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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水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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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水鎮

渡雲舟如一道撕裂昏暝天幕的青色閃電,裹挾著尚未散盡的凜冽殺伐之氣,懸停在黑石鎮上空。

下方,本該是炊煙裊裊、人聲漸起的黃昏景象,此刻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鎮子依著灰褐色的荒涼山勢而建,房屋低矮,多用當地特有的黑石壘砌,顯得粗獷而沈重。

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旁是緊閉的店鋪門板,木紋幹裂,蒙著厚厚的塵土。街道上空無一人,連最常見的野狗都失去了蹤影。

暮色四合,將黑石鎮塗抹成一片模糊的、缺乏生氣的暗影,只有遠處幾盞昏黃的風燈在死寂中搖曳,如同鬼火。

空氣裏彌漫著塵土、荒草衰敗的氣息,更深層則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仿佛有粘稠的、無形的重物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風聲穿過空蕩的街巷,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更添幾分詭譎。

“這……也太安靜了。”林之眠眉頭微蹙,溫潤的臉上也染上了凝重。

他一身赤金暗紋的勁裝,襯得身姿挺拔,背後斜挎著一桿通體赤紅、槍尖仿佛跳躍著無形火焰的長槍——翎焚天槍。

極品火靈根的灼熱氣息在他周身流轉,此刻也被這詭異的死寂壓得內斂了幾分。

雲澈懷抱凝霜古劍,冷峻的面容如同覆著一層寒冰,元嬰後期的神識無聲鋪開,覆蓋下方鎮子,隨即眉頭鎖得更緊:

“神識範圍內,生靈氣息稀薄得可憐,且大多畏縮在屋中,恐懼異常。”

凝霜劍鞘上流轉的寒光似乎都黯淡了些許。

晏修沈默地站在蘇永安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他那柄無鞘的漆黑重劍“噬淵”並未背在身後,而是被他單手隨意地拄在甲板上,寬厚的劍身仿佛能吸收光線,散發著沈凝如深淵的氣息。

他高大魁梧的身形如同磐石,目光沈靜地掃視著下方死寂的鎮子。

左手包裹著療傷符的布條下,隱隱還有血跡滲出,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周身那股令人心安的、山岳般的厚重感。

五靈根的金丹初期修為,在此刻顯得異常穩固。

蘇永安站在船頭最前方,月白色的箭袖常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勾勒出少年人初長成的勁瘦腰身。

那張漂亮得近乎妖異的臉上,此刻也褪去了幾分在宗門時的輕松,墨玉般的眸子裏閃爍著認真和警惕的光芒。

他腰間懸著的碧海潮生笛微微晃動,但右手卻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仿佛隨時能召喚出那柄傳說中的滄溟神弓。

極品水靈根帶來的清冽氣息在他周身縈繞,如同山澗清泉,在這壓抑的環境中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涼。

“確實不像個活人住的鎮子。”

蘇永安的聲音依舊清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幹凈,只是語氣裏多了幾分嚴肅,“下去看看?”

玄霄仙尊立於舟首,雪袍在暮色中仿佛自身在散發著微光,清冷孤絕。

他並未言語,只是微微頷首。

渡雲舟符文光芒流轉,無聲地降落在那條死寂主街的入口處,巨大的舟體並未激起多少塵埃。

一行人踏上黑石鎮的土地。腳下的石板路坑窪不平,縫隙裏頑強鉆出的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

“有人嗎?”

“請問有人在嗎?”

幾名隨行的內門弟子嘗試著敲擊兩旁店鋪緊閉的門板,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

然而,回應他們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門板後隱約傳來的、極力壓抑的恐懼喘息聲。

那些門仿佛被焊死,或是被無形的恐懼鎖住,紋絲不動。

江晚吟下意識地往蘇永安身邊靠了靠,聲音有些發顫:“這……這地方好生邪門。”

