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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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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下定

六月二十六日,幹支為甲申日,五行金水相生,宜開市、納財,象征婚後財源廣進,是秦來財和方氏兩人共同為柳知言和秦雪選定的下定日。

秦來財說的不嫁不娶,並不是口頭上說說而已,而是真的這麽做。

具體表現在,說媒的時候,他和方氏各自找了一個媒人上對方家門,談論兩家的親事。以及下定這天,柳家往秦家送聘禮,秦家也往柳家送聘禮。

除了日子定在同一天外,主打的就一個各辦各的,不分誰輕誰重,不分誰主誰客。

反正,就是兩個年輕人成立一個新的家庭。

秦家是商戶,家裏不缺錢,是以送往柳家的,全都是價值實實在在的東西,比如金錠、銀錠,比如各色極難得的布匹,又比如徽州有名的筆墨紙硯。

當然,所有禮都裝在朱漆禮盒中,放在批紅綢的禮箱中,外人是看不到具體都有哪些禮物。

但那長長的,足足有一百二十擔的禮箱,卻是極為引人註目的。

誰都知道秦家老爺疼唯一的閨女,娶了這秦家的閨女,等於同得到了秦家的一切。

深知這一點,所以秦雪從六歲開始,就沒少接觸那些對她大獻殷勤的人。

於是,生怕年紀小、尚不知事的閨女,在他沒註意的時候,被壞心眼的人哄騙走。

秦來財早早就放出,秦家是要招婿上門的,還提了很高的上門女婿要求,為的就是讓大部分人知難而退。

秦來財這舉動,確實嚇走不少人,但也有家裏不缺兒子,缺錢的人家,可惜這樣的人家,一般都達不到秦來財對女婿的要求。

於是,秦來財都不將這些人放在眼裏。

當然放出這種話後,他還沒少教育自家閨女,說很多想吃絕戶的男人欺負女子的事給她聽,叫女兒不會輕易被一些不懷好意的人騙走。

他這雙管齊下的一頓操作,效果卻似挺不錯的。

閨女安安穩穩長到十五歲,始終沒被別有居心的人,騙走。

可他先頭發現自家閨女好像被他矯枉過正了,每次說起成親的事,她都沒有小姑娘對親事該有的期待和嬌羞。

意識到這點後,秦來財其實是有些後悔的。

他怕自己害得閨女,一輩子不知道成親生子是一件多麽值得期待的事。

後來柳知言出現,他的出現,讓秦來財從閨女身上,看到了這個年紀的姑娘,在提起親事、提起男子時的嬌羞。

那一刻,他由衷感激柳知言。

更讓他感動的是,這後生絲毫沒討價還價,就一口答應當秦家的上門女婿,還為了能更好保護女兒,甘心情願參加他過去不感興趣的科舉。

這麽好一後生,秦來財願意多替他想,所以在他堅持當上門女婿的時候,他提出了這種世人都覺得不倫不類的婚娶方式。

讓人就算想說他倒插門,也不太站得住腳。

更在今日的下定禮上,用了十足十的心思。

為的全是回報柳知言那份心意。

家裏有兩位朝廷重臣,他們家沒少受朝廷的賞賜,按理方氏早就習慣收禮。

饒是如此,當她一箱箱打開秦家送上門的下定禮後,也著實驚訝了一把。

朝廷賞賜的東西,除了一些寓意好的東西,比如玉如意,便是一些日常的東西,比如布匹、比如臘八粥、比如哪裏上供的新鮮水果。

而秦家送的下定禮,確實金閃閃的金錠、銀閃閃的銀錠,泛著青紫光的一條條墨,各色質地上乘的硯,一沓沓抖起來如清風拂葉般清脆的宣紙。

方氏一農村老太太,早些年是不懂筆墨紙硯這類東西的。

可隨著家裏用這些的人多了,幾十年下來,她也略懂看這些。

自然一眼就看出,秦家送上門的都是好東西。

想到她給秦家下的訂,她看向一旁拿著禮單的小孫子,“這麽對比起來,我給準備的下定禮,似乎有點不夠看啊。”

“不一樣。”柳知言卻有不一樣的看法,“秦家最不缺金銀財寶,您要像秦伯父這樣都給準備這種東西,那跟兩家互相換禮差不多,那有什麽意思?!”

