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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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先前給郁屏診脈的大夫推算月底臨盆,封季同也算著日子一早安排好,中旬開始休沐,在家等著孩子出世。

可誰知提前了近二十天。

當他從臨鎮回來時,衙門的人立時把海生的話轉告給他,封季同聞言臉色瞬變,連馬都沒下就直奔高坪村。

渭水縣有馬的人家並不多,渺渺跑著來縣裏找大夫,半道聽見馬蹄聲,於是不管不顧的跑到路中間,張著雙臂將馬攔停。

好在被他猜中,迎面趕來的正是自家大哥。

封季同狠狠勒住馬繩:“你怎麽來了?”

渺渺已經哭了一路,見到大哥他勉強收住哭聲:“大哥你怎麽才回來,屏哥不好了。”

封季同聞言一個顫栗過身,險些從馬上摔下。

“穩婆說胎位不正,讓我去縣裏長生堂找那個會紮針的大夫。”

渺渺跑了一下午已經有些跑不動了,如今看見大哥,整個人都垮了勁兒。

封季同會意,即刻調轉馬頭同渺渺說道:“我這就去找大夫,你先回去。”

說完又狠夾馬肚,只一瞬便飛馳出老遠。

長生堂的大夫只在白天坐診,封季同請到他還費了些功夫,老人家懼怕高頭大馬,僵持半天都不肯上去。

封季同急得沒有半分耐心,強行將大夫拽上馬,回去又是一陣疾馳,嚇得老大夫一路哀呼不斷。

等封季同趕到時屋裏屋外都是人,劉香蘭的罵聲從西後屋傳來:“都什麽時候了還當那屁差,什麽事緊要都拎不清,沒心沒肺的東西,真當有那麽便宜的爹可當……”

封季同無視罵聲,拉著老大夫就往裏走。

穩婆見老搭檔來了,立時迎了過來:“老大哥誒,我可就等著你了。”

老大夫顛簸一路早已六神無主,他晃著腦袋回道:“我這就去瞧瞧。”

生孩子這種事旁人不好在跟前,西後屋只留了劉香蘭一個,這會兒正坐在床頭,郁屏的腦袋就枕在她大腿上,看樣子是疼得不輕。

封季同腳步遲滯靠近,看見郁屏臉色慘白頓時心頭如刀在剜。

劉香蘭心疼郁屏,一見到封季同就劈頭蓋臉的罵過去:“你還知道回來,哥兒在家拼命,可你心裏就惦記著那份破差,去,給我出去待著,老娘見著你就鬧心。”

“別罵了。”郁屏扯著劉香蘭的衣角,有些氣弱的說道。

過後他看向封季同,因四下都是人,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只弱弱的喊了一聲相公。

封季同也一言不發,雙手攥拳眼眶發紅,才往前靠過去一點,就被劉香蘭擋開。

向來沒有哥兒生孩子男人家在場的,劉香蘭心裏忌諱這個,將人擋住倒並不是因為他來遲。

老大夫坐下後開始搭脈,穩婆開始清場,他也推了推封季同:“男人家先出去等著,屋裏留親娘一個就成了,人多了礙事。”

封季同不動如松,此時此刻他腦中湧現的情景與渺渺害怕的一致。

在得知郁屏懷孕後喜悅只維持了一陣,過後全是心驚膽戰,他不敢同郁屏提起母親的事,似乎只要緘口不言,恐懼就可以被掩藏。

事到臨頭,害怕失去的恐懼遍布全身,瞬間將一個昂藏七尺的男兒擊垮,此時郁屏強撐著面色安慰他,哪怕什麽都沒說他也能感知到,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他一步步往後退去,臨出門前唇角一動,只覺臉龐有些溫熱。

西後屋的門被關上了,封季同靠著墻壁坐在地上,他警覺的聽著屋裏的響動,從裏面傳出的每個字都在耳中過濾一遍。

“頭還是下不來……”

“老大哥你倒是再想想法子啊!”

“去,去找些油來。”

不多時有人送了東西進去,封季同始終埋著頭,他的手死死摳住房柱,每多一陣響動,房柱上邊多一道抓痕。

“沒別的法子了大妹子,下面的事我無能為力,只能冒個險,徒手把孩子的頭往下推……”

“來,找塊布給哥兒咬住,別一會兒傷著舌頭了。”

郁屏自始至終都沒喊過一句,聽著老大夫和穩婆的對話,他隱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老大夫剛出屋,劉香蘭便拿來布團給他咬著,身上的衣服盡數褪去,肚皮上抹滿了油,屋子裏的熱氣將他熏的意識模糊。

穩婆的手在肚皮上來回推動,每進一寸都是折骨剜肉的痛,郁屏死咬住布團,破碎的悶吭聲一點點從齒縫溢出。

劉香蘭一邊掉淚一邊給郁屏擦汗,不論過往她做過什麽,眼下就只是一個為兒擔憂的母親,郁屏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會不心疼。

