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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蕭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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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蕭之木

又是月神殿下。

這樣的稱謂,讓顧青棠覺得有點反胃。她站在時珩身後,驀地想起信安君也曾經說,自己是洞神。

不是隨口說一句,是認真地覺得自己就是神。

騙人騙的次數多了,最後連自己都騙了。

做人有什麽不好的嗎?一個賽一個的,非要裝神弄鬼。

時珩對這樣的說法,其實比顧青棠還要反感。但他不欲多加理會,面上收斂了神色,微微側身低頭看向顧青棠,問道:“回去吧。”邊說,邊挪動腳步。

“哎,二位留步!”蕭之木拖著一瘸一拐的腿,艱難地起身,想要趕上時珩和顧青棠的步伐。

顧青棠見他行動實在不便,步子慢下來,還想伸手扶他一把。見狀,時珩搶在她前面,一把拖住了蕭之木的胳膊,行動間,目色不豫地瞥了蕭之木一眼。

“多謝公子,還未相問,公子小姐該如何稱呼呢?”

“這個村子裏的人互相都認識?”時珩沒回答他的話,轉而提問道。

蕭之木點了點頭,轉而明白了時珩為何有此一問,便答道:“前日聽楊家大哥說去打獵時撿了兩個人回來,想必說的就是二位吧?”

果然如楊大嫂所說,這個村子裏有點風吹草動,馬上就能人盡皆知。

蕭之木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著時珩和顧青棠,時珩本不欲與他多做糾纏,他卻看準了顧青棠是個不好駁人面子的人,跟在她身邊,一個勁兒地問東問西。

顧青棠拿不準要不要把真實姓名告知與他,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反問他知不知道離開此處的方法。

時珩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太吵了。

他捏了捏額角,打斷二人的對話道:“這位蕭公子,你還要跟著我們多久?”

蕭之木一瘸一拐的,有點可憐,顧青棠有些不落忍,拉了拉時珩的袖角。

“怎麽?你還要跟他一道?”時珩的脾氣莫名就上來了,聲音一大,讓顧青棠為之一楞。

看她那副略顯委屈的樣子,時珩又覺得自己這脾氣著實來得莫名其妙,於是緩和了語氣,壓低聲音道:“不回家嗎?阿棠……妹。”

這個稱謂是在提醒她,不要把自己的真實身份說出去,顧青棠“嗯”了一聲,乖巧地點了點頭。

本是兩個人之間打暗號的言語,落入旁人眼中,儼然就是打情罵俏。

蕭之木清了清嗓子,“二位,在下的情況方才也跟二位說過了,我看我們年紀相仿,如若不棄,二位可否賞個光,去寒舍一聚?就當是在下感謝這位小姐的救命之恩了。”

這人分明是在竭力地想要與他們結交,時珩在原地頓了頓,片刻之後,微微勾了勾唇角,“既然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時珩知道,如果這人是幕後之人派來的,那如果達不到目的,幕後之人還會再派別的人過來。與其這樣,不如主動接招,看看他們究竟要做什麽。

蕭之木的家有些偏僻,他說是寒舍,還真是一點都不誇張。

家徒四壁,外加透風撒氣。

蕭之木倒是坦坦蕩蕩,把家裏唯一的一張席子——他原先用來鋪床的席子鋪在地上,又把平日裏用來書寫的炕桌放在席子上,招呼二人坐下。

他的處境其實比他之前說的還要艱難許多,看來他做起生意來,比顧青棠要差許多——她可是三五不時地帶點雞鴨魚肉回家,讓全家人都能一起開開葷呢。

蕭之木準備把自己僅存的幾根黃瓜拌了涼菜,再用清茶泡飯,來招待兩位客人。

說起來,他顯得有些羞赧。明明是自己竭力把人請來的,可卻只能用這樣簡單的飯食來當晚餐。

還是顧青棠一直在安慰他,說這樣的一餐飯聽起來就解暑,她很喜歡。

陽光透過院子裏的枝蔓打在三人的身上,讓顧青棠恍惚忘記了自己其實身處險境之中。

直到此時,顧青棠覺得實在拖不過去了,才介紹說,自己叫顧青棠,時珩是她的堂兄,名為玉暉。

二人家住永安城的西棠巷,此次來普寧,原本是要探親的,卻不料,親戚家遭遇水患,他們人沒找到,自己還意外來到此處,想出去都找不到出口。

她邊說著,時珩邊暗自好笑。時珩,珩為橫玉,時為日寸,日出成暉。她倒是反應快,隨口就杜撰出來這麽一個名字。

趁著蕭之木沒註意,他湊到顧青棠耳邊問道:“我那一半寸草心,被你吃了不太合適吧?”

他存心逗她,見顧青棠面上浮現出一片可疑的紅色,反倒收斂了逗趣的神色,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顧青棠皺眉瞪了他一眼,掃了眼蕭之木。他正在忙著燒火做飯,見他沒留意他們這邊的私語,這才小聲回了一嘴:“你自己又不說,我能怎麽辦?不然,你再選個你滿意的名字來介紹,就說我們其實是三年才見一次的堂兄妹,我連你改了名字都不知道,我們一點都不熟!”

