麽苦了。

雖然時珩從小就被金尊玉貴地養著,但他父親對他寄予厚望,因而十分嚴苛。他又自小就沒經受過什麽挫折,哪怕遇到自己真的不想做的事,也只是梗著脖子,絕不承認自己是因為害怕或者別的什麽。

這麽多年下來,他即便生病,也是迂回地請太醫為他施針。加上他從小就是奶娘帶大的,奶娘前些年不幸病逝,之後就沒人知道他怕苦這回事了。

時珩邊吃藥,邊擡眼看顧青棠,覺得這個人既然知道了他這麽大的個弱點,那決計不能再放過了。

至於如何不放過……再想想吧。

楊家大嫂知道時珩生病以後,開始緊張兮兮地噓寒問暖。

顧青棠十分感激她——先是好心救了他們,後來又這麽熱心地收留了他們,現在時珩生病,她還這麽操心。顧青棠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時珩卻坦然受之,並且每次在楊家大嫂來送吃的的時候,就表現得更加病怏怏。最嚴重的時候,還掐著點看她快來了,就使勁搓臉,讓自己的臉紅得更不正常。

顧青棠知道他一直覺得楊家不可靠,可是他這做法,讓她覺得有點過頭了。

直到有一天夜裏,時珩已經基本不燒了,他突然在吹燈睡覺後,輕手輕腳地搖起了顧青棠,並沖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顧青棠才明白過來,他是在有意示弱——這樣就會讓盯著他們的眼睛疏於防範,反而成為他們逃離夕落村最好的契機。

夜黑風高,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出門。

掩上門時,顧青棠突然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在他們的房間門口,那盞荷花燈還掛著,楊家大哥幫他們掛上去的時候,嘴裏念念有詞,說著一套一套的吉祥話,再虔誠不過了。

哪怕是再虛情假意,在那些日常的瑣碎中,總會有一些時刻,是毫無芥蒂、付出了那麽一點點真心的吧。

她輕舒一口氣,轉身看向時珩。

月色下,時珩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她。他們什麽都沒說,但顧青棠知道,他是明白她在想什麽的。

半晌,時珩擡手安撫般地捏了捏她的肩,“走吧。”

在兩個人回憶起失去的那些片段記憶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在他們陷入沈睡之前,曾經聽到過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像是兩塊石頭相撞一樣。

再者,如果是一個位置沒有任何玄機的村子,即便再隱秘,這十幾天下來,時禮禮他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該找來了。

可見此地一定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之前顧青棠和時珩在村子裏繞的時候,根本就找不到出口,尤其詭異的是,他們每每都會走入一個樹林中,就算在沿路留下標記,走著走著,也會走回到有標記的路上。

詭異就對了,詭異就證明,他們又找對地方了。

趁著夜色,時珩和顧青棠一起向著樹林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因為大病初愈,時珩走起路來,其實還是有點輕飄飄的。但他和顧青棠都知道,此時是最好的逃離時機,他也就不多矯情,連顧青棠問起來,他都硬撐著回答說自己好得很。

眼看著大片大片的樹林就在眼前了,二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時珩突然停下腳步,回頭鄭重其事地看著顧青棠,“如果一會兒有機會,你先出去。”

他的神情十分嚴肅,看得顧青棠莫名揪心。

顧青棠很清楚,時珩習慣於這樣——能做什麽就先做什麽,能救一個就先救一個。

就像之前兩個人同時澆了水,他已經有傷寒的跡象了,她還沒有,他就堅持讓她先去沐浴。

可是眼下不一樣,這個地方太過蹊蹺,她絕不能允許他一個人被留在這裏。

時珩卻全然是從另一個角度想的這件事。顧青棠的身份,或許並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又或許,她是被人利用,誘他入局的魚餌。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適宜被單獨留在夕落村。

他不一樣,他是永寧侯的獨子,當朝太後的侄子,如果他出不去,會有人傾全力來救他。何況還有顧青棠呢,她出去了,他就有一線生機。他完全沒想,倒過來也是一樣的——他出去,她就有一線生機。

顧青棠不說話,不點頭也不搖頭,時珩沈了眸子,走近她兩步,擡手捏住她的下巴,聲音沙啞著道:“本少卿的話,你也不聽了嗎?”

