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好的日子（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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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最好的日子（全文完） “……
（八十六）
從什麽時候開始嫉妒沈長異, 大概就是兩人開始上學堂的時候。
那時他們十四五歲，在此之前，一直都是沈康年在家中教導他們, 直到某天陳朔說，城裏新開了個學堂, 有位教書先生很有學問，他們這才去上學。
學堂裏有很多學生，據說都是因為那位教書先生的才華慕名而來, 那教書先生原本是富裕城池裏的詩書大家, 隱居到芳草城，辦了個學堂安度晚年。
這間學堂的名字叫明德精廬, 只可惜那位教書先生的名字，李商陸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那時候叫人家老茶壺，因為他上課總喝茶。
但他可喜歡沈長異了，把沈長異看得跟親生兒子般, 就連沈長異長高了一點他都高興得不得了，誇他禮數周道, 文貌雙全, 才華橫溢雲雲, 聽得人想吐。
李商陸互換身體的第一件事, 當然是要來幻境裏，體會一番沈長異從前都過得什麽好日子。
她穿戴好鞋襪，洗了把臉, 環顧沈長異的小房間。
這間房她再熟悉不過，平常閑的沒事李商陸就跑來拿他的錢。
沈長異有一個小木盒，木盒裏放著沈康年和陳朔給他的零用。
他把全部家當老老實實地放在小木盒裏，還告訴李商陸如果錢不夠用可以來這裏拿。
李商陸當然沒客氣，錢夠用也拿他的。
反正沈長異的就是她的，她的還是她的。
想到這裏，李商陸順便打開那小木盒，裏面果然放著幾塊碎銀，像是特地為她準備好似的。
唇畔彎了彎，她突然開始有些懷念那些日子。
跟沈康年和陳朔告別，她背上包袱出門，剛走出門外就發現一個個頭瘦瘦小小的女孩等在門外。
李商陸嘴角一抽，看到對方擡起頭來，興高采烈地看著她，“商陸，你看我。”
那“女孩”有些蹩腳地提起裙擺給她看，李商陸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在沈長異眼裏竟然這麽矮，還瘦得跟人幹似的！
她扶額，擡手輕易拽住沈長異，把人拉到面前，“把裙子換掉。”
沈長異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抿了抿唇，語氣還有些不情願，“我挑了很久的。”
商陸就應該穿這樣明艷奪目的顏色。
李商陸看著那大紅色的裙子上面還印著黃色的花，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種衣服竟會出現在她的衣櫥裏。
到底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
“換掉，穿那條湖藍色的羅裙，別讓我說第二次。”
“……哦。”
沈長異換好裙子出來，有些羞赧地走在她身邊，低聲道，“好看麽？”
害羞個什麽勁啊。
李商陸默了默，強忍住笑意，伸出手幫他整理頭上的簪花，“醜死了。”
在他們身後，李寒燁出來倒水，正巧撞見“沈長異”對“李商陸”動手動腳，莫名覺得不爽，揚聲道，“幹什麽呢你們，還不去學堂？”
十五歲的沈長異身材早已經抽條，相貌也更加清俊，站在商陸旁邊幫她簪花的樣子，怎麽瞧怎麽欠揍，李寒燁此刻終於開始把他當成男人看了。
“知道了爹。”李商陸下意識應了聲。
話音剛落，李寒燁嘴角抽搐，“長異，你是不是沒睡醒？”
現在就開始喊爹是不是太早了？
李商陸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臉上頓然紅透，咬牙瞪了身旁人一眼。
沈長異低低笑著，跟李寒燁揮了揮手道別。
他喜歡成為商陸，只要一看到她的臉就很高興，他要用這張臉多笑一笑。
兩人來到學堂，李商陸找到沈長異的座位落座。
老茶壺看到他們，無視掉沈長異，徑直走向了李商陸，笑瞇瞇道，“長異啊，昨天的功課做的怎麽樣？”
李商陸笑了聲，掏出書來，“回夫子，一個字沒寫。”
老茶壺楞了楞，有些不可思議地撓了撓頭，又道，“那對你來說不難啊，是不是昨日家中有事忙不開？”
“沒事，我就是不想做。”李商陸理直氣壯地說，“而且我從今往後也不會做。”
聞言，老茶壺震撼地摸了摸胡須，說道，“原來如此，老夫留的課業對你來說太過簡單，的確沒有做的必要，從今往後你不必做了。”
李商陸：“？”
她就說沈長異過得全是好日子吧？這人的一生除了李商陸以外就沒遇到什麽難過的坎。
一旁的沈長異恭敬地給老茶壺遞上自己昨日的課業，老茶壺接過來看了兩眼，輕哼了聲，“還算有點進步，你得多向長異學習，別整日爬樹鬥蛐蛐，耽於玩樂，不思進取。”
沈長異困惑地望向他，分明他以前把這課業交給夫子時，夫子誇獎他很多話，怎麽變成商陸就只有一句有點進步，剩下的全是批評呢？
他有些生氣，悄悄牽住李商陸的袖子拽了拽，“商陸，我們走吧。”
“走？”李商陸挑了挑眉，“這就受不了了，我以前每天過得都是這樣的日子也沒逃跑。”
沈長異抿緊唇，輕聲道，“是因為這些事，以前才不喜歡我麽？”
因為夫子總拿他跟商陸比較，批評商陸，所以商陸才開始討厭他？
聽到這話，李商陸神色微僵，她瞪了他一眼，“閉嘴。”
說得好像她是什麽陰暗善妒的人似的，她看到沈長異被誇獎只是有一點不爽罷了……
好吧，她那時就是討厭他，怎樣？
就算互換了身體，沈長異也永遠不會像她那樣嫉妒，他只會高高興興地跟夫子說，他會更努力，爭取下次讓夫子滿意。
那些人喜歡沈長異，從來不止是因為他聰明過人，而是他的性格，他的舉止，他規矩禮貌又謙虛認真，那些都是李商陸沒有的。
她偷偷嘗試過學著他的樣子跟別人相處，可是根本維持不了一天就會現出原形。
所以，她討厭沈長異。
太過完美，沒有缺點，無法超越，所以討厭。
沈長異垂下眼，半晌，低低開口，“我們走吧。”
李商陸也沒打算真的在幻境裏聽老茶壺講課，帶著他從墻根溜出去。
她熟練地翻上墻頭，一回頭，沈長異提著裙擺，猶猶豫豫地等在遠處。
“商陸，我上不去。”他眼巴巴看向李商陸，“穿著裙子，好不方便。”
李商陸瞥他一眼，那可憐的表情出現在她自己的臉上，怎麽看怎麽奇怪。
這蠢貨如果真是個女子，說不定會更受歡迎。
她俯身下來，朝他伸出手，“我拉你。”
餘光瞥向他身後，夫子竟然發現了他們追出來。
“快點！”李商陸不由著急了些，“夫子過來就跑不了了。”
沈長異忙把手伸過去，緊緊抓住她，李商陸忙用力將他拽上墻頭，兩個人猝不及防從墻上跌下去。
他下意識攬住李商陸，將她抱進懷裏。
李商陸結結實實砸在他身上，沈長異疼得皺緊眉頭，揉著心口。
好重。
李商陸反倒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趕緊起來檢查身下人，手感摸起來軟軟的，這麽瘦小，別給壓死了才是。
沈長異捉住她亂摸的手，有氣無力道，“男女授受不親，被人看到，不好。”
“……”李商陸抽他一巴掌，還有心思嘴貧，不如壓死算了。
她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又聽到他低笑了聲。
“第一次逃課，好刺激。”
李商陸有些好笑，拍去身上沾染的塵灰，淡淡道，“要不要去玩點更刺激的？”
沈長異眼睫微顫，小聲道，“要。”
以前商陸不喜歡帶他玩，他都是躲在角落看她和其他人玩耍。
只要能跟商陸在一起，做什麽都好。
不多時，李商陸躲在草叢，把身旁人的腦袋往下按了按，“別盯著看，一會兔子跑了。”
沈長異壓低聲音提醒，“你可以用法術抓它。”