她弟弟江暮雲警惕地環顧四周,手按在腰間劍柄上。

“去府衙。”雲澈的聲音冷冽,打破了徒勞的嘗試。

他目光投向主街盡頭一處相對高大、同樣用黑石壘砌的建築,那裏懸掛著代表官府威嚴的牌匾,字跡模糊不清。

眾人朝著府衙走去。越靠近,那股無形的壓抑感似乎越重。

府衙的大門緊閉,朱漆剝落,門環上銹跡斑斑。

林之眠上前,扣響了門環。

“篤、篤、篤。”

聲音在死寂中傳得很遠。

片刻的死寂後,門內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接著是門閂被拉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大門小心翼翼地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布滿血絲、充滿驚惶的眼睛。

當看清門外站著的是一群身著明見宗服飾、氣質非凡的修真者時,那只眼睛裏的驚惶瞬間被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仙……仙師!是仙師!仙師來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嘶啞聲音從門縫裏爆發出來,充滿了絕處逢生的激動。

大門猛地被拉開,一個穿著破舊衙役服、頭發花白雜亂的老者撲了出來。

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跪倒在眾人面前,涕淚橫流:

“仙師!仙師救命啊!求求仙師救救黑石鎮吧!”

他身後,又湧出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神情驚恐的衙役,也都跟著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老人家,快起來說話。”

林之眠溫言道,上前一步將為首的老者攙扶起來,指尖一絲溫和的火靈力悄然渡入,平覆著老者因激動恐懼而紊亂的氣息。

翎焚天槍在他背後,槍尖的火焰紋路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情緒,微微亮了一下。

眾人被引入府衙大堂。堂內同樣破敗,桌椅蒙塵,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和絕望的氣息。

那老者正是黑石鎮的衙長,姓王。他哆哆嗦嗦地請眾人坐下,又親自端來幾碗渾濁的涼水,臉上依舊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

“仙師們,你們……你們可算是來了!”王衙長聲音顫抖,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血絲和淚水

“再不來,我們黑石鎮……就真的要變成鬼鎮了!”

“究竟發生了何事?此地為何如此死寂?魔氣異動又是怎麽回事?”

雲澈單刀直入,聲音冷冽,如同凝霜劍氣,切割開壓抑的空氣。

王衙長聞言,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麽極其恐怖的事情,臉上血色盡褪。

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仙師容稟……我們黑石鎮,雖處邊陲,但靠著雲斷山脈外圍的藥材和礦石,本也算富庶安寧……可這一切,都毀在了一年前……”

“一年前……山裏……山裏突然來了個……‘狐仙’!”

提到“狐仙”二字,王衙長和周圍的衙役都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身體篩糠般抖動起來。

“它……它根本不是仙!是妖怪!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王衙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骨的恨意和恐懼

“它占了一座雲霧繚繞的山頭,自稱‘狐仙洞主’,然後……然後就給我們鎮子下了命令!”

“它要我們……每個月!必須挑選出五個……五個未曾婚配的年輕男女,送到它指定的地方,供它……‘挑選’!說是要挑選妻子侍妾!”

王衙長說到這裏,牙齒都在咯咯作響,“若是送去的男女,被它……被它看中了,便……便帶走,從此杳無音信!若是……若是看不中……”

他猛地頓住,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若……若是看不中……它……它就把送去的人……連同他們的家人……全……全家老小……一個不留……全……全給殺了!

剝皮抽筋……死狀……慘不忍睹啊!”

他痛苦地閉上眼,身體癱軟下去,被旁邊的衙役扶住才沒倒下。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和衙役們壓抑的抽泣聲。

幾個第一次下山歷練的內門弟子,包括江晚吟在內,臉色瞬間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驚駭。

“豈有此理!”一個年輕氣盛的弟子猛地拍案而起,怒發沖冠。

“簡直是喪盡天良!滅絕人性!這哪裏是什麽狐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對!如此殘暴行徑,天理不容!”另一名弟子也憤然附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就連一向沈穩的江暮雲,眼中也燃燒著熊熊怒火,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就在這同仇敵愾的憤怒氛圍中,一個清亮又帶著十足少年意氣的聲音

“就是就是!太可惡了!”蘇永安也跳了出來,漂亮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義憤填膺,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如同燃燒的黑曜石

“這妖怪壞透了!專門欺負普通人算什麽本事!”

