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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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豬仔
林淮盯著那個“產生了一點點陽光”的向日葵頭像看了兩秒，忍不住彎了下嘴角。
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到枕頭底下，黑暗裏卻沒立刻睡著。昭予那句“感謝他們把你養得很好”在腦子裏打轉，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以前總覺得昭予的好帶著刺，是用物質和控制編織的網。
現在隔著半年的距離、拋開自己的憂郁再看，倒是從密不透風的繭裏，窺見了一絲笨拙的真心。
那些他以為自己完全依附於昭予的日子裏，對方在用另一種方式，悄悄回哺著他成長的地方。
他有一點點想昭予了。
不過，過去的已經像熬粥的米，即使撈出來瀝幹，也成不了新米了。
如果他們還有以後，那得起鍋重新煮一鍋新米。
—————
盡管回了老家，有機會可以大吃特吃，但林淮反而吃得很少，實際上前段時間還在海城的時候，他就減少了食量。
《下河》裏的茆家旺這個角色，每天幹重體力活，按劇本寫的，一天米飯都要吃一斤半，再加上小夥伴們三天兩頭從河裏摸甲魚、抓魚蝦蟹，挑一個月大河還有四十多塊錢的工資，當時公立教師工資不過三十元，民辦二十元，農村普遍存在的代課老師只有九元。
這種飲食環境下，茆家旺有肌肉、塊頭比一般人大才是合乎劇情邏輯的；
而即將扮演的那個被騙的少年，本身才十幾歲的年紀，被關進園區肯定不會好吃好喝招待著，還擔驚受怕，所以林淮打算把自己餓瘦一點，並且減肌。
辛苦嗎？大概有一點，但林淮以前頂著大夏天的太陽搬過磚，這個世界上比做演員辛苦還賺得少的職業太多了。
體型和形象的調整，是貼合角色最直接的辦法。吃點苦頭而已，和得到的薪資相比，並不算艱難。
這次的電影算是投資比較大的，班底很好，導演要求也高。
實際上，在試鏡的時候，導演周華就說過：“要演這個角色的話，得減重，還得把身上這股子精氣神收一收。”
當時他還沒開始練《下河》裏需要的肌肉，如今卻要更努力地把剛長出來的線條藏下去——長期被關在園區的“豬仔”，每天惶惶不可終日，食不果腹，哪裏來的肌肉？
說起來，進這行後，最讓林淮感到新奇的，是影視劇的拍攝從來不是“順著”來的。
播出時的第一集、第一幕，很可能是拍到最後才補的鏡頭；而入組的第一場戲，說不定就是劇情裏的高潮爆發點。
多奇妙啊，他以前只知道傻乎乎地看狗血劇，總以為人家是一集一集順著拍出來的。
按照劇組給的拍攝進程，這次進組，林淮要先拍被折磨到崩潰的場景，然後再倒著往前拍，最後才拍被騙之前的那些鏡頭。
對劇組來說，演員開拍前先減掉體重，之後再慢慢長回來，顯然比進組後還得控制身材更方便些。所以林淮結束《大醫》的拍攝後，除了那場喬遷宴，幾乎沒怎麽好好吃過一頓飽飯。
除了體型，“豬仔”的精神狀態也得拿捏到位。
接觸不到真正的詐騙犯，也不可能去真正的園區，林淮就想了個辦法：找官方新聞裏那些從園區逃出來的幸存者報道和紀錄片，一遍遍地看。
有的鏡頭會打馬賽克，看不清表情，並不利於觀察，但林淮還是反反覆覆地琢磨，倒也咂摸出一些共通的特征：
即使在安全的環境裏，他們也會不自覺地含胸、駝背，進屋後會先快速掃視四周，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危險，又像是在尋找逃生的出口；
坐下時總愛選靠近墻角、能一眼看到門口的位置，大概是安全感極度缺失；
大多人拒絕封閉空間，比如有人順手鎖門，他們會立刻變得緊張。
他們對聲音格外敏感，稍微一點大動靜就會擺出躲避的姿態；說話時總是斷斷續續，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怕被誰聽去。
另外，大部分人在剛回來的時候，面對食物會狼吞虎咽，像是很久沒吃過飽飯，但吃到一半又可能突然停住，眼神發空，大概是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已經安全了，反而有些不真實。
那些不打馬賽克的畫面裏，能清晰看見他們的表情，尤其是眼神——