“……廢話，我能不知道嗎？”李商陸捂住他的嘴，兩人在草叢安靜地等待。
不一會兒，一只小兔跳到附近，兩人的心瞬間提起來，直勾勾盯著那只小兔。
李商陸掏出彈弓，對準那只小兔的腦袋，精準命中，小兔瞬間倒地。
沈長異忙去捉住那只被彈弓打暈的兔子，攥著耳朵提起來，“好厲害。”
他笑著捏著那兔子站起身，便見幾個小孩朝他們跑來。
“商陸姐，又抓兔子呢？”
那是李商陸從前最好的玩伴們，只可惜後來因為天災，他們陸陸續續都搬走了。
那幾個小孩熱情地圍住沈長異，給他分享自己今天的獵物。
“用你教我的那招，我今天打到一只好大的田鼠！”
“咱們去河邊抓魚吧，商陸姐！”
沈長異有些招架不過來，求助地望向李商陸。
那些小孩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不高興地道，“又在跟著商陸姐了，離商陸姐遠點，她最討厭你了。”
這個沈長異，總是黏著商陸姐不放，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對商陸姐幹什麽。
話音落下，兩人臉色都變了變。
李商陸幹咳了聲，緩緩走到他們身邊，牽住了沈長異的手。
“她討厭我麽，那我牽她的手，她怎麽不躲呢？”
沈長異擡眼看向她，一點點回握住李商陸的手，輕吸了口氣，低聲道，“我不討厭他了。”
那群孩子詫異地盯著他們，好半天，有些別扭地道，“那、那我們也不討厭你了，你跟我們一起去抓魚吧。”
那一天，他們在河裏抓了魚，雖然沈長異全程沒敢下水，只在岸邊摸了點田螺，反倒是李商陸在孩子們的驚呼聲中抓到一只小臂長的大魚。
沈長異盯著她和孩子們臉上的笑容，突然想到，商陸就是商陸，無論變成什麽樣，都會有人愛上她的。
所以，不必因為和他不同而惱火，商陸本身已經是這世上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存在。
正是因為有這些不同，他們才會成為彼此生命中缺失的另一半，遲早會交融完整，就像月終究會圓，潮終會滿。
*
在天界過的第一個新年。
每年過節時，仙人們可以下凡去看望自己的親人，也可以聆聽凡界的願望，幫忙實現，也就是在凡人給神仙供香時，仙人就可以聽到他們的心願。
沈長異一整個除夕夜沒睡，給兩個小崽挑選新衣裳，他今年一定要讓孩子們穿上鮮艷好看的新衣服。
“柿子喜不喜歡這件紅色？”
“不喜歡，好難看啊。”
計劃再次失敗了，兩個小崽已經長大，有自己的主見，不喜歡的衣服堅決不穿，沈長異只得又挑出件紅色長裙去問李商陸，同樣被毫不留情地拒絕。
李商陸見沈長異那麽失落，忍不住笑出聲，“都多少年了還惦記那些醜衣服，為什麽這麽喜歡紅色？”
沈長異默然良久，憂傷地說，“成親那天你穿喜服很好看。”
李商陸：“……”
她懷疑這人已經知道怎麽拿捏她了，總說一些叫人心軟的話。
嘆息了聲，李商陸最後還是找出一件緋色絲裙穿上，上面沒什麽多餘的繡飾，外面裹上雪絮羽緞的披風，暖和又精致。
沈長異怔忡望著她身上那件紅裙，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裏給她準備的裙子，好像的確是俗氣了些。
商陸真好看。
紅色很適合她，張揚而明媚的美，像掙開沈雪綻放在寒風裏的嫣紅梅花。
一家四口穿戴整齊離開天界。
天上一年，地上不知今夕何年。
李商陸踏上明晝宗的青階，擡頭望去，一切好像沒有什麽變化。
仙人在凡間不可暴露身份，於是他們都戴了一頂鬥笠。
一家人路過疏桐閣，驚奇地發現裏面竟然還日日有人整理，只是看起來不像有人居住，只掛著她和沈長異的掛像。
等到了主殿，李商陸跟小弟子求見宗主，不一會，小弟子客客氣氣地引領他們進門。
明晝宗至今還留著沈長異的避魔陣法，所以他們絲毫不擔心來人會是魔修。
待進到主殿，李商陸摘下鬥笠，卻在座上看到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男人大約三四十歲的模樣，看起來很有威嚴，目光同樣落在她臉上，雙方都有些愕然。
“師母？”
李商陸眼眸微滯，不可置信地道，“謝渡？”
沈長異帶著兩個小崽自她身後走來，望向謝渡，似乎早已預料到，低聲道，“先宗主近來如何？”
謝渡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他們行過禮，才道，“見過師尊，母親已經卸去宗主一位，和父親四處游山玩水去了。”
他招呼他們入座，又親自斟茶倒水，將這些年的發生的事情悉數告訴他們。
原來凡間已經過去百餘年，因為那次他為了騰長老動用禁術聯系上界神仙，壽元受損，容貌也不似尋常修仙之人那般衰老緩慢。
這些年，謝渡經歷了很多事，失去很多同伴，也除掉了很多魔頭，母親終於認可他，放心地把宗主之位交到他手上。
她本就是凡人，不會修煉，遲早有一日會離開世間，所以母親選擇離開這份付出無數心血的土地，去痛快地享受自己的後半生。
他知道，那次騰長老性命垂危，又很快恢覆，一定是李商陸在天界聽到了他的聲音，只是不知她還做了什麽，讓身邊很多人的壽元都延長許多，就連他，原本壽元將盡，竟然又多活了很多年。
謝渡擔憂地望向李商陸，低聲問，“後來，師母是否因此事受罰？”
當然受罰了，雖然那根本算不上什麽懲罰吧。
李商陸笑瞇瞇道，“差點命都沒了。”
聞言，謝渡神色驟變，他默然良久，輕聲道，“你不該管我的。”
沈長異輕咳了聲，說道，“再有下次，你應該先來找我。”
商陸又開玩笑嚇人，不過這樣也好，讓他長個記性。
謝渡沈重地點了點頭，又有些希冀道，“你們會在凡間待多久？”
“大概一天。”
聽到他們的話，謝渡連忙道，“那師尊師母便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快去見見騰長老，他最近修煉大有進益，說不定日後可以突破……”
“你呢？”李商陸盯著他，還是有點不習慣謝渡這張臉，“看你這幅樣子，怎麽感覺沒認真修煉？”
謝渡：“……我已經大乘期了，師母。”
大乘？
李商陸依稀記得大乘期似乎的確很厲害，怪不得謝渡會是這話本子的主角，論天資不比沈長異這種怪物差多少。
“繼續努力吧，”李商陸上下瞥他一眼，“別老掉牙了還飛升不了，到時候都沒人給你掃墓。”
謝渡低笑了聲，若是從前，他或許覺得李商陸是在諷刺他，可時過境遷，經歷太多磨難坎坷，很多年少時想不明白的事，如今都想明白了。
師母只是不太會表達關心，其實是很好很善良的人。
“多謝師母關心。”他平和地笑著，“我一定會飛升的，不必擔憂我。”
“誰擔憂你了？”李商陸不自在地挪開視線，“想得真多，跟你師尊一樣自戀。”
沈長異莫名挨了句罵，不服氣地小聲說，“商陸口是心非。”
“你再說？”
他立刻老實了，趕緊轉眸看向謝渡，“要好好修煉，我和師母在天界等你。”
話音落下，謝渡眼眶熱了熱，他抿緊唇，半晌，輕輕應了一聲。
他好像，在天界還有一個家。
謝渡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柿子和小橘子，悄悄抹去眼角的淚，低聲道，“柿子，橘子，還記得謝師兄麽？”
柿子和橘子懵懂地望著他，搖了搖頭。
“師兄……”橘子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胡茬，小聲說，“臉上沒有這麽多刺。”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起來，謝渡揉了揉他們的小腦袋，溫聲道，“等師兄到了天界，臉上就沒有刺了，到時候給你帶你最愛吃的肉包子，還有柿子最愛的金龜子。”
聽到這話，兩個小崽很快就被他收買。
“那你可要快點來呀。”
“什麽時候來，明天行不行？”
謝渡跟他們拉鉤發誓，等他們能背過九九表的時候，他就會來了。
一家人告別謝渡，來到丹峰。
丹峰弟子們換了很多面孔，李商陸已經看不到熟人，可想而知凡間也並沒有多麽太平。