他氣鼓鼓地叉著腰,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最大的倚仗,

猛地一轉身,指向一直沈默立於眾人後方、雪袍清冷的玄霄仙尊,語氣瞬間變得無比驕傲,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和炫耀:

“不過大家別怕!有我師尊在呢!肯定沒問題!我師尊可是玄霄仙尊!明見宗最最厲害的玄霄仙尊呢!”

少年的聲音清越響亮,充滿了全然的信任和自豪,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

那份純粹的驕傲,如同小太陽般散發著光熱,瞬間沖淡了堂內濃郁的絕望和恐懼,讓幾個驚惶的衙役都下意識地擡起了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那個被自家愛徒“隆重推出”的仙尊身上。

玄霄仙尊玄霄子,依舊身姿如孤峰寒雪,清冷得不染塵埃。

然而,當蘇永安那充滿驕傲和信賴的聲音響起,並指向他時,他那雙仿佛蘊藏著亙古寒冰、深邃如淵的眼眸,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那目光落在蘇永安那張因義憤和驕傲而顯得神采飛揚、漂亮得過分的臉上,一絲極其淡薄、幾乎無法捕捉的無奈,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漣漪,悄然暈開。

隨即,那無奈又被更深沈、更內斂的寵溺所覆蓋。那寵溺並非流於表面,而是沈澱在眼底最深處,如同蘊養萬年的暖玉,溫潤無聲,卻又無比堅實。

他並未言語,只是幾不可察地對著蘇永安的方向,微微頷首。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瞬間安定了所有人的心神——連仙尊都默許了,那妖物,必死無疑!

王衙長和衙役們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得又要跪下磕頭:“仙尊!求仙尊救救我們!”

玄霄仙尊的目光轉向王衙長,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泉流淌,雖無溫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詳細道來。此妖行蹤、手段、巢穴所在,以及……被擄走之人的下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直指核心。

王衙長連忙擦幹眼淚,強自鎮定下來:“回稟仙尊!那妖怪……它盤踞在離鎮子約莫百裏外的‘雲霧嶺’深處!那裏終年雲霧繚繞,瘴氣彌漫,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它每次‘選親’,都是讓我們把人送到雲霧嶺外圍的一個叫‘斷魂崖’的地方,放下人就走,不許停留窺探!

我們……我們從未真正見過它的模樣,只偶爾在濃霧中瞥見過巨大的、狐貍形狀的影子,還有……還有那瘆人的笑聲……”

“至於被擄走的人……”王衙長臉上露出更深的痛苦和茫然。

“被它看中帶走的……就再也沒回來過……連屍骨都找不到……而那些……那些被它嫌惡殺死的……屍體……屍體會在幾天後

被丟棄在鎮子入口……慘……慘不忍睹……”他再次哽咽。

林之眠溫潤的眼中也燃起了怒火,他看向玄霄仙尊:“師尊,此獠兇殘,必須盡快鏟除,解救可能還活著的無辜之人。”

雲澈抱劍而立,冷聲道:“雲霧嶺,斷魂崖。目標明確。”

晏修依舊沈默,只是拄著噬淵劍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幾分。

那柄漆黑的重劍,劍格處仿佛有幽光一閃而逝,如同深淵睜開了眼。

蘇永安也湊到了玄霄仙尊身邊,漂亮的臉上滿是認真和躍躍欲試:

“師尊!我們什麽時候去揍那個壞狐貍?我可以用滄溟神弓射它!”

少年人的天真爛漫與凜然正氣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像一把淬火的琉璃劍,既耀眼又鋒利。

玄霄仙尊的目光掃過自己這幾個弟子,在蘇永安那張充滿信任和鬥志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望向府衙之外,那片被沈沈暮色和死亡陰影籠罩的黑石鎮。

“今夜休整。”他清冷的聲音下達了指令,“明日,雲霧嶺,斷魂崖。”

平靜的話語,卻宣告著雷霆將至。死寂的黑石鎮,似乎在這一刻,終於迎來了一絲撕破黑暗的曙光。

而帶來這曙光的核心,那個如小太陽般明亮耀眼的少年,正握緊了拳頭,漂亮的眸子裏,閃爍著堅定而純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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