她氣鼓鼓的,邊說,邊拿自己的鐲子試了試桌上已經端上來的東西——用鐲子試食物,其實有些不方便,但這樣的話,動作比較隱蔽,不易被人覺察。

顧青棠的鐲子戴得有些靠上,一直在裏衣裏面,緊緊地箍在手腕上,是銀色竹節的模樣,十分精巧。平日裏,她的衣袖寬寬大大的,時珩還真是從未看到過。

其實她很少帶首飾,但帶在身上的東西,都很精致。

時珩的目光從她的手腕流連至她的耳畔,上面掛著的耳墜也是銀色的,在最下面墜了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她常用的發簪看上去簡簡單單的,做成絞絲藤蔓的模樣,在尾處嵌了朵珍珠做成的海棠花,花朵中央用幾粒小小的石榴石做花蕊。

看得出來,是個寧缺毋濫的人。

顧青棠不知道此時時珩的心中所想,自顧自地把安全的食物推到他面前,擺出一副不計前嫌的模樣,小聲跟他解釋說:“這些都測過了,可以放心吃。”

時珩“嗯”了一聲,別開目光。

蕭之木告訴他們,此處生活很是安逸,大部分人都吃喝不愁,甚至已經慢慢開始有了自己以物易物的規則。百姓過得越來越舒坦,加上外面水患不斷,他們漸漸滿足於這樣的生活。

顧青棠問起村裏孩子讀書的事情,蕭之木也很遺憾。沒辦法,這幾年下來,村民們越來越覺得百無一用是書生。

他指著自己的家,滿臉無奈地說:“我這境況,大家都看在眼裏,便更是覺得此言不虛。”

顧青棠很同情蕭之木。她的父親就是書院裏的教書先生,她當然知道讀書的重要性,但她也明白,有時雞同鴨講,就是對牛彈琴。

身在其中,往往更加身不由己。

尤其是,這個夕落村,可能本來就不正常——會想盡辦法讓人不讀書的,就是企圖掌控民智的人吧。

但她也僅限於同情而已。

當天晚上回到楊大嫂家以後,顧青棠還跟時珩討論。

時珩與她的看法一致,唯一不一樣的地方是,顧青棠覺得蕭之木看上去挺面善的,甚至連長相都跟時珩有些像,加上行為舉止大方,應該是挺坦蕩的人。她認為即便這個村子有問題,也不見得所有村民都有問題,畢竟不可能每個人都是知情者吧。

況且,蕭之木過得如此之窘迫,若真是個齊心協力要做什麽事的村落,總不至於如此排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吧。這書生也不可能這麽平心靜氣地什麽都接受啊。

關於對蕭之木的看法,時珩不屑於跟顧青棠討論。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心態,總之聽到她提起“蕭之木”這三個字,他就不開心。

但他嘴上還不願意承認,於是每次都是以一聲冷笑,外加一句“天真”結束話題。

與蕭之木分開已經有幾天了,期間,時珩和顧青棠每天都到處轉,想找到這個村子的出口。可不管他們走什麽方向,都像是遇到了鬼打墻——果真如楊大嫂所言,這村子還真是個隱秘的“世外桃源”。

一時之間出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時珩和顧青棠還日日都處在一起,甚至連晚上都要分享同一個房間。

說起這個,一開始,兩個人還有點別扭,也曾經因為究竟誰睡床而有過非議——

時珩覺得,顧青棠是女孩子,理應睡床。但他自己也從小就金尊玉貴的,讓他睡地上是不可能的。加上兩個人已經同床共枕過,多同床共枕幾晚也沒差。而且,他又不會侵犯顧青棠。

顧青棠當然不同意。且不說之前同床共枕是在她全無意識的狀態下,就算是她有意識,也不代表以後就應該怎麽樣。況且,她有什麽不能睡地上的。

爭執到最後,顧青棠也不跟時珩說話了,氣鼓鼓地抱著被子就走。

時珩倒是沒攔她。吹滅燈之後,他聽著她翻來覆去地折騰,也慢慢躺了下去。過了許久,顧青棠那邊漸漸沒了聲響,安靜下來。

女孩子睡地上,夜裏涼氣又重,時珩在夜色中,睜著眼睛,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終於,他像是做出什麽決定一樣,長舒一口氣,坐起身,看向地上。

月光透過紙窗,照在顧青棠身上,像是給她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輝。

時珩輕手輕腳地下床,蹲在地上,看著她的樣子,當即便忘了下一步動作。

她的皮膚細細的,看上去就很滑。睫毛很長,眉毛卻很淡,鼻子秀秀氣氣的,嘴巴……大概因為剛才在生氣,現在還嘟著。

她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味兒,是她隨身帶的香包散發出的那種氣息,很清淡,又有點甜,像是她會喜歡的味道。

時珩想到了她之前愛做的那種葡萄涼糕,但比涼糕的味道又多出了些氤氳的氣息。

他有些貪婪地聞著這股味道,頭越來越低,雙眼緊閉,最後停在她的脖頸間。

顧青棠的睫毛顫抖起來,她的拳不自覺地握起來,但時珩遲遲沒有進一步動作,她就也慢慢放松了下來。

月輝滿地,夜涼如水。

半晌,時珩擡起頭,輕輕出了一口氣,隨即把顧青棠裹在被子裏橫抱了起來。

他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在床邊上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去了窗前,吹著風,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隨後幾夜,顧青棠也不再與他爭執,每晚吹燈後,自覺地睡到床上。時珩則多跟楊大嫂要了幾床閑著的被子,鋪在地上將就將就——總比坐在椅子上睡要舒服許多。

當夜發生的事情,沒有人再主動提起過。

顧青棠不知道那一夜,時珩究竟有沒有睡著,反正她沒睡著,整晚都把玉哨和玉墜捏在掌心,一動都不敢動。

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個時珩俯身後長久的停頓,究竟是她的一個夢,還是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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