即將見到騰長老，李商陸還有些緊張，她推了推柿子的小屁股，叫他們倆先去前方探路。
不一會兒，就聽殿內傳來驚喜的聲音。
“哎呦！我的寶，你們怎麽回來了，你們爹娘呢？”騰長老激動地把兩個小崽抱進懷裏，“怎麽才長高這麽一點，是不是你爹沒給你們吃好吃的？”
柿子和橘子認出他來，同樣高興得不得了，“長老爺爺，你的胡子怎麽變得雪白雪白的？好好看！”
騰長老捋了捋胡須，神神秘秘道，“好看吧，爺爺都快兩百歲了，胡子當然白了，坐好等爺爺給你們拿好吃的。”
他興奮地把小崽擱在桌邊，又健步如飛地去拿糕點，這幾乎成了他的習慣，即便兩個小崽早已不在世間，還是會在殿裏常備這些他們愛吃的點心。
然而等騰長老端著點心盒走回來時，身形卻倏然頓在原地。
李商陸和沈長異立在殿外天光下，笑著看他。
“好久不見，怎麽老成這樣了？”她聲音有些哽咽，唇畔卻仍笑著。
騰長老眼眶紅透，他擡手揉了揉眼睛，低聲道，“你還能見著老夫就不錯了，臭丫頭。”
他們圍坐在桌邊，聽騰長老講述這些年發生的事，“那天老夫也不知怎麽就鬼迷了心竅，非要去摘那株靈草，誰知那靈草旁邊就是莧花藤，藤刺將我的手劃傷，我心道這下完了，誰來了也救不了我了……”
後來，等他清醒過來才知道，原來謝渡為了救他性命，私自動用了禁術去找天界的李商陸幫忙。
他知道一定是他那有出息的好徒弟救了他，可是騰長老也知道，世上哪有那麽輕易就能辦成的事，他的好徒弟說不定是如何低聲下氣地去求了各路神仙，才將他救回來。
商陸那樣個彎不下腰咽不下氣的人，又該多麽憋屈難受。
“其實也沒什麽，”李商陸把那日的事說出來，連同賀蘭燼的身份一同告訴給騰長老，“本來就是他欠咱們的，誰叫他當叛徒在先，還欺騙咱倆的感情。”
她本就最擅長在道德方面拿捏別人，賀蘭燼又很不幸得罪了李商陸如此睚眥必報的人，所以李商陸更加心安理得。
騰長老聽說賀蘭燼還活著，神色覆雜許久，低聲道，“罷了，不提他了，你們在天界過得如何？”
李商陸朝身旁一言不發喝茶的沈長異瞥去一眼，“問你呢。”
沈長異忙擱下茶盞，輕輕道，“一切都很好，長老無需掛念，天界仙人都很喜歡商陸和孩子們。”
騰長老一看他那副樣子就猜到他們過得差不了，在他們老家，夫君聽妻子話的家庭，一般都很和睦。
“過得好就好。”他掰了點臘腸給他們吃，又道，“最近太陰山那位聖女大人也終於要突破大乘期了，她還常來丹峰給我送靈草，商陸，我猜她是想你了，所以才來看望我這把老骨頭。”
李商陸拄著下巴，腦海浮現裘寒玉的模樣，輕笑道，“她來時手上戴著鐲子麽？”
“鐲子？”騰長老想了想，“是有一個，杏花粉色的玉鐲。”
那就對了。
李商陸摸了摸腰間那枚裘寒玉送給她的玉佩，唇角微勾，那可是她們交換的信物，敢弄丟她就完蛋了。
他們在丹峰陪騰長老吃過午飯，便來到了太陰山。
太陰山早已重建好，再也沒有當初被千墟毀過的模樣，陽光燦爛地照在石階上，任誰也想不到當年發生了怎樣的慘案。
李商陸取下那枚玉佩給太陰山的守門小弟子看，小弟子很驚訝地道，“這是聖女的家紋玉佩，快快請進。”
原來她們給的信物都是彼此親人留下的東西，李商陸那只小鐲子也是當年江芙買給她的生辰禮物之一。
在小弟子的引領下，李商陸來到裘寒玉平日修煉的練劍臺。
臺上，她第一次看到裘寒玉執劍出招，幹脆利落而充滿殺意的劍氣與她平日的氣質大不相同。
李商陸有些訝然地看著她的招式，低聲道，“太陰山劍法這麽兇殘？”
沈長異照顧著兩個小崽不叫他們亂跑，聽到這句話，朝練劍臺上看去一眼，低聲道，“太陰山劍法以快聞名，她很厲害。”
李商陸轉眸望向他，頓然好奇，“為什麽我看你練劍時沒有這樣的殺氣？你跟寒玉不是很熟麽，沒有和她討教過一招半式？”
聞言，沈長異沈默片刻，有些難以啟齒地低聲道，“有，但是……”
“但是什麽？”
沈長異猶豫良久，小聲道，“她好像喜歡過我，所以我一般會下手重些，那應當算不上討教。”
李商陸呆滯住，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你居然知道寒玉喜歡過你？”
她原以為這木頭一直沒看出來呢。
“喜歡一個人，很好分辨。”沈長異平靜地說，“因為我喜歡你，所以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
眼睛會在看到她時跟著她走，會無時無刻想要找借口接近她，會覺得她做什麽都完美可愛……
沈長異的確不記得他究竟做過何事讓裘寒玉產生誤會，但他知道，他已有家室。
裘寒玉會找他下棋，找他練劍，卻從不點破那份心情，故此他每次都會以最快的方式將她擊敗，那便是沈長異委婉的拒絕，之後裘寒玉便不會再來找他，大抵是理解了他的拒絕吧。
李商陸怔了怔，擡眼看向臺上的裘寒玉，她練起劍來是那樣瀟灑自如，英姿颯爽，仔細想來，沒什麽好替她悲傷的，寒玉會擁有更好的人生。
“寒玉。”眼見她練完劍，李商陸摘下鬥笠，朝她招了招手，“快下來。”
聽到聲音，裘寒玉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足尖輕點，眨眼便跳到了她身邊。
“商陸，你回來了！”裘寒玉滿懷激動地抱住她，“你瘦了，怎麽變得這樣瘦，天界苛待你了？”
李商陸沒覺得自己瘦了，她輕笑了聲，“我看你是太久沒見我，連我原先什麽模樣都忘了吧？”
“我沒忘，”裘寒玉心疼地捧住她的臉，“真的瘦了，原先這裏還有些肉的。”
她的掌心熱乎乎的，李商陸耳尖泛了些紅。
這丫頭肯定跟鹿翎很聊得來。
身旁忽然響起某人煞有介事的輕咳聲，裘寒玉這才把李商陸放開，看到了她身後的沈長異。
“劍仙大人，您也回來了……”裘寒玉有些心虛地後退半步，站在了李商陸身後。
她還記得呢，先前商陸突然說想改變自己，變成一個不會罵人性格溫柔的人，因此她們互換了信物。
然而沒多久，沈長異突然到訪太陰山。
“聖女今日見過商陸了？”
“是，劍仙大人有何事？”
“我想知道，你們聊了什麽，為何商陸突然對我百依百順。”
裘寒玉莫名有種自己把商陸帶壞了的錯覺。
沈長異從她那得知事情原委，面色沈沈的，低聲道，“原來如此。”
說罷，他便客氣地道別離去。
再後來，商陸就不再執著改變自己了，裘寒玉覺得那日沈長異回去之後一定對商陸做了什麽，該不會是因為她兩人吵架了吧？
由於是他們的家事，裘寒玉愧疚了很久也沒敢去問。
其實沈長異沒有責備她的意思，臉色陰沈也只是因為他突然想到在商陸要改變自己的前一夜，那時商陸誤以為自己殺了賀蘭燼，痛苦地大哭了一場，第二日便突然變得溫柔體貼。
他擔心，商陸的改變是因為她覺得真的成為了壞人，亦或者是對他有愧。
好在商陸後來又變回來原來的模樣，讓沈長異松了口氣。
思緒收回，沈長異望向面前的裘寒玉，微微頷首，將兩個小崽輕推到她面前。
見到柿子和橘子，裘寒玉很快又放松下來，高興地攬住他們，“柿子橘子想我沒有，還記得我是誰麽？”
小崽們異口同聲地道，“記得，漂亮姐姐！”
裘寒玉失笑了聲，捏了捏他們的小臉。
“剛才漂亮姐姐好厲害，就像我爹一樣！”柿子學著她的模樣拿著小木枝揮劍，竟還真有幾分架勢。
裘寒玉笑吟吟地謙虛道，“沒有沒有，等你以後長大肯定比我更厲害，要不要當劍修？”
“要！”柿子毫不猶豫道，“我要當比我爹更厲害的劍修。”
橘子也拾起根小木棍揮舞，軟綿綿地道，“那我也要當，哥哥，看劍！”
沈長異趕緊攥住了那根險些戳到柿子屁股的小木枝，低聲道，“還早，以後慢慢學。”
李商陸抱臂笑道，“早個屁啊，你這個歲數已經天天抱著劍睡覺了。”
“劍仙大人小時候會抱著劍睡覺？”裘寒玉忍俊不禁地問。
“何止啊，”李商陸毫不客氣地揭短，“學了兩本破劍招天天跑來炫耀，商陸你看商陸你看，我又學了新招式，那招叫什麽來著，玄鳥劃沙，我看是叫小雞撲騰還差不多。”
想起這個她就來氣，她其實早就偷偷看了那些劍招古籍，連半招都沒學會，見到他來炫耀，打死他的心都有。
