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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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一吻過後,周遭變得安靜起來,如黑洞般的隧道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春日裏才會有的、被繁花簇擁的小道。

盡頭有和煦的春光。

郁屏一點點將封季同松開,右腳落地時站立不穩,他趔趄半步,然後不可置信的低頭一看,竟是自己那闊別已久的殘腿。

比正常的那條腿要短,要瘦,就像才撐出花蕾的果實突然被掐斷了養分,沒有生機更沒有力量。

郁屏一瘸一拐的往後退去,已沒了剛才奪吻時的得意悠然,封季同疑惑中夾雜著憐憫的目光,頃刻間讓他無處遁形。

任誰也不想將自己最難堪的一面在心愛的男人眼前展現,他如今醜態畢露,只想快快訣別。

“走,趕緊走。”

郁屏指著春光盡頭,面露狼狽的催促道。

封季同也是真的聽話啊,眼底也沒有留戀,他一步步向前走,稍有遲滯的腳步帶起枝頭的落花,一點點聚集在周身,漸漸將他高大挺直的背影覆蓋。

就在他整個人即將消失的時候,突然扭轉過頭來,然後誠懇又莊重的同郁屏說道:“謝謝你帶我走這條路,我會記得你……”

有的人不輕易許諾,偶爾一次鄭重如誓言,郁屏不知道他怎麽冒出這麽一句話,但他說會記得,就一定會記得。

可是……要你記得我什麽?

這個我,太不完美了。

郁屏自信這場夢走到這裏自己已是主宰者,他要封季同收回這句話,他要抹去方才的一切,就當自己從未在這裏出現過。

他猛的沖過去,哪怕跑起來的時候動作滑稽吃力也顧不得。

可當他觸及到那團由落花聚集之地時,那裏已經沒有了任何人。

絕望之餘忽被一道白光圈住,緊接著是一道失重感,將他從夢境中拋離而出。

————

夢中場景荒誕紊亂,夢醒後更是無跡可尋。

郁屏生產完的第一日便迎來初雪,雪片落地無聲,只一夜天地就變了樣,原本北風還刺骨,這一夜過去竟還回了些溫。

雪還在下,皚皚雪光下的晨曦比素日更為透亮,當郁屏緩緩將眼睜開時,最先看到的是趴在床頭的封季同。

郁屏只覺自己身上清爽,看到地上一大盆的臟衣算是明白過來,對方身上連件衣服都沒蓋,怕是就這麽守了自己一夜。

除了身上蓋的被子,床裏還有一條薄毯,郁屏挪了挪身體,發現行動並不艱難,於是將那條薄毯搭到了封季同身上。

若是知道這點小動靜能將人吵醒,郁屏怕是會讓他就這麽再睡一會兒。

“你醒了?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會不會餓,我去給他倒點兒水?”

封季同才睜眼就連發炮彈似的問了一摞話,郁屏沒著急回答,只是用手背去蹭他的臉,一路蹭到下顎,感覺到胡茬紮人,借著從窗紙透進來的天光,郁屏才觀察到他形容憔悴。

昨夜的夢後勁過猛,見他這副神態,便想起他蹲坐在墻角將雙手摳到血肉模糊的場景。

“手伸出來我看看。”

封季同才醒,意識尚有些混沌,所以不做他想的將手伸了出來。

郁屏握住他手腕,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這傷雖不及北境那次十分之一,但在這種平和安定的日子裏難免被放大,郁屏蹙著眉不發一眼,半晌才把手松開。

封季同昨夜數次替郁屏擦洗,手中血汙雖已不見,但傷口仍在,看到翻起的指蓋才想起自己昨夜做了什麽。

郁屏的沈默他頓時了然,徒勞地將手藏起,昨夜險境他無力同擔,過後卻讓他為自己憂心,心中生出愧疚,又如做錯了事一般。

好在孩子的哭聲打破了這場僵局,郁屏這才如夢初醒,暫時將這些擱置。

“把孩子抱過來,我想看看他?”

郁屏的吩咐多少打消了一些他心裏的愧疚,他二話不說便起身,“好,我現在就去。”

劉香蘭這一夜委實辛苦,孩子是每隔一時辰便要醒上一次,非要餵飽了才會睡,好在有渺渺幫忙煮奶,不至於裏裏外外的奔忙。

總之是斷斷續續的睡,也沒落個安穩覺,早間被孩子鬧醒,劉香蘭見天亮了便起床穿衣,接著就有人來敲門。

劉香蘭抱著孩子把門打開,見是自家哥婿,沒睡好的脾氣立即上頭,隨即把孩子往封季同懷裏一塞:“抱走抱走,你這個當爹的也是心大,孩子生出來一宿,你竟是沒撈著看上一眼。”

軟軟的一團被塞進懷裏,登時把封季同嚇得渾身僵硬。

“我去擠了羊奶來伺候這小祖宗,你抱著哄哄。”