都拿出官職來壓她了,她能怎麽樣。

顧青棠咬著牙,違心地點了點頭,見狀,時珩松了一口氣,松開手,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身後,顧青棠的眼角有晶瑩的光閃過。

進入樹林的時候,和以往的任何時候都一樣,只不過,這次,時珩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

以往他和顧青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此地,所以在走進樹林的時候,註意力都放在周邊的景色上,用目光在尋找出口。

想起之前的事情以後,他才發覺,自己一直以來的重點都錯了。現在他相信,玄機在腳下。或許,他們就是憑空出現在此處,就像憑空消失在水神廟一般。

——他記得很清楚,暈過去之前,時禮禮就在他們不遠處,但凡有點蛛絲馬跡,時禮禮也不至於時至今日都找不到他們。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們失蹤時悄無聲息。

總不會是飛到天上去了吧,那比較有可能的,便是“落”到地下了。

他們拎著一盞煤油燈,沿路走著,如之前一樣,走著走著,突然發現在路邊發現了之前留下的標記——沿路用石塊堆成的小山堆。

“還是不行嗎?”時珩微微瞇了瞇眼,定在原地。

如果說,路本身看不出什麽玄機,那……“難道是……”時珩邊說,邊擡起頭,環視四周的樹。

同樣在沈思中的顧青棠開口問道:“樹?”

兩人對視一眼,繼續往前走,這次,每走一步,他們都註意觀察起路邊的樹木。

可是說起來容易,樹啊,能有什麽不一樣?

顧青棠頭都大了。

此處種的都是雪松,常年常青,層層疊疊,鋪滿了目光所及內所有的區域。

可問題是,樹到底能有什麽不一樣,每一棵都生機勃勃,枝葉繁茂。唯一不同的,是樹幹時而筆直,時而彎曲,不那麽有規律。

她不知道該看什麽地方,反映到行動上,就是每見一棵樹就湊上去踹一腳。

連踹幾棵之後,時珩終於忍無可忍,回過頭,無語地看著顧青棠。

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無厘頭,撓了撓頭,嘟嘟囔囔道:“萬一呢。”

“你見過哪棵長得這麽茂盛的樹,是可以……”時珩話音未落,顧青棠又一腳踹上路旁的雪松。

有鳥被驚飛,安靜的樹林裏發出翅膀撲騰的聲響。

時珩搖了搖頭,顯而易見,顧青棠那股子鉆到底的勁兒又犯了,便不再搭理她,繼續往前走。

天太黑了,煤油燈在時珩手中,顧青棠緊跑幾步,盡量跟在他的身邊,可還是因為時不時要踹樹,兩個人的距離時遠時近。近的時候,時珩的衣袖都能掃過她的手,遠的時候,她還在踹樹呢,他就又走出去幾步了。

樹太多了,顧青棠氣喘籲籲,跟時珩比起來,她才更像個虛弱的病人。

她嘆了一口氣,沒轍,時珩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他幫她,更何況,他就不認同她這個想法。

如同之前的每一棵樹一樣,顧青棠踹了一腳後,一路小跑到時珩身邊,途中,還被絆了一跤。

突然之間,身後有轟隆隆的聲音響起。

兩個人同時回身,剛剛被踹過的那棵樹,以緩慢的速度轉了起來,轉了一圈之後,地面憑空露出來一道裂縫。

時珩和顧青棠震驚地對視一眼,她分明從他臉上看到“不是吧”這幾個字。他走到裂縫邊上,舉起煤油燈,往裏探了探,是一條深不見底的甬道。

顧青棠跟在他身後,有些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袖。

“走,去看看。”時珩頭都沒回,反手握住顧青棠的手腕。

在離地面不遠的地方,有可以落腳的地方。他試探著往下走,翻身踏入甬道,舉起煤油燈,還什麽都沒看清,突然覺得手心一空。

有人來了!

時珩身後,顧青棠被拽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他想都沒想,反撲回去,抓住顧青棠的胳膊。可顧青棠卻猛地推了他一把,他的手拽著她的手腕時,剛好抓在了她帶鐲子的地方,硬是把鐲子都擼了下來。

他從方才站立的平面處往裏倒退幾步,突然腳下一空,幾乎不可控制地順著甬道往下滾。煤油燈被甩出去,撞在墻壁上,時珩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墻上的一個凹凸處,整個人都重重地撞在墻壁上。

可他卻無暇顧及身上傳來的強烈的疼痛感,他眼睜睜地看到顧青棠沖向剛才那棵樹,一個趔趄,她似乎又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可這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動作,她對著那棵樹,使勁又是一腳。

轟隆聲再度傳來,地上的縫隙越來越小,和上之前,他看到一個黑衣人撲向顧青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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