裘寒玉聽了她的話笑得直不起腰，連氣都喘不勻了，“商陸，玄鳥劃沙是上古劍招，我也沒學會……你怎麽能叫它小雞撲騰呢？”
李商陸害羞地摸了摸鼻尖，低聲道，“本來就是麽，一直在那撲騰來撲騰去的，看著煩死了。”
沈長異被她說得擡不起頭，耳尖紅透。
原來他幼時那麽蠢，他竟全忘記了，好丟臉。
在太陰山又待了許久，李商陸和裘寒玉依依不舍地分別，約定好在天界再見。
他們此次下凡的旅程，只剩下了最後一位故友，渡蘅上君。
然而等他們來到渡蘅上君的仙居門前，卻只見到兩個面容陌生的小童。
“上君已於去年三月仙逝，二位貴客可有姓沈或姓李之人？”
李商陸怔楞許久，偏頭望向沈長異，他神色平靜，仿佛也已經預料到會是如此。
兩人坦明身份，小童們說渡蘅上君給他們留了信。
李商陸接過那封信，抿了抿唇，遞給沈長異。
沈長異垂下眼，拆開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看完，良久，低聲問，“他可還有說過什麽？”
“上君彌留之際說，他這一生過得很好，他是安然去世的，無病無痛。”
和師尊一樣，無病無痛，都是大善積福之人。
沈長異閉了閉眼，輕聲道，“那就好。”
他把信交給李商陸，李商陸接過信來，仔仔細細地看。
上君說了很多與晝玄的往事，說到他們幼時如何一起玩耍，一起修煉，一起被師尊責罰，他還說能活這麽久，已經是上天保佑，後來多活的一百年，應當是李商陸和沈長異在天界為他做了什麽。
他沒有強橫的天資，唯一說得上特別之處就是蔔算命理較為精準，所有他早知道自己命中註定無法飛升，能多活百年，對他來說已經很不錯，他很感謝。
信中還寫到，如果沈長異和李商陸看到這封信，那一日就是最好的日子，回芳草城去看看吧。
李商陸眨了眨眼，輕聲問，“上君說最好的日子，是什麽意思？”
沈長異思酌片刻道，“上君自幼能窺見天機，許是想借此讓我們看到什麽，與其猜測，不妨去親眼看看。”
兩人祭過渡蘅上君的墳墓，便帶孩子們動身回了芳草城。
熟悉的街道如今竟熱鬧非凡，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行走的商販和旅人，芳草城重新變回了從前的模樣。
他們回到曾經的家，卻發現那裏已經住下了別的人家。
渡蘅上君留下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眼看夕陽就要落下，沈長異無奈地道，“我們該回去了，只能等來日再來一探究竟。”
李商陸也沒想明白渡蘅到底要幹嘛，嘆了口氣，準備帶孩子們回天界去。
“爹爹娘親，我還想吃小糖人。”橘子拽著李商陸的袖子不肯走，“買一個給橘子好不好？就吃一個。”
上次來芳草城給他們買了糖人吃，這倆小饞貓到現在還記得。
李商陸望向沈長異，笑了笑，“那就買吧。”
他們正要朝那賣糖人的攤子走去，李商陸忽然被人輕撞了下肩膀。
她皺眉看去，剎那間，楞在原地。
一張極熟稔不過的臉，朝她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抱歉，走得太急，沒撞疼你吧？”
對方目光落在她臉上，也是一楞。
“這位姑娘，你看著……好生眼熟。”
臉上無知無覺滑下兩行淚，李商陸啞然望著他，竟什麽都說不出口。
“哎，夫人，你快來看，這位姑娘長得可真像你！”
“是麽，我瞧瞧？”
李商陸怔怔地看著他們，直到沈長異過來攬住她的肩頭，她才不至於腿軟倒下。
“姑娘，你怎麽哭了，可是遇到什麽傷心事？”
李商陸搖了搖頭，擠出些許笑容，“沒事，就是……看到你們，突然想起了爹娘。”
“想來是思鄉心切了，相識一場就是緣分，不如一起吃頓飯吧？我們也是正好途徑芳草城，本來昨日就要走，恰巧我這夫君把荷包丟了，這才多留一日。”
沈長異同樣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夫妻，原來這就是渡蘅上君口中所說的好日子。
一生中唯一能在茫茫人海廣闊天地之間，見到爹娘轉世的好日子。
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麽般，跟李商陸匆匆交代兩句，便帶著兩個小崽去買糖人，果不其然，賣糖人的攤子前，正好也有一對夫妻。
那兩人極其登對，一位似是教書先生，另一位似是醫館大夫。
沈長異安靜看了他們很久，指尖狠狠掐進掌心，逼迫自己忍住相認的欲望。
這一世，不會再有體弱多病讓你們操心的孩子了。
他不該打擾。
正如此想著，準備離開時，兩個小崽卻若無其事走到那夫妻身邊聊起天來。
“這個小鳥糖人好吃嗎？”
那對夫妻見到如此玉雪可愛的孩子，登時眉開眼笑道，“這麽小就跑出來買糖人啊，你們爹娘在哪裏？”
沈長異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上前，努力用平穩的聲線道，“這是……我的孩子。”
那對夫妻將視線挪向他，神色一怔。
半晌，他們笑起來，
“很可愛，長得很像你。”
“你們是剛搬來芳草城，還是路過此地？”
“說來慚愧，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倍感親切，若是剛搬來，我們家就住城東，可以常來玩。”
沈長異眼眶泛紅，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強撐著點了點頭。
會再來的，一定會。
待到花重開的那一日，無論相距多遙遠，一定再相見。
許久，李商陸和沈長異匯合，一同回到天界，兩人眼睛都紅得像兔子，嗓音也沙啞極了。
“我打算跟天道談談……”
“談什麽？”
“天道先前說我飛升之後可以選個官當，我想好了，我要當能在凡間和天界隨便來去的官，我非要天天見到他們不可。”
“商陸，我能給你打下手麽？”
“看你表現吧。”
兩人緊緊牽住彼此的手，額頭輕貼在一起，眼淚掉下來。
“沈長異，你說他們這輩子會過得好麽？”
“會，就像我們這輩子一樣好。”
“你說……咱們也給他們弄個神仙當當怎樣？”
“……天道應該不會同意的。”
“管他呢，我飛升也沒見他同意啊。反正你想辦法，明天之前必須想出來。”
“嗯！”
與此同時，天道長長嘆息了聲，桃花樹抖落了一地的葉。
它看誰再敢說天道無情，還有比它更好欺負的天道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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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愛的大團圓，我其實從沒想過這本書的結局，沒想到順其自然地寫到了結尾，一切水到渠成，好像真實地陪伴商陸和長異走完了半生，至於後半生，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他們依舊會幸福，甚至是更幸福。
兩個小崽長大之後，柿子跟橘子都成了超厲害的劍修丹修，謝渡和寒玉也飛升了，騰長老是在老到像渡蘅上君一樣的年紀才成功飛升。
商陸和寒玉、鹿翎每天都一起玩，成了最好的朋友。
長異會和謝渡一起教訓那些不幹正事的仙人。
他們也會偷偷到凡間去跟轉世的爹娘一起吃飯過節，柿子和橘子還認了轉世的爹娘當幹祖父幹祖母。
天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被李商陸捏成了越捏越軟的柿子。
是很幸福的一生喔。
感謝大家對商陸和長異的喜歡與支持，這本書，到此全文完結啦！[煙花][煙花][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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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從什麽時候開始嫉妒沈長異, 大概就是兩人開始上學堂的時候。