平時大多是渙散的，帶著對現實的疏離；偶爾與人對視，會像被燙到一樣立刻躲開，藏著難以言說的自卑或恐懼；而一旦提到“園區”“看守”之類的詞，眼神又會突然收縮，像是被激活的恐懼記憶狠狠刺了一下。
和林淮自己最初瞎猜的不一樣，這些人並不時刻處在亢奮的恐懼中，反而大多時候行動遲緩、說話有氣無力，帶著一種“想逃卻已經沒力氣逃”的疲憊。
在酒店的這幾天，他就一邊用電視投影那些采訪、紀錄片，一邊對著穿衣鏡模仿。
怎麽佝僂著背才不顯得刻意，怎麽讓眼神既空洞又藏著警惕，聽到特定詞語時，嘴角的肌肉該僵硬到什麽程度才自然。
日子一晃就到了過年。
林淮回了趟孤兒院，給孩子們每人包了個小紅包，錢不多，是份心意。
晚上和院長、老師、孩子們一起吃了年夜飯，桌上的菜很豐盛，有孩子們愛吃的炸丸子、燉排骨，林淮卻沒什麽胃口，只是挑了些青菜慢慢嚼著，聽著周圍的喧鬧，偶爾笑一笑。
快零點的時候，手機震了震，是昭予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
林淮盯著那四個字看了會兒，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敲出一條回覆：“也祝你新年快樂。”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窗外正好響起第一聲煙花炸響，孩子們歡呼著湧到窗邊，嘰嘰喳喳地數著天上炸開的光點。
林淮坐在原地沒動，只擡眼望了望窗外騰空的絢爛，又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暗下去前的最後一眼——聊天界面裏，那個向日葵頭像旁邊，“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閃了閃，最終卻什麽也沒發來。
他輕輕籲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裏，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排骨，慢慢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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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到枕頭底下，黑暗裏卻沒立刻睡著。昭予那句“感謝他們把你養得很好”在腦子裏打轉，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以前總覺得昭予的好帶著刺，是用物質和控制編織的網。
現在隔著半年的距離、拋開自己的憂郁再看，倒是從密不透風的繭裏，窺見了一絲笨拙的真心。
那些他以為自己完全依附於昭予的日子裏，對方在用另一種方式，悄悄回哺著他成長的地方。
他有一點點想昭予了。
不過，過去的已經像熬粥的米，即使撈出來瀝幹，也成不了新米了。
如果他們還有以後，那得起鍋重新煮一鍋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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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河》裏的茆家旺這個角色，每天幹重體力活，按劇本寫的，一天米飯都要吃一斤半，再加上小夥伴們三天兩頭從河裏摸甲魚、抓魚蝦蟹，挑一個月大河還有四十多塊錢的工資，當時公立教師工資不過三十元，民辦二十元，農村普遍存在的代課老師只有九元。
這種飲食環境下，茆家旺有肌肉、塊頭比一般人大才是合乎劇情邏輯的；
而即將扮演的那個被騙的少年，本身才十幾歲的年紀，被關進園區肯定不會好吃好喝招待著，還擔驚受怕，所以林淮打算把自己餓瘦一點，並且減肌。
辛苦嗎？大概有一點，但林淮以前頂著大夏天的太陽搬過磚，這個世界上比做演員辛苦還賺得少的職業太多了。
體型和形象的調整，是貼合角色最直接的辦法。吃點苦頭而已，和得到的薪資相比，並不算艱難。
這次的電影算是投資比較大的，班底很好，導演要求也高。
實際上，在試鏡的時候，導演周華就說過：“要演這個角色的話，得減重，還得把身上這股子精氣神收一收。”