一張嘴便是壓不住的哭腔:“兒啊,你好好的,娘在這裏守著你,妖魔鬼怪來了咱都不怕,娘守著你啊,娘守著你……”

每一個娘字後頭都拖著沈甸甸的愛重。

郁屏神智不清的看了劉香蘭一眼,然後從原身的記憶裏扒出一些久遠的記憶。

劉香蘭並非一直潑辣跋扈,對於孩子她也曾溫言軟語過,別人定論的是非對錯無法衡量她的選擇,興許在孩子們眼中難以理解的事,在她看來才是對孩子最好的選擇。

郁屏自打來到這裏,就從未正面叫過劉香蘭一句娘,與母親這個詞匯有關的一切他都不曾觸碰過,亦不曾為之動容過。

可今日,在生死未蔔的關頭,郁屏被劉香蘭的所作所為震撼到。

原身與他的記憶交織錯亂,讓他在某個瞬間忘記自己到底是哪個郁屏,看著劉香蘭涕淚縱橫的臉,她心中那道銹跡斑斑的門突然被推開,陌生的情愫如狂風般灌進這道門裏。

“下來了下來了,頭下來了。”

穩婆氣喘籲籲的喊道,語氣裏難掩喜悅。

郁屏因為疼痛而始終緊繃的身體終於松泛開,他吐出布團,一開口聲線都是斷的,只能發出氣聲。

“太疼了……”

“太疼了,娘……”

郁屏睜著雙眼,淚水就沿著額角一路下滑,劉香蘭連忙給他擦了把臉,柔聲安慰道:“快好了快好了,頭下來了就快了,再忍忍。”

孩子未落地前每一刻都是煎熬,視他如命的封季同似遭受淩遲之刑,他希望聽見郁屏的聲音,至少證明一切安好,但自始至終只有劉香蘭和穩婆在說話,當結局一點點逼近,封季同的精神狀態也臨近崩潰。

他在心裏做著祈禱,願用自己的一切做祭品,只要郁屏能平安。

西後屋突然陷入靜默當中,眾人屏息凝神,有經驗的婦人猜測道:“聽動靜怕是要生出來了。”

聞言,封季同將耳朵貼在墻上,不知又過去多久,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將靜默刺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紛紛伸長脖子在門口觀望,都想做第一個看到孩子的人。

封季同扶住墻壁欲起身,卻發現手腳被卸了力般,原地掙紮半天,最後還是海生過來將他扶住。

不多時孩子被抱出屋,海生見他兩只手血肉模糊便提醒道:“把手擦一下,等會兒還得抱孩子呢!”

封季同搖搖頭,“我去看看郁屏。”

他與自己的孩子擦肩而過,餘光都未曾略過。

老大夫進來搭過脈,穩婆一直觀察著是否有出血,結果是一切平穩,就是太累需好好休息。

封季同進屋後,劉香蘭為了讓郁屏靜養,將過來幫忙道喜的人一一遣散,就連襄哥兒也沒讓留下,只說孩子她會照看好。

等人都走盡,劉香蘭抱著孩子在渺渺那屋待著,餵水餵奶忙活到半夜,竟始終沒等到封季同出來看一眼。

“這孩子不招人稀罕啊,親爹瞅都不瞅一眼。”

新生兒照顧起來麻煩,渺渺也跟著沒睡,聽見劉香蘭在嘀咕,便接言道:“大哥是舍不得屏哥,我估摸著屏哥不醒,他是不會走出西後屋的。”

劉香蘭拍著孩子感嘆道:“他倆感情那麽好,我也就心寬了。

說起來這嫁人啊還得嫁像你大哥這樣的,想當初我生你屏哥的時候,他爹就在我跟前守著,好幾日寸步不離,像是一下沒看住我就能飛了似的。”

渺渺往常是不如何待見劉香蘭的,連人都不叫,今日發生的一切倒是讓他對這個婦人有了不一樣的看法,於是話也多了起來。

“屏哥好福氣,大娘你也好福氣,都嫁了會疼人的。”

劉香蘭被一個娃娃說得有些臊,回想起他早死的男人,心裏是苦甜苦甜的。

“嗐,我能有啥福氣,壽不長再好也沒用,到了還不是我獨自一人拉扯他們。”

一老一小說著話帶著娃,一人睡上一會兒,油燈長明,封季同整夜都未合眼。

他每隔一個時辰就幫他擦身換衣,只為讓他睡得更舒適一些。

郁屏虛汗出的厲害,間或有幾聲囈語,所見所感皆圍繞著同一個人,半睡半醒間看到的那個青須爬上下顎、看護他時如看護瑰寶的封季同,多次想伸出手觸碰,卻疲乏到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當孩子落地閉上眼的那一刻起,他便掉進了一場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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