那時他們十四五歲，在此之前，一直都是沈康年在家中教導他們, 直到某天陳朔說，城裏新開了個學堂, 有位教書先生很有學問，他們這才去上學。
學堂裏有很多學生，據說都是因為那位教書先生的才華慕名而來, 那教書先生原本是富裕城池裏的詩書大家, 隱居到芳草城，辦了個學堂安度晚年。
這間學堂的名字叫明德精廬, 只可惜那位教書先生的名字，李商陸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那時候叫人家老茶壺，因為他上課總喝茶。
但他可喜歡沈長異了，把沈長異看得跟親生兒子般, 就連沈長異長高了一點他都高興得不得了，誇他禮數周道, 文貌雙全, 才華橫溢雲雲, 聽得人想吐。
李商陸互換身體的第一件事, 當然是要來幻境裏，體會一番沈長異從前都過得什麽好日子。
她穿戴好鞋襪，洗了把臉, 環顧沈長異的小房間。
這間房她再熟悉不過，平常閑的沒事李商陸就跑來拿他的錢。
沈長異有一個小木盒，木盒裏放著沈康年和陳朔給他的零用。
他把全部家當老老實實地放在小木盒裏，還告訴李商陸如果錢不夠用可以來這裏拿。
李商陸當然沒客氣，錢夠用也拿他的。
反正沈長異的就是她的，她的還是她的。
想到這裏，李商陸順便打開那小木盒，裏面果然放著幾塊碎銀，像是特地為她準備好似的。
唇畔彎了彎，她突然開始有些懷念那些日子。
跟沈康年和陳朔告別，她背上包袱出門，剛走出門外就發現一個個頭瘦瘦小小的女孩等在門外。
李商陸嘴角一抽，看到對方擡起頭來，興高采烈地看著她，“商陸，你看我。”
那“女孩”有些蹩腳地提起裙擺給她看，李商陸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在沈長異眼裏竟然這麽矮，還瘦得跟人幹似的！
她扶額，擡手輕易拽住沈長異，把人拉到面前，“把裙子換掉。”
沈長異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抿了抿唇，語氣還有些不情願，“我挑了很久的。”
商陸就應該穿這樣明艷奪目的顏色。
李商陸看著那大紅色的裙子上面還印著黃色的花，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種衣服竟會出現在她的衣櫥裏。
到底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
“換掉，穿那條湖藍色的羅裙，別讓我說第二次。”
“……哦。”
沈長異換好裙子出來，有些羞赧地走在她身邊，低聲道，“好看麽？”
害羞個什麽勁啊。
李商陸默了默，強忍住笑意，伸出手幫他整理頭上的簪花，“醜死了。”
在他們身後，李寒燁出來倒水，正巧撞見“沈長異”對“李商陸”動手動腳，莫名覺得不爽，揚聲道，“幹什麽呢你們，還不去學堂？”
十五歲的沈長異身材早已經抽條，相貌也更加清俊，站在商陸旁邊幫她簪花的樣子，怎麽瞧怎麽欠揍，李寒燁此刻終於開始把他當成男人看了。
“知道了爹。”李商陸下意識應了聲。
話音剛落，李寒燁嘴角抽搐，“長異，你是不是沒睡醒？”
現在就開始喊爹是不是太早了？
李商陸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臉上頓然紅透，咬牙瞪了身旁人一眼。
沈長異低低笑著，跟李寒燁揮了揮手道別。
他喜歡成為商陸，只要一看到她的臉就很高興，他要用這張臉多笑一笑。
兩人來到學堂，李商陸找到沈長異的座位落座。
老茶壺看到他們，無視掉沈長異，徑直走向了李商陸，笑瞇瞇道，“長異啊，昨天的功課做的怎麽樣？”
李商陸笑了聲，掏出書來，“回夫子，一個字沒寫。”
老茶壺楞了楞，有些不可思議地撓了撓頭，又道，“那對你來說不難啊，是不是昨日家中有事忙不開？”
“沒事，我就是不想做。”李商陸理直氣壯地說，“而且我從今往後也不會做。”
聞言，老茶壺震撼地摸了摸胡須，說道，“原來如此，老夫留的課業對你來說太過簡單，的確沒有做的必要，從今往後你不必做了。”
李商陸：“？”
她就說沈長異過得全是好日子吧？這人的一生除了李商陸以外就沒遇到什麽難過的坎。
一旁的沈長異恭敬地給老茶壺遞上自己昨日的課業，老茶壺接過來看了兩眼，輕哼了聲，“還算有點進步，你得多向長異學習，別整日爬樹鬥蛐蛐，耽於玩樂，不思進取。”
沈長異困惑地望向他，分明他以前把這課業交給夫子時，夫子誇獎他很多話，怎麽變成商陸就只有一句有點進步，剩下的全是批評呢？
他有些生氣，悄悄牽住李商陸的袖子拽了拽，“商陸，我們走吧。”
“走？”李商陸挑了挑眉，“這就受不了了，我以前每天過得都是這樣的日子也沒逃跑。”
沈長異抿緊唇，輕聲道，“是因為這些事，以前才不喜歡我麽？”
因為夫子總拿他跟商陸比較，批評商陸，所以商陸才開始討厭他？
聽到這話，李商陸神色微僵，她瞪了他一眼，“閉嘴。”
說得好像她是什麽陰暗善妒的人似的，她看到沈長異被誇獎只是有一點不爽罷了……
好吧，她那時就是討厭他，怎樣？
就算互換了身體，沈長異也永遠不會像她那樣嫉妒，他只會高高興興地跟夫子說，他會更努力，爭取下次讓夫子滿意。
那些人喜歡沈長異，從來不止是因為他聰明過人，而是他的性格，他的舉止，他規矩禮貌又謙虛認真，那些都是李商陸沒有的。
她偷偷嘗試過學著他的樣子跟別人相處，可是根本維持不了一天就會現出原形。
所以，她討厭沈長異。
太過完美，沒有缺點，無法超越，所以討厭。
沈長異垂下眼，半晌，低低開口，“我們走吧。”
李商陸也沒打算真的在幻境裏聽老茶壺講課，帶著他從墻根溜出去。
她熟練地翻上墻頭，一回頭，沈長異提著裙擺，猶猶豫豫地等在遠處。
“商陸，我上不去。”他眼巴巴看向李商陸，“穿著裙子，好不方便。”
李商陸瞥他一眼，那可憐的表情出現在她自己的臉上，怎麽看怎麽奇怪。
這蠢貨如果真是個女子，說不定會更受歡迎。
她俯身下來，朝他伸出手，“我拉你。”
餘光瞥向他身後，夫子竟然發現了他們追出來。
“快點！”李商陸不由著急了些，“夫子過來就跑不了了。”
沈長異忙把手伸過去，緊緊抓住她，李商陸忙用力將他拽上墻頭，兩個人猝不及防從墻上跌下去。
他下意識攬住李商陸，將她抱進懷裏。
李商陸結結實實砸在他身上，沈長異疼得皺緊眉頭，揉著心口。
好重。
李商陸反倒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趕緊起來檢查身下人，手感摸起來軟軟的，這麽瘦小，別給壓死了才是。
沈長異捉住她亂摸的手，有氣無力道，“男女授受不親，被人看到，不好。”
“……”李商陸抽他一巴掌，還有心思嘴貧，不如壓死算了。
她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又聽到他低笑了聲。
“第一次逃課，好刺激。”
李商陸有些好笑，拍去身上沾染的塵灰，淡淡道，“要不要去玩點更刺激的？”
沈長異眼睫微顫，小聲道，“要。”
以前商陸不喜歡帶他玩，他都是躲在角落看她和其他人玩耍。
只要能跟商陸在一起，做什麽都好。
不多時，李商陸躲在草叢，把身旁人的腦袋往下按了按，“別盯著看，一會兔子跑了。”
沈長異壓低聲音提醒，“你可以用法術抓它。”
“……廢話，我能不知道嗎？”李商陸捂住他的嘴，兩人在草叢安靜地等待。
不一會兒，一只小兔跳到附近，兩人的心瞬間提起來，直勾勾盯著那只小兔。
李商陸掏出彈弓，對準那只小兔的腦袋，精準命中，小兔瞬間倒地。
沈長異忙去捉住那只被彈弓打暈的兔子，攥著耳朵提起來，“好厲害。”
他笑著捏著那兔子站起身，便見幾個小孩朝他們跑來。
“商陸姐，又抓兔子呢？”
那是李商陸從前最好的玩伴們，只可惜後來因為天災，他們陸陸續續都搬走了。