“相反,您給他們準備的那些帶有官制字樣的禦賜之物,於秦家來說,那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那些東西雖然不能拿來買賣流通,卻是一般商戶人家,終幾輩子人的努力,都不一定能得到的東西,“雖然將來我入朝為官,肯定也少不了這些東西,但眼下這些東西他們絕對當成珍寶一樣,珍而重之地收好。”

沒錯,他的老祖母,給秦家準備的很多東西,都是聖上禦賜。

揚州府這邊的宅子才置辦不久,這些東西自然是他的老祖母,去信京城,讓他親爹遣人送過來的。

這也是本來可以中旬就下定,卻拖到六月下旬才下定的原因。

活到方氏這把歲數,她已經很懂得‘凡是忌圓滿’的道理,所以哪怕她覺得自己小孫子這門親事不是十全十美,卻是帶著十足的誠意做的準備,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她都盡自己的心意去做。

就拿讓大兒子挑那些下定的禮,專門讓人從京城送過來的事,“你覺得沒問題就好。”

“您老吃過的鹽,比我們吃過的大米還多,可比我這小夥子靠譜多了,絕對錯不了。”擱他自己準備,他大概就意思意思,不會特意勞動親爹。

柳知言說的沒錯,秦家兩父女看著柳家送上門的禮單,都有些回不過神。

上次跟柳於藍聊的時候,知道他現在是外放官員,還知道其妹夫也是個當官的。

可他們的年齡擺在那裏,就算當官場表現再出色,也不可能十幾年時間,就累積了這麽長一串禦賜之物。

秦來財滿臉覆雜地說道,“看來敏行的出身,遠超乎我們想象啊。”

饒是秦雪再是不知道世事,也知道能拿出這麽多禦賜之物的人家,絕非普通人家,她暈乎乎地看著自己的親爹,“爹啊,我現在有種被好運砸中的眩暈感,您有沒有?”

秦來財點頭,“你爹我,也有這種感覺。”

然後他用有些失真的聲音說道,“你說咱們兩父女,何德何能,能遇上敏行這樣好的人啊?”

隨著認識的加深,現在柳知言在秦來財心裏,那絕對是個樣樣出色,樣樣好的人。

“他說過,他喜歡我身上那鼓純真的感覺!!”秦雪想到柳知言曾經說過的話,“說白了,我這應該叫‘傻人有傻福’吧?”

所謂的純真,不就是很多事都不懂的委婉說辭嗎?!

秦來財卻大概有些明白這話的意思,“大概是你身上給他一種天然去雕飾的感覺吧?!”

因為舍不得,他幾乎不拿世人那套要求這姑娘。

可以說,她是自由自在,不曾經過雕琢的長大。

所以她身上,有著跟那些被規矩束縛著長大的姑娘,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您別說,他還真說過類似的話。”

秦來財曾經擔心過,被自己這樣養大的孩子,一輩子遇不上懂得欣賞她的人。

沒想到小丫頭運氣好,這就遇上真正懂她好的人,“那你盡管像信任爹一樣,信任他。爹相信,喜歡這樣你的人,一定跟爹一樣,很樂意你百分之百的信任。”

“不瞞您說,他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看著閨女滿臉嬌羞的樣子,秦來財老父親突然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惆悵感,“……”

但想到那個拱了他家小白菜的豬,是只不錯的豬,他這惆悵感稍稍少了一些,“他這麽說你就這麽做,反正任何時候都有爹給你兜底,咱們輸得起。”

“他承諾過我的事,我都記下來,他也都簽字畫押了。”秦雪有些小得意地跟自家親爹分享自己的小秘密,而後沈下聲音說道,“我跟他說了,他要敢說話不算話,我就把錯兒反而的事公之於眾,讓人都知道他是個不可靠的偽君子。”

秦來財沒想到柳知言會陪閨女,玩這麽幼稚的游戲。

同為男人,他比誰都知道,男人在意你的時候,你喜歡什麽話他就會說什麽給你聽。愛可當他們不在意你的時候,你拿曾經說過的那些話討伐他,除了讓他更討厭你外,沒任何用處。

見女兒臉上那幾分洋洋自得樣,秦來財覺得,有些事還是讓她親自去感悟。

於是,他沒提醒女兒,男人的承諾最信不得,“這是你們之間相處的小秘密,以後不用說給爹聽。當然,要是他哪天食言了,你就告訴爹,爹替你教訓他。”

秦雪搖頭,“我覺得找您,不如找葉姐姐有用呢。所以,他真對我食言,我還是找葉姐姐告狀吧。”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找不到葉姐姐,我就找柳祖母。”