當時他還沒開始練《下河》裏需要的肌肉，如今卻要更努力地把剛長出來的線條藏下去——長期被關在園區的“豬仔”，每天惶惶不可終日，食不果腹，哪裏來的肌肉？
說起來，進這行後，最讓林淮感到新奇的，是影視劇的拍攝從來不是“順著”來的。
播出時的第一集、第一幕，很可能是拍到最後才補的鏡頭；而入組的第一場戲，說不定就是劇情裏的高潮爆發點。
多奇妙啊，他以前只知道傻乎乎地看狗血劇，總以為人家是一集一集順著拍出來的。
按照劇組給的拍攝進程，這次進組，林淮要先拍被折磨到崩潰的場景，然後再倒著往前拍，最後才拍被騙之前的那些鏡頭。
對劇組來說，演員開拍前先減掉體重，之後再慢慢長回來，顯然比進組後還得控制身材更方便些。所以林淮結束《大醫》的拍攝後，除了那場喬遷宴，幾乎沒怎麽好好吃過一頓飽飯。
除了體型，“豬仔”的精神狀態也得拿捏到位。
接觸不到真正的詐騙犯，也不可能去真正的園區，林淮就想了個辦法：找官方新聞裏那些從園區逃出來的幸存者報道和紀錄片，一遍遍地看。
有的鏡頭會打馬賽克，看不清表情，並不利於觀察，但林淮還是反反覆覆地琢磨，倒也咂摸出一些共通的特征：
即使在安全的環境裏，他們也會不自覺地含胸、駝背，進屋後會先快速掃視四周，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危險，又像是在尋找逃生的出口；
坐下時總愛選靠近墻角、能一眼看到門口的位置，大概是安全感極度缺失；
大多人拒絕封閉空間，比如有人順手鎖門，他們會立刻變得緊張。
他們對聲音格外敏感，稍微一點大動靜就會擺出躲避的姿態；說話時總是斷斷續續，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怕被誰聽去。
另外，大部分人在剛回來的時候，面對食物會狼吞虎咽，像是很久沒吃過飽飯，但吃到一半又可能突然停住，眼神發空，大概是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已經安全了，反而有些不真實。
那些不打馬賽克的畫面裏，能清晰看見他們的表情，尤其是眼神——
平時大多是渙散的，帶著對現實的疏離；偶爾與人對視，會像被燙到一樣立刻躲開，藏著難以言說的自卑或恐懼；而一旦提到“園區”“看守”之類的詞，眼神又會突然收縮，像是被激活的恐懼記憶狠狠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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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佝僂著背才不顯得刻意，怎麽讓眼神既空洞又藏著警惕，聽到特定詞語時，嘴角的肌肉該僵硬到什麽程度才自然。
日子一晃就到了過年。
林淮回了趟孤兒院，給孩子們每人包了個小紅包，錢不多，是份心意。
晚上和院長、老師、孩子們一起吃了年夜飯，桌上的菜很豐盛，有孩子們愛吃的炸丸子、燉排骨，林淮卻沒什麽胃口，只是挑了些青菜慢慢嚼著，聽著周圍的喧鬧，偶爾笑一笑。
快零點的時候，手機震了震，是昭予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
林淮盯著那四個字看了會兒，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敲出一條回覆：“也祝你新年快樂。”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窗外正好響起第一聲煙花炸響，孩子們歡呼著湧到窗邊，嘰嘰喳喳地數著天上炸開的光點。
林淮坐在原地沒動，只擡眼望了望窗外騰空的絢爛，又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暗下去前的最後一眼——聊天界面裏，那個向日葵頭像旁邊，“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閃了閃，最終卻什麽也沒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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