那幾個小孩熱情地圍住沈長異，給他分享自己今天的獵物。
“用你教我的那招，我今天打到一只好大的田鼠！”
“咱們去河邊抓魚吧，商陸姐！”
沈長異有些招架不過來，求助地望向李商陸。
那些小孩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不高興地道，“又在跟著商陸姐了，離商陸姐遠點，她最討厭你了。”
這個沈長異，總是黏著商陸姐不放，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對商陸姐幹什麽。
話音落下，兩人臉色都變了變。
李商陸幹咳了聲，緩緩走到他們身邊，牽住了沈長異的手。
“她討厭我麽，那我牽她的手，她怎麽不躲呢？”
沈長異擡眼看向她，一點點回握住李商陸的手，輕吸了口氣，低聲道，“我不討厭他了。”
那群孩子詫異地盯著他們，好半天，有些別扭地道，“那、那我們也不討厭你了，你跟我們一起去抓魚吧。”
那一天，他們在河裏抓了魚，雖然沈長異全程沒敢下水，只在岸邊摸了點田螺，反倒是李商陸在孩子們的驚呼聲中抓到一只小臂長的大魚。
沈長異盯著她和孩子們臉上的笑容，突然想到，商陸就是商陸，無論變成什麽樣，都會有人愛上她的。
所以，不必因為和他不同而惱火，商陸本身已經是這世上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存在。
正是因為有這些不同，他們才會成為彼此生命中缺失的另一半，遲早會交融完整，就像月終究會圓，潮終會滿。
*
在天界過的第一個新年。
每年過節時，仙人們可以下凡去看望自己的親人，也可以聆聽凡界的願望，幫忙實現，也就是在凡人給神仙供香時，仙人就可以聽到他們的心願。
沈長異一整個除夕夜沒睡，給兩個小崽挑選新衣裳，他今年一定要讓孩子們穿上鮮艷好看的新衣服。
“柿子喜不喜歡這件紅色？”
“不喜歡，好難看啊。”
計劃再次失敗了，兩個小崽已經長大，有自己的主見，不喜歡的衣服堅決不穿，沈長異只得又挑出件紅色長裙去問李商陸，同樣被毫不留情地拒絕。
李商陸見沈長異那麽失落，忍不住笑出聲，“都多少年了還惦記那些醜衣服，為什麽這麽喜歡紅色？”
沈長異默然良久，憂傷地說，“成親那天你穿喜服很好看。”
李商陸：“……”
她懷疑這人已經知道怎麽拿捏她了，總說一些叫人心軟的話。
嘆息了聲，李商陸最後還是找出一件緋色絲裙穿上，上面沒什麽多餘的繡飾，外面裹上雪絮羽緞的披風，暖和又精致。
沈長異怔忡望著她身上那件紅裙，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裏給她準備的裙子，好像的確是俗氣了些。
商陸真好看。
紅色很適合她，張揚而明媚的美，像掙開沈雪綻放在寒風裏的嫣紅梅花。
一家四口穿戴整齊離開天界。
天上一年，地上不知今夕何年。
李商陸踏上明晝宗的青階，擡頭望去，一切好像沒有什麽變化。
仙人在凡間不可暴露身份，於是他們都戴了一頂鬥笠。
一家人路過疏桐閣，驚奇地發現裏面竟然還日日有人整理，只是看起來不像有人居住，只掛著她和沈長異的掛像。
等到了主殿，李商陸跟小弟子求見宗主，不一會，小弟子客客氣氣地引領他們進門。
明晝宗至今還留著沈長異的避魔陣法，所以他們絲毫不擔心來人會是魔修。
待進到主殿，李商陸摘下鬥笠，卻在座上看到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男人大約三四十歲的模樣，看起來很有威嚴，目光同樣落在她臉上，雙方都有些愕然。
“師母？”
李商陸眼眸微滯，不可置信地道，“謝渡？”
沈長異帶著兩個小崽自她身後走來，望向謝渡，似乎早已預料到，低聲道，“先宗主近來如何？”
謝渡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他們行過禮，才道，“見過師尊，母親已經卸去宗主一位，和父親四處游山玩水去了。”
他招呼他們入座，又親自斟茶倒水，將這些年的發生的事情悉數告訴他們。
原來凡間已經過去百餘年，因為那次他為了騰長老動用禁術聯系上界神仙，壽元受損，容貌也不似尋常修仙之人那般衰老緩慢。
這些年，謝渡經歷了很多事，失去很多同伴，也除掉了很多魔頭，母親終於認可他，放心地把宗主之位交到他手上。
她本就是凡人，不會修煉，遲早有一日會離開世間，所以母親選擇離開這份付出無數心血的土地，去痛快地享受自己的後半生。
他知道，那次騰長老性命垂危，又很快恢覆，一定是李商陸在天界聽到了他的聲音，只是不知她還做了什麽，讓身邊很多人的壽元都延長許多，就連他，原本壽元將盡，竟然又多活了很多年。
謝渡擔憂地望向李商陸，低聲問，“後來，師母是否因此事受罰？”
當然受罰了，雖然那根本算不上什麽懲罰吧。
李商陸笑瞇瞇道，“差點命都沒了。”
聞言，謝渡神色驟變，他默然良久，輕聲道，“你不該管我的。”
沈長異輕咳了聲，說道，“再有下次，你應該先來找我。”
商陸又開玩笑嚇人，不過這樣也好，讓他長個記性。
謝渡沈重地點了點頭，又有些希冀道，“你們會在凡間待多久？”
“大概一天。”
聽到他們的話，謝渡連忙道，“那師尊師母便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快去見見騰長老，他最近修煉大有進益，說不定日後可以突破……”
“你呢？”李商陸盯著他，還是有點不習慣謝渡這張臉，“看你這幅樣子，怎麽感覺沒認真修煉？”
謝渡：“……我已經大乘期了，師母。”
大乘？
李商陸依稀記得大乘期似乎的確很厲害，怪不得謝渡會是這話本子的主角，論天資不比沈長異這種怪物差多少。
“繼續努力吧，”李商陸上下瞥他一眼，“別老掉牙了還飛升不了，到時候都沒人給你掃墓。”
謝渡低笑了聲，若是從前，他或許覺得李商陸是在諷刺他，可時過境遷，經歷太多磨難坎坷，很多年少時想不明白的事，如今都想明白了。
師母只是不太會表達關心，其實是很好很善良的人。
“多謝師母關心。”他平和地笑著，“我一定會飛升的，不必擔憂我。”
“誰擔憂你了？”李商陸不自在地挪開視線，“想得真多，跟你師尊一樣自戀。”
沈長異莫名挨了句罵，不服氣地小聲說，“商陸口是心非。”
“你再說？”
他立刻老實了，趕緊轉眸看向謝渡，“要好好修煉，我和師母在天界等你。”
話音落下，謝渡眼眶熱了熱，他抿緊唇，半晌，輕輕應了一聲。
他好像，在天界還有一個家。
謝渡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柿子和小橘子，悄悄抹去眼角的淚，低聲道，“柿子，橘子，還記得謝師兄麽？”
柿子和橘子懵懂地望著他，搖了搖頭。
“師兄……”橘子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胡茬，小聲說，“臉上沒有這麽多刺。”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起來，謝渡揉了揉他們的小腦袋，溫聲道，“等師兄到了天界，臉上就沒有刺了，到時候給你帶你最愛吃的肉包子，還有柿子最愛的金龜子。”
聽到這話，兩個小崽很快就被他收買。
“那你可要快點來呀。”
“什麽時候來，明天行不行？”
謝渡跟他們拉鉤發誓，等他們能背過九九表的時候，他就會來了。
一家人告別謝渡，來到丹峰。
丹峰弟子們換了很多面孔，李商陸已經看不到熟人，可想而知凡間也並沒有多麽太平。
即將見到騰長老，李商陸還有些緊張，她推了推柿子的小屁股，叫他們倆先去前方探路。
不一會兒，就聽殿內傳來驚喜的聲音。
“哎呦！我的寶，你們怎麽回來了，你們爹娘呢？”騰長老激動地把兩個小崽抱進懷裏，“怎麽才長高這麽一點，是不是你爹沒給你們吃好吃的？”
柿子和橘子認出他來，同樣高興得不得了，“長老爺爺，你的胡子怎麽變得雪白雪白的？好好看！”