“……”聽秦雪這麽一說,秦來財突然有種自己‘失寵’的失落感。

不過,閨女能跟未來婆婆,以及未來祖婆婆親如一家。

他失落就失落吧。

他知道就算他給這姑娘再多的愛,也彌補不了她從小沒母親的遺憾。

這份遺憾能從未來婆婆身上得到彌補,他應該高興才是。

秦柳兩家定親的事,很快蓋過先頭汪興盛不是汪家子的流言。

因為這門親事太過特殊。

首先這柳姓準新郎,只是一個方氏甜點鋪的掌櫃,才來揚州府沒幾個月。宅子雖置辦在西門街,素日卻不見他跟周邊的人往來。

有那些個有心人查探,並沒查出這柳家有什麽過人之處。

甚至知道其家裏的仆人,很是簡單,顯然不是講究門第的官宦之家的做派。

但從其能置辦得起這麽大的宅子來看,這柳家應該也是有些家底的人家,這點從其給秦家下定的一百二十擔聘禮,可見一斑。

這是一點。

其二,就是這兩家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堪稱不倫不類的所謂不嫁不娶的婚姻形式。

都知道秦家一直致力於招婿上門,可這麽多年下來,那些惦記秦家家業,想吃秦家絕戶的人,並不是沒努力過。可惜,最後都鎩羽而歸,誰也沒自薦成功當上門女婿過。

如今冷不丁爆出秦家要跟才到揚州府置宅、沒啥根基的柳家結親,結親的方式還不是秦家一直堅持的招婿上門,而是什麽勞合子不嫁不娶,這讓很多人都想知道,這柳家兒郎究竟有何本事,能使得秦家兩父女松口應親。

他們知道從秦家兩父女口中打探不到消息,不然早先有關兩家婚事傳出流言時,他們早就打探清楚。於是,這些人這次直接從柳知言身上下手。

所以,下定第二天一早,準備出門的柳知言,被早就等候在柳宅外面的人,團團圍住。

突然被包圍,還沒來得及上馬的柳知言,趕緊勒住馬,一臉疑問地看向團團圍著他的人,“諸位這是做什麽?”

“咱們來瞧瞧,你這個被秦家兩父女相中的人,究竟比咱們這些好在哪裏?怎麽不僅入了他們兩父女的眼,他們還不堅持一定要你當上門女婿?”

沒錯,圍堵柳知言的這些人,都是曾經上秦家自薦過,最後沒能成功當上上門女婿的人。

柳知言挑眉,一一看過,圍著他的十來個小夥子。

真是高矮胖瘦,應有盡有。

從穿著看,應該也都是小有家底之人,其中雖沒長相特別出色之人,卻也不乏五官端正,英俊瀟灑之輩。

想到這些人曾經都肖想過自己的小姑娘,雖然知道這些人,可能大多數是為了秦家的家業,柳知言心裏還是忍不住發酸。

他挑眉,做洗耳恭聽狀問大家,“那瞧出來了嗎?”

今天的柳知言,一身雨過天青緙絲大袖衫,腰束月白螭紋玉帶,簪發的羊脂玉冠壓著鴉青鬢發,幾縷散發隨風拂過微揚的唇角,配上那如玉的容顏,叫人忍不住呼吸一滯,“這也太美了吧!!!”

其中相貌最出眾的男子,盯著他如玉般的相貌,失神地呢喃了一句,“所以他們相中的是你這幅過人的容顏?”

這些人團團圍著他的,每個人跟他的距離都不遠,男子這話自然入了柳知言的耳,他清淩淩地看向對方,“也許吧。”

他想跟一張普普通通的臉比起來,任何人都更喜歡一張好看的臉,這沒什麽奇怪的。

相貌出眾的男子,再次開口,“以色服人,色衰而愛馳。據我們所知,柳公子今年二十有五,足足年長她十歲,你就不怕過個四五年,她嫌棄你老,再不愛你?”

“那起碼我能憑借這幅尊榮,得到她幾年的愛,而你們……”視線一一在眾人臉上掃過,柳知言淡淡地吐了局,“卻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可惜啊可惜。”

面對不討喜的人,柳知言瞬間開啟他的毒舌本事。

不急不緩的話,不冷不淡的眼神,讓那些被他掃到的人,瞬間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然,這還沒完。

只聽他繼續說道。

“我要是你們這會兒就回家問候自家爹娘,為什麽不把你們照著秦伯父喜歡的樣子生。要是他們把你們生成秦伯父喜歡的樣子,入了秦伯父的眼,像我現在這樣被認定,他不僅主動提出不用我當上門女婿,還說等我進了秦家,秦家的一起都交由我打理。”

他要科舉當官的,自然不可能接手秦家的一切,但不妨礙他拿話刺激這些找茬的人,見他們一個個眼睛都被自己氣紅了,柳知言繼續用惋惜的語氣說道,“按說你們比起早認識他們,機會應該落在你們身上,可惜你們爹娘把你們生醜了。”

誰也沒想過,這麽一個看起來風光霽月的男人,說起話來,卻這麽難聽,那個一直以為自己長得不錯的男子,眼睛被他氣得比兔子眼睛還要紅,他憤恨地說道,“秦伯父早就說過,哪怕當秦家的上門女婿,也不要肖想秦家的家業,這是咱們都知道的事,我不信他會為你破例。”

“對,秦伯父早就說過,他會培養將來的孫子當繼承人,才不可能把家業交到你手上。”

“你怕是被秦伯父給欺騙了?!”

