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1

關燈
第01章 1

大渠三百二十七年初夏。

位於北境南難五百裏的遂寧縣,雨連著下了幾場,帶著來勢洶洶的大風,讓麥子倒了一地,再不收,就全要發芽了。

大渠北境向來雨少,尤其是夏季,莊稼地裏這場浩劫,不禁讓人想起了幾百裏外的敗北聲。

大渠的領土,不知道還能禁得住幾次這樣的敗北。

農民們也只是略嗟嘆幾聲,天大的事兒也不及眼前這一片被雨水澆透的麥子。

畢竟吃不上飯,也是個死字。

遂寧縣下面有個高坪村,一條從都城通往北境的官道從村中穿插而過,對於北境戰事,高坪村的人從來往的信使口中聽到不少,直到後來敗了又敗,信使們便開始緘口不言。

從他們灰敗的臉可以看出,再有不久,大渠將不再是大渠。

雨後搶收持續了兩日,第二天正午,一行五人的信使從高坪村打馬而過,路過村尾驛站,他們也未勒馬休整,由此可以看出北境的戰況愈發緊張。

如今大渠的壯年男子都集中在北境,留家的都是老弱病殘。

地裏幹活有老人小孩,也有懷身大肚的小媳婦和哥兒,就拿封家來說,地裏幹著活兒的是才滿十五的老二翰音,田埂上還坐著一個三歲的孩子。

兩年前封家爹死在沙場,封家娘當時七個月身孕,聽聞噩耗動了胎氣,生下老四後就血崩而亡。

要命的是北境戰事吃緊,封爹剛死大兒子封季同就被征軍入伍,臨出征前,封季同放心不下三個弟弟,於是用封爹殉國的安家費說了個哥兒回來。

說回來的哥兒叫郁屏,封季同與他面都未見,只聽得媒人說他千般萬般好,能幹的名聲傳出十裏八鄉,封季同想著這樣的人鐵定能照顧好自家弟弟,於是將家中大半積蓄交於媒人,餘下的事情讓媒人代辦。

郁屏起初進到封家,就把家裏操持得井井有條,就連繈褓中的封家老六也被他養得滾圓,高坪村的人有目共睹,都說封家大兒子找對了人。

但好或不好,外人只看了個表象,封家老六都是兩個哥哥在輪番照顧,郁屏到封家後連個夜都未起過。

偏偏他生得一臉乖相,話也說得漂亮,起初封家這幾個小的被迷惑,覺得郁屏是個好人,日久見人心,後面這幾個小的總算看清了郁屏的真面目,只盼望大哥能早些回家,把他休回去。

郁屏從不下地,家裏的活兒也不做,封家院墻壘得低,路過的人輕而易舉就能看見裏面的光景,所以郁屏不論幹點兒什麽必定是在院子裏,而且必須要叫別人看見。

來封家這兩年,帶著三個弟弟,反倒將養得越發白凈,那雙手好像成日在羊奶泡著,青蔥如玉,不染纖塵。

這一日,老三渺渺抱著洗好的衣服回到家中,看見自家煙筒在冒煙,還以為是二哥整完地裏的活兒提前回家做飯來著,放下木盆進去一看,站在竈臺前的竟然是郁屏。

鍋裏燉著山裏的野蘑菇,香味濃郁,渺渺下意識的吞了吞口水,心裏料定這麽好的吃食不會有他的份。

肯定同以往一般,用壇子裝好拎回娘家。

渺渺看也未看,回頭將衣服晾好便去折豆角,心裏想著裏面的那位能快快把蘑菇做好,要不然他做不了飯,二哥他們回來還得餓著肚子等自己。

不多會兒郁屏從廚房走出來,將袖子拆下,然後拍了拍燒火時落在身上的草灰,同封渺渺說:“豆角放那兒先,你去地裏把他們叫回來,飯已經做好了。”

渺渺手一頓,難以置信的轉過頭:“吃疙瘩湯?”

郁屏整好衣服過來搶過他手裏的豆角,然後說:“鼻子挺靈的啊,我今早去村尾細根叔那兒切了塊肉,用瘦的燉湯下了一鍋疙瘩。”

封渺渺惴惴不安的起身,對於這位“哥夫”他們向來沒轍,明面上人家從來沒有對這幾個弟兄使過壞,就是不聞不問只圖自己愜意,花著封家的錢貼補娘家。

封家幾個心裏明鏡似的,可始終找不到可發作的點兒,倒是老二,會寫些字把這些事情一筆筆記得清楚,並且還寫信告知了大哥。

郁屏見他半天不動,於是推了推他胳膊:“趕緊去啊,楞著幹嘛?”