騰長老捋了捋胡須，神神秘秘道，“好看吧，爺爺都快兩百歲了，胡子當然白了，坐好等爺爺給你們拿好吃的。”
他興奮地把小崽擱在桌邊，又健步如飛地去拿糕點，這幾乎成了他的習慣，即便兩個小崽早已不在世間，還是會在殿裏常備這些他們愛吃的點心。
然而等騰長老端著點心盒走回來時，身形卻倏然頓在原地。
李商陸和沈長異立在殿外天光下，笑著看他。
“好久不見，怎麽老成這樣了？”她聲音有些哽咽，唇畔卻仍笑著。
騰長老眼眶紅透，他擡手揉了揉眼睛，低聲道，“你還能見著老夫就不錯了，臭丫頭。”
他們圍坐在桌邊，聽騰長老講述這些年發生的事，“那天老夫也不知怎麽就鬼迷了心竅，非要去摘那株靈草，誰知那靈草旁邊就是莧花藤，藤刺將我的手劃傷，我心道這下完了，誰來了也救不了我了……”
後來，等他清醒過來才知道，原來謝渡為了救他性命，私自動用了禁術去找天界的李商陸幫忙。
他知道一定是他那有出息的好徒弟救了他，可是騰長老也知道，世上哪有那麽輕易就能辦成的事，他的好徒弟說不定是如何低聲下氣地去求了各路神仙，才將他救回來。
商陸那樣個彎不下腰咽不下氣的人，又該多麽憋屈難受。
“其實也沒什麽，”李商陸把那日的事說出來，連同賀蘭燼的身份一同告訴給騰長老，“本來就是他欠咱們的，誰叫他當叛徒在先，還欺騙咱倆的感情。”
她本就最擅長在道德方面拿捏別人，賀蘭燼又很不幸得罪了李商陸如此睚眥必報的人，所以李商陸更加心安理得。
騰長老聽說賀蘭燼還活著，神色覆雜許久，低聲道，“罷了，不提他了，你們在天界過得如何？”
李商陸朝身旁一言不發喝茶的沈長異瞥去一眼，“問你呢。”
沈長異忙擱下茶盞，輕輕道，“一切都很好，長老無需掛念，天界仙人都很喜歡商陸和孩子們。”
騰長老一看他那副樣子就猜到他們過得差不了，在他們老家，夫君聽妻子話的家庭，一般都很和睦。
“過得好就好。”他掰了點臘腸給他們吃，又道，“最近太陰山那位聖女大人也終於要突破大乘期了，她還常來丹峰給我送靈草，商陸，我猜她是想你了，所以才來看望我這把老骨頭。”
李商陸拄著下巴，腦海浮現裘寒玉的模樣，輕笑道，“她來時手上戴著鐲子麽？”
“鐲子？”騰長老想了想，“是有一個，杏花粉色的玉鐲。”
那就對了。
李商陸摸了摸腰間那枚裘寒玉送給她的玉佩，唇角微勾，那可是她們交換的信物，敢弄丟她就完蛋了。
他們在丹峰陪騰長老吃過午飯，便來到了太陰山。
太陰山早已重建好，再也沒有當初被千墟毀過的模樣，陽光燦爛地照在石階上，任誰也想不到當年發生了怎樣的慘案。
李商陸取下那枚玉佩給太陰山的守門小弟子看，小弟子很驚訝地道，“這是聖女的家紋玉佩，快快請進。”
原來她們給的信物都是彼此親人留下的東西，李商陸那只小鐲子也是當年江芙買給她的生辰禮物之一。
在小弟子的引領下，李商陸來到裘寒玉平日修煉的練劍臺。
臺上，她第一次看到裘寒玉執劍出招，幹脆利落而充滿殺意的劍氣與她平日的氣質大不相同。
李商陸有些訝然地看著她的招式，低聲道，“太陰山劍法這麽兇殘？”
沈長異照顧著兩個小崽不叫他們亂跑，聽到這句話，朝練劍臺上看去一眼，低聲道，“太陰山劍法以快聞名，她很厲害。”
李商陸轉眸望向他，頓然好奇，“為什麽我看你練劍時沒有這樣的殺氣？你跟寒玉不是很熟麽，沒有和她討教過一招半式？”
聞言，沈長異沈默片刻，有些難以啟齒地低聲道，“有，但是……”
“但是什麽？”
沈長異猶豫良久，小聲道，“她好像喜歡過我，所以我一般會下手重些，那應當算不上討教。”
李商陸呆滯住，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你居然知道寒玉喜歡過你？”
她原以為這木頭一直沒看出來呢。
“喜歡一個人，很好分辨。”沈長異平靜地說，“因為我喜歡你，所以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
眼睛會在看到她時跟著她走，會無時無刻想要找借口接近她，會覺得她做什麽都完美可愛……
沈長異的確不記得他究竟做過何事讓裘寒玉產生誤會，但他知道，他已有家室。
裘寒玉會找他下棋，找他練劍，卻從不點破那份心情，故此他每次都會以最快的方式將她擊敗，那便是沈長異委婉的拒絕，之後裘寒玉便不會再來找他，大抵是理解了他的拒絕吧。
李商陸怔了怔，擡眼看向臺上的裘寒玉，她練起劍來是那樣瀟灑自如，英姿颯爽，仔細想來，沒什麽好替她悲傷的，寒玉會擁有更好的人生。
“寒玉。”眼見她練完劍，李商陸摘下鬥笠，朝她招了招手，“快下來。”
聽到聲音，裘寒玉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足尖輕點，眨眼便跳到了她身邊。
“商陸，你回來了！”裘寒玉滿懷激動地抱住她，“你瘦了，怎麽變得這樣瘦，天界苛待你了？”
李商陸沒覺得自己瘦了，她輕笑了聲，“我看你是太久沒見我，連我原先什麽模樣都忘了吧？”
“我沒忘，”裘寒玉心疼地捧住她的臉，“真的瘦了，原先這裏還有些肉的。”
她的掌心熱乎乎的，李商陸耳尖泛了些紅。
這丫頭肯定跟鹿翎很聊得來。
身旁忽然響起某人煞有介事的輕咳聲，裘寒玉這才把李商陸放開，看到了她身後的沈長異。
“劍仙大人，您也回來了……”裘寒玉有些心虛地後退半步，站在了李商陸身後。
她還記得呢，先前商陸突然說想改變自己，變成一個不會罵人性格溫柔的人，因此她們互換了信物。
然而沒多久，沈長異突然到訪太陰山。
“聖女今日見過商陸了？”
“是，劍仙大人有何事？”
“我想知道，你們聊了什麽，為何商陸突然對我百依百順。”
裘寒玉莫名有種自己把商陸帶壞了的錯覺。
沈長異從她那得知事情原委，面色沈沈的，低聲道，“原來如此。”
說罷，他便客氣地道別離去。
再後來，商陸就不再執著改變自己了，裘寒玉覺得那日沈長異回去之後一定對商陸做了什麽，該不會是因為她兩人吵架了吧？
由於是他們的家事，裘寒玉愧疚了很久也沒敢去問。
其實沈長異沒有責備她的意思，臉色陰沈也只是因為他突然想到在商陸要改變自己的前一夜，那時商陸誤以為自己殺了賀蘭燼，痛苦地大哭了一場，第二日便突然變得溫柔體貼。
他擔心，商陸的改變是因為她覺得真的成為了壞人，亦或者是對他有愧。
好在商陸後來又變回來原來的模樣，讓沈長異松了口氣。
思緒收回，沈長異望向面前的裘寒玉，微微頷首，將兩個小崽輕推到她面前。
見到柿子和橘子，裘寒玉很快又放松下來，高興地攬住他們，“柿子橘子想我沒有，還記得我是誰麽？”
小崽們異口同聲地道，“記得，漂亮姐姐！”
裘寒玉失笑了聲，捏了捏他們的小臉。
“剛才漂亮姐姐好厲害，就像我爹一樣！”柿子學著她的模樣拿著小木枝揮劍，竟還真有幾分架勢。
裘寒玉笑吟吟地謙虛道，“沒有沒有，等你以後長大肯定比我更厲害，要不要當劍修？”
“要！”柿子毫不猶豫道，“我要當比我爹更厲害的劍修。”
橘子也拾起根小木棍揮舞，軟綿綿地道，“那我也要當，哥哥，看劍！”
沈長異趕緊攥住了那根險些戳到柿子屁股的小木枝，低聲道，“還早，以後慢慢學。”
李商陸抱臂笑道，“早個屁啊，你這個歲數已經天天抱著劍睡覺了。”
“劍仙大人小時候會抱著劍睡覺？”裘寒玉忍俊不禁地問。
“何止啊，”李商陸毫不客氣地揭短，“學了兩本破劍招天天跑來炫耀，商陸你看商陸你看，我又學了新招式，那招叫什麽來著，玄鳥劃沙，我看是叫小雞撲騰還差不多。”
想起這個她就來氣，她其實早就偷偷看了那些劍招古籍，連半招都沒學會，見到他來炫耀，打死他的心都有。
裘寒玉聽了她的話笑得直不起腰，連氣都喘不勻了，“商陸，玄鳥劃沙是上古劍招，我也沒學會……你怎麽能叫它小雞撲騰呢？”
李商陸害羞地摸了摸鼻尖，低聲道，“本來就是麽，一直在那撲騰來撲騰去的，看著煩死了。”
沈長異被她說得擡不起頭，耳尖紅透。
原來他幼時那麽蠢，他竟全忘記了，好丟臉。
在太陰山又待了許久，李商陸和裘寒玉依依不舍地分別，約定好在天界再見。
他們此次下凡的旅程，只剩下了最後一位故友，渡蘅上君。