劉香蘭說完便裹緊衣服往後院去了。

封季同攏著孩子亦步亦趨的往西後屋走,不敢用力也不敢亂動,待到了床邊才不那麽緊張。

郁屏見孩子抱了過來,緩緩坐起,有些迫不及待道:“來,給我抱抱。”

封季同並沒有像抱個燙手山芋似的把孩子給郁屏,這孩子雖不重,但郁屏才生產完,虛弱時還是少勞累的好。

他坐到郁屏身旁,湊得緊緊的,並將孩子捧到郁屏觸手可及的地方。

“哪兒有你這麽抱孩子的,掐著後頸捏著腿,他沒哭還真是奇了。”

郁屏埋怨完立時把孩子搶了過來。

昨夜生完孩子後一直昏昏沈沈,也沒顧上看孩子一眼,這下抱在懷裏,看著這軟糯香甜的小娃娃,竟是怎麽也看不夠。

好歹是在自己肚裏待了十個月,雖沒真見過,但這頭一回見面卻並不陌生,總覺得這孩子本該就長這樣,哪哪都合心意。

“歲歲,我是阿爹,你認不認得我啊……”

名兒是郁屏給取的,意在歲歲常歡愉,是個男孩女孩都能用的名字。

方才還半瞇著眼的歲歲聽見郁屏的聲音,立時把眼睛睜得老大,四下瞅了一眼,最後視線落在郁屏臉上,憨呆的打量著自家阿爹。

郁屏心裏開心的緊,喊來封季同:“相公相公,他好像真的認識我,一直看著我呢!”

封季同側頭看了一眼,並沒有被對方的欣喜所感染,看著繈褓裏皺巴巴的小孩,又聯想到昨夜的驚心一場,莫名有些抵觸。

“你才醒,別坐太久了,他既沒哭你便把他放一旁,岳母等會兒就進來了,我先去給你做點吃的。”

沒能等來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場面,郁屏略有些失落的看了一眼封季同出門的背影,心中頓生猜測,是否這孩子的性別不如他願?

正想著劉香蘭進屋了。

“這雪下的,我趕忙把羊給牽進來了,要不然凍壞了孩子奶該沒得喝了。”說著便將剛擠下的羊奶架到爐上。

若不是才生產完,郁屏指定是要出去走走的,他瞅了瞅窗戶,有些悵然道:“我說天怎麽這麽亮,原來是下雪了。”

劉香蘭得了外孫心裏高興,倒是不吝說些好聽的話:“都說雪天出生有官兒做,我看這孩子錯不了,這一看就是個聰明的。”

郁屏不在意道:“當官有什麽好的,日子過得恣意順遂比什麽都強。”

“你這清高勁兒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這哥婿要是沒那一年幾十兩的晌錢,沒那份巡檢的差事,你當你還能恣意順遂?這士農工商當官的排最前頭,你當都是瞎排的呢!”

昨夜發生的事叫郁屏對劉香蘭親近了許多,所以說話時再不似先前那樣存心膈應她,“是是是,當官兒好,你之後多督促點兒,看看他能不能考個狀元。”

說了這會兒子話,羊奶已經煮沸,劉香蘭單拿小碗舀了一些出來,剩餘的都拎到桌上等放涼。

“來,孩子給我,你趕緊躺回去,坐久了以後該動不動腰疼了。”劉香蘭說著就把孩子抱了過來。

她獨自帶大了三個,在照顧孩子這方面自是一把好手,只見她左手抱著歲歲,右手拿著瓢羹,每勺只舀五六滴的樣子,這樣孩子吃起來不易被嗆。

郁屏看劉香蘭眼下烏青,便知是為照顧孩子沒休息好,於是提議:“娘,你一會兒先睡著,孩子就讓封季同看。”

“哼!”

劉香蘭頭也不擡,對自家哥婿已有諸多不滿,趁人不在,便數落起來:“都是頭一回當爹,我能放心得了他?

“孩子我和渺渺輪流看,你讓哥婿管好你還有大家的飯就成,等你恢覆些了再說,近期我便不回去了。”

劉香蘭話已至此,郁屏也不好多說什麽,裹好被子,享受著來自母親的關愛體貼。

封季同在廚房忙活半天,將一家子的早飯做好,郁屏的那份是單獨做的,近來家裏沒囤什麽好菜,三個雞子和半碗疙瘩湯,算是最好的東西了。

封季同端飯進屋時孩子已經吃好,這會兒郁屏正逗著他玩,劉香蘭想著還有一堆尿布要洗,便自行離開了。

封季同見孩子躺在中間,他不好給郁屏餵飯,於是把他挪到了裏面,公事公辦的樣子,對孩子半點沒慈父的親熱。

郁屏看在眼裏,食不知味的吃了幾口,末了還是沒能忍住,直接問他:“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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