封渺渺眨了眨眼,一頭霧水地叫人去了,就連背影也滿是疑惑。

郁屏看著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他將凳子擺正後坐下,然後開始折渺渺沒折完的豆角。

就在幾天前,郁屏因一場意外從現世穿進了這具與自己同名同姓的身體裏。

睜眼的時候手裏拿著封季同從北境寫來的回信,總結歸類就是等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要休了自己。

而原身會倒地不起,還得歸功於渺渺從山上采來的野蘑菇,原身貪嘴,趁他們出去幹活自己用蘑菇下了碗素面。

才吃完並沒有什麽異常,閑來無事,想起一大早封翰音從驛站拿回來的信,沒給自己看就藏了起來。

一通翻找,可算被他找見了。

看到信中封季同信誓旦旦說回去就要休了自己,進得封家門後所有的“委屈”便一股腦湧了出來。

老六整夜撕心裂肺的哭吵得他好幾個夜晚沒睡好覺;三個弟弟的吃起東西來如狼似虎,封季同留下的錢沒半年就吃得屁都不剩;和自己差不多一起嫁過來的哥兒,明裏暗裏笑話他守活寡;娘家嫌自己夫家窮,連累他們在村裏都擡不起頭。

總之打從他進封家起,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哪怕成天什麽都不用幹,飯都有人給做好,他還是覺得滿心滿眼的委屈。

野蘑菇的毒素發作,加之急火攻心,讓原身當場就掛了。

等郁屏接手這具身體後,第一件事就是沖到茅房吐了一炷香。

等郁屏把胃裏所有的東西吐完後,才撿回來半條命,在床上躺了好些天才能下地。

這些天,原身的所有記也以一種不可抗力交接過來。

現在他所處的這個時代,竟有三種性別。

男人和女人之外,還有外貌與男子相仿並且能生子的哥兒,而郁屏所得這副軀體就是個哥兒。

郁屏在現世本就是個同,出櫃後受盡冷眼,家人的不理解,朋友的排斥,讓他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此番重生,原身已經嫁人,並且還是個男人,算是求仁得仁。

看著鏡子裏的原身,唇紅齒白,眉似遠山,就是看起來缺了些陽剛之氣。

只不過來得不太是時候,封家老二老三對他很是不滿,封季同還決意要休他,再說起原生的娘家,個個都是市儈嘴臉,親娘更是巴不得他早些被休回家,好讓他再嫁給縣裏一個老光棍。

原生的娘家好像料定封季同不可能從北境活著回來,就等著噩耗,再名正言順的把兒子接回家再嫁。

郁屏坐在院子裏想著這一切,對於原身的娘家和現在所處的封家,心裏更趨向於待在這裏做幾個弟弟的“哥夫”。

封家這三個弟弟,個頂個的出息,老二封翰音從未進過書塾,可認得的字兒不比村裏最有學問的張老頭少,字兒也寫得好看,一看是個讀書的料。

老三渺渺不僅生得好看,人也能幹,家裏的飲食起居都是他在照顧,平素還會做些女紅拿去縣裏換些零用貼補家用,老四雖小,但也是聰敏機靈。

因著老二老三的能幹,封家這一大家子,也能在無人照拂的情況下還不缺衣少食。

郁屏知道,想要用原身這副身體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道長且阻。

愁眉不展之際,封家幾個小的回來了。

三歲的老四看不懂人心,一直很親原身哥夫,看見郁屏後就要抱抱。

記憶裏,原身並不喜歡老四,主要原因是擾了他好幾天的覺,但原身處事圓滑明面上裝出一副很喜歡孩子的模樣,出門在外都喜歡把老四抱在懷裏。

郁屏就不一樣了,他是真的喜歡小孩兒。

於是趕忙起身,張著手臂將老六抱進懷裏。

封翰音以為又有人打自家門口過,要不然這位怎麽會演得這麽投入?

可扭頭看了眼院外,並沒有人經過。

“哦喲喲,這小臟貓,這是剛從灰窖裏鉆出來的?”郁屏滿臉的寵溺,一點不嫌棄的用自己的衣袖給老四擦臉。

封渺渺又是一臉活見鬼的樣子,楞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去廚房添飯。

不多時鍋裏的吃食就被分成了四份,渺渺一直記得二哥的話,大哥夫的飯食要最好的,所以一半的肉都在郁屏跟前的碗裏。

直到坐在飯桌前,老四還被郁屏抱著,封翰音擔心老四飯桌上不安生吵到郁屏吃飯,到時候又不免要擺臉子,於是將老四接到了自己手裏。

郁屏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於是就隨他們去,一動筷子發現碗裏凈是肉,他這才反應過來原身的作風已經讓這兩個小的在吃食上面對自己的忌憚。

碗裏算不得多好的東西,換成現世只不過是普通飯食,但他這副身體是靠著清湯寡水養大的,所以這碗疙瘩湯對現在的他而言無異於人間美味。

於他們而言當然也是。

老二老三已經吃了起來,就連老四都不需要人餵,小胖手捧著碗就咕嚕咕嚕的吞咽著。

郁屏攪動碗裏的疙瘩湯,將沈底的肉一塊塊挑了出來,依次分到他們的碗裏。

原本還吃得熱鬧,郁屏此舉一出,頓時噤若寒蟬。

只有老四還埋著頭在吃。

正吃得香的時候,那碗疙瘩湯突然脫離了那兩只小胖手,隨著一身脆響,老四手裏大半碗疙瘩湯連著碗掉落在地。

坐在一旁的翰音看弟弟沒拿住碗摔了,沒說什麽就起身去了廚房,準備重新拿個碗把自己的撥給他。

也就眨眼的工夫,老四的臉被憋得通紅,並且手舞足蹈,小臉痛苦的皺成一團,郁屏看著不對勁,立時起身過去查看。

渺渺也看出來不對勁,但他並不知道弟弟是嗆著了。

一時間,郁屏當天所有的反常行為都湧入腦中。

封渺渺跳起腳沖郁屏喊道:“你下毒了是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