然而等他們來到渡蘅上君的仙居門前，卻只見到兩個面容陌生的小童。
“上君已於去年三月仙逝，二位貴客可有姓沈或姓李之人？”
李商陸怔楞許久，偏頭望向沈長異，他神色平靜，仿佛也已經預料到會是如此。
兩人坦明身份，小童們說渡蘅上君給他們留了信。
李商陸接過那封信，抿了抿唇，遞給沈長異。
沈長異垂下眼，拆開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看完，良久，低聲問，“他可還有說過什麽？”
“上君彌留之際說，他這一生過得很好，他是安然去世的，無病無痛。”
和師尊一樣，無病無痛，都是大善積福之人。
沈長異閉了閉眼，輕聲道，“那就好。”
他把信交給李商陸，李商陸接過信來，仔仔細細地看。
上君說了很多與晝玄的往事，說到他們幼時如何一起玩耍，一起修煉，一起被師尊責罰，他還說能活這麽久，已經是上天保佑，後來多活的一百年，應當是李商陸和沈長異在天界為他做了什麽。
他沒有強橫的天資，唯一說得上特別之處就是蔔算命理較為精準，所有他早知道自己命中註定無法飛升，能多活百年，對他來說已經很不錯，他很感謝。
信中還寫到，如果沈長異和李商陸看到這封信，那一日就是最好的日子，回芳草城去看看吧。
李商陸眨了眨眼，輕聲問，“上君說最好的日子，是什麽意思？”
沈長異思酌片刻道，“上君自幼能窺見天機，許是想借此讓我們看到什麽，與其猜測，不妨去親眼看看。”
兩人祭過渡蘅上君的墳墓，便帶孩子們動身回了芳草城。
熟悉的街道如今竟熱鬧非凡，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行走的商販和旅人，芳草城重新變回了從前的模樣。
他們回到曾經的家，卻發現那裏已經住下了別的人家。
渡蘅上君留下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眼看夕陽就要落下，沈長異無奈地道，“我們該回去了，只能等來日再來一探究竟。”
李商陸也沒想明白渡蘅到底要幹嘛，嘆了口氣，準備帶孩子們回天界去。
“爹爹娘親，我還想吃小糖人。”橘子拽著李商陸的袖子不肯走，“買一個給橘子好不好？就吃一個。”
上次來芳草城給他們買了糖人吃，這倆小饞貓到現在還記得。
李商陸望向沈長異，笑了笑，“那就買吧。”
他們正要朝那賣糖人的攤子走去，李商陸忽然被人輕撞了下肩膀。
她皺眉看去，剎那間，楞在原地。
一張極熟稔不過的臉，朝她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抱歉，走得太急，沒撞疼你吧？”
對方目光落在她臉上，也是一楞。
“這位姑娘，你看著……好生眼熟。”
臉上無知無覺滑下兩行淚，李商陸啞然望著他，竟什麽都說不出口。
“哎，夫人，你快來看，這位姑娘長得可真像你！”
“是麽，我瞧瞧？”
李商陸怔怔地看著他們，直到沈長異過來攬住她的肩頭，她才不至於腿軟倒下。
“姑娘，你怎麽哭了，可是遇到什麽傷心事？”
李商陸搖了搖頭，擠出些許笑容，“沒事，就是……看到你們，突然想起了爹娘。”
“想來是思鄉心切了，相識一場就是緣分，不如一起吃頓飯吧？我們也是正好途徑芳草城，本來昨日就要走，恰巧我這夫君把荷包丟了，這才多留一日。”
沈長異同樣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夫妻，原來這就是渡蘅上君口中所說的好日子。
一生中唯一能在茫茫人海廣闊天地之間，見到爹娘轉世的好日子。
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麽般，跟李商陸匆匆交代兩句，便帶著兩個小崽去買糖人，果不其然，賣糖人的攤子前，正好也有一對夫妻。
那兩人極其登對，一位似是教書先生，另一位似是醫館大夫。
沈長異安靜看了他們很久，指尖狠狠掐進掌心，逼迫自己忍住相認的欲望。
這一世，不會再有體弱多病讓你們操心的孩子了。
他不該打擾。
正如此想著，準備離開時，兩個小崽卻若無其事走到那夫妻身邊聊起天來。
“這個小鳥糖人好吃嗎？”
那對夫妻見到如此玉雪可愛的孩子，登時眉開眼笑道，“這麽小就跑出來買糖人啊，你們爹娘在哪裏？”
沈長異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上前，努力用平穩的聲線道，“這是……我的孩子。”
那對夫妻將視線挪向他，神色一怔。
半晌，他們笑起來，
“很可愛，長得很像你。”
“你們是剛搬來芳草城，還是路過此地？”
“說來慚愧，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倍感親切，若是剛搬來，我們家就住城東，可以常來玩。”
沈長異眼眶泛紅，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強撐著點了點頭。
會再來的，一定會。
待到花重開的那一日，無論相距多遙遠，一定再相見。
許久，李商陸和沈長異匯合，一同回到天界，兩人眼睛都紅得像兔子，嗓音也沙啞極了。
“我打算跟天道談談……”
“談什麽？”
“天道先前說我飛升之後可以選個官當，我想好了，我要當能在凡間和天界隨便來去的官，我非要天天見到他們不可。”
“商陸，我能給你打下手麽？”
“看你表現吧。”
兩人緊緊牽住彼此的手，額頭輕貼在一起，眼淚掉下來。
“沈長異，你說他們這輩子會過得好麽？”
“會，就像我們這輩子一樣好。”
“你說……咱們也給他們弄個神仙當當怎樣？”
“……天道應該不會同意的。”
“管他呢，我飛升也沒見他同意啊。反正你想辦法，明天之前必須想出來。”
“嗯！”
與此同時，天道長長嘆息了聲，桃花樹抖落了一地的葉。
它看誰再敢說天道無情，還有比它更好欺負的天道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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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愛的大團圓，我其實從沒想過這本書的結局，沒想到順其自然地寫到了結尾，一切水到渠成，好像真實地陪伴商陸和長異走完了半生，至於後半生，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他們依舊會幸福，甚至是更幸福。
兩個小崽長大之後，柿子跟橘子都成了超厲害的劍修丹修，謝渡和寒玉也飛升了，騰長老是在老到像渡蘅上君一樣的年紀才成功飛升。
商陸和寒玉、鹿翎每天都一起玩，成了最好的朋友。
長異會和謝渡一起教訓那些不幹正事的仙人。
他們也會偷偷到凡間去跟轉世的爹娘一起吃飯過節，柿子和橘子還認了轉世的爹娘當幹祖父幹祖母。
天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被李商陸捏成了越捏越軟的柿子。
是很幸福的一生喔。
感謝大家對商陸和長異的喜歡與支持，這本書，到此全文完結啦！[煙花][煙花][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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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書開《不要為難一個寡婦》，專欄可見，求收藏呀，大概七日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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