見他們一個個說著說著,看他的眼神,都從原來的憤恨,變成同情,柳知言故作忐忑狀,“真的這樣嗎?”

“你才來揚州,不知道情況,難怪你相信秦伯父的話。”見他這樣,長相出眾男,眼神更加同情了,“秦家妹妹六七歲的時候,秦伯父就放出‘秦家只招上門女婿,等我姑娘生孩子後,我就開始教孩子,女婿可以無限享用秦家的錢財,卻不能染指秦家的產業’的話。”

“沒錯,你只要四處打探一下,便清楚,我們的話不假。”

“原本我們還挺嫉妒你,現在看來,你這是被騙了。”

“聽咱們一句話,你要是為了秦家的產業,才想跟秦妹妹成親,那這親事還是趕緊算了的好。”

柳知言被說得身子一晃,邊上的人趕緊服了他一把,“兄臺,撐住啊。”

見一幫人不僅被他忽悠得忘了找他的初衷,還紛紛同情起他,柳知言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實在忍得太辛苦,忍得身子都發顫了。

他怕繼續跟這些人聊下去,自己要破功了,趕緊從善如流道,“多謝諸位提醒,我這就去問問秦伯父,到底怎麽回事。”

說完,左腳一臺,踩上馬鞍,一個飛躍,跳到馬背上。

原本圍著他的人,見他這個動作,下意識為他讓出了一條道來。

柳知言一揚馬鞭,一人一馬,疾馳而出。

看著如風一般離他們遠氣的身影,站在原地的十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相貌這出眾的男子開口道,“既然秦家咱們沒機會了,咱們開始看其他人家吧。”

原先他們還說,只要秦家一日沒招婿上門,他們就一日不成親。

如今親眼目睹過柳知言的相貌,連一向自詡自己長得好看的男子,都放棄繼續等著了。

其他人更覺得沒繼續堅持的必要,於是紛紛應了他的話,“是啊,回家讓家裏幫著找吧。”

“對對對,回家回家……”

柳知言可不知道這些人改變想法了,疾馳而出後,他就仰天長嘯,將憋了許久的笑意,徹底笑出。

以往他到秦家,都是避著人的,今天既然跟那些人說,他要上秦家問個究竟,他就大大方方進了秦家的門。

早在他院子裏等著他的秦雪,見他臉上掛著笑,很是好奇,“一大早的,怎麽這麽高興?”

“出門的時候,被一群人攔住了。”

“嗯?被人攔住還這麽高興?”一般不是只有找茬才會半路攔人?!

“因為他們不僅沒找到我的茬,還被我給忽悠瘸了。”他估計那些人,現在心裏都對他抱著同情的心裏,想想就好笑。

“聽起來很好玩的樣子,說給我聽,我也想知道。”

“他們都是曾經上趕著到秦家當女婿的人,你確定要聽?”柳知言瞇眼盯著秦雪看,大有你敢應是,我跟你沒完的樣子。

柳知言的話,讓秦雪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你也說了是他們上趕著的,又不是我招惹的。與其說他們是奔著我來的,還不如說他們是奔著秦家的錢財來的。”

這一點秦雪無比清楚,所以她對那些人從來沒有任何念想。

這點柳知言不懷疑,“我也是上趕著的,你心裏不會也偷摸摸這樣想我吧?”

“你跟他們怎麽一樣?!”秦雪想也不想就說道,“他們壓根沒見過我長啥樣,就找上我爹。在他們心裏,我長啥樣,中不中意他們,對他們都沒太大影響,只要得到我爹的認可就行。”

“不像你,是先接觸我,對我有一定的了解,又是先征得我的同意,才去找我爹說這事。”

“所以我應該慶幸,我們之間認識的順利是對的,不然哪來咱們兩的現在。”

這點不止秦雪這樣認為,他也是這樣。

如果他不是先認識秦雪,進而對他有一定的了解,慢慢被她吸引。而是上來就是給兩人說親,不僅秦雪不答應,他一樣不會答應。

所以,緣分的奇妙之處,就是只有在合適的時間,遇到合適的人,才能締結出合適的姻緣。這說法,太適合他跟秦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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