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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因果(13)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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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因果(13) 他回來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第二天起, 望雪對謝臨江的監視愈發緊密。

也許望雪知道他們在謀劃些什麽,但他又不是神界的神明,不可能算得清他們接下來的每一步。

十八歲那年, 謝無言將一個可以作為謝臨江替身的黎琛, 引薦給了自己的父親。

彼時的謝家家主,他的父親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埋藏在自己心裏那樣長一段時間的想法,竟然會被自己的兒子先提出來。

雖然面色看著有幾分猶豫, 但心動之色更是明顯。

黎琛不僅沒有背景, 還是天生異靈根裏少有的冰靈根,若不是在紅霞一線天埋沒,而是去了玲瓏門之類的大門派, 恐怕早已有一番作為了。

此前謝家為了保護謝臨江,尚未清楚對外公開過謝臨江的靈根情況, 如今自稱冰靈根, 也無不妥。

唯一有些讓人猶豫的,便是黎琛的那雙眼睛。

到這個問題上, 家主卻突然豁達了許多, 說:“你早年病弱,便說發過一次惡疾, 落下病根, 治不好這雙眼睛了……恐怕大家都能相信的。”

望雪那邊行不通,便用黎琛, 也不是不可。

謝家家主心裏最好的人選, 原本另有其人,可惜如今的望雪不知為何,過於引人註目, 只好另辟蹊徑。

此事便就這麽定下。

望雪在紅霞一線天的日子開始不如從前好過了,畢竟他再如何風光,也是一個外姓人,沒有得到家主賜名,他也只能做回從前那個拿著賞賜,避世遠居的無名少年。

這件事,謝無言做的還不夠盡善盡美。

他花了不少力氣,卻沒有讓望雪徹底遠離謝家,反倒讓他在謝家紮了根——靠著自己的溫系木系天靈根資質,成了為謝家賣命的醫修。

他能留下來,靠的是謝家家主的憐憫,和自己在其他門派掙來的體面的好名聲。

那些妨礙他的,又反過來留住了他。

但謝家醫修的地位和謝臨江替身的地位,註定是截然不同的。

誰更接近權力中心,一目了然。

唯一讓謝無言有些在意的,是望雪自己。

上一次見面時,他奉命來為謝無言診脈,望聞問切,做的無不精細,眉眼卻離鹿幽更遠,離宇文江雪更近。

鹿幽是溪流的話,宇文江雪便是深潭,深不見底,潭水裏藏著的怪物,足以將他渴望的所有拖入水底,更加危險。

斷了他的野心,卻引來了新的因果,謝無言自然不願意看到這種後果,卻又不知該從何改起。

但他知道自己的魂魄已經逐漸趨於完整。

有什麽東西,把他拼了起來。

-

黎琛對謝家少爺這個新身份適應的非常好,謝無言有幾分嘲諷地想,大概這小子是天生的少爺命。

從乞丐投生為平民,又從平民投生為萬裏挑一的玲瓏門門主之子。

距離謝無言越來越近,卻好像沒有一世是足夠圓滿的。

這一世的黎琛,原本會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謝無言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對一件奇怪的事情產生了好奇心,連他自己都有些參悟不透這好奇心的由來,亦或者他已經接近答案,只是抗拒接受。

他只是覺得黎琛穿上謝家的紅衣時,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滑稽發笑。

英姿翩翩的少年被家仆侍奉著換上那身印有謝家特有的牡丹紋的紅衣,陽光下襯出一片鮮血似的艷紅。

若是那雙眼睛沒有被抹額般的綁帶綁住的話,定是能夠更加惹眼。

家仆們躬身退出房間,黎琛卻沒有跟他們一起出去,而是叉著腰擺弄了一下身上厚重的衣物:“我們穿的一樣?”

“對。”

黎琛橫了橫鼻子,嘴角上揚又收回:“哼。”

黎琛初次穿上這件衣服還算新鮮,不過凡事都不能過。

等他跟著謝家家主往外跑過四五趟過後,這事情便有些煩悶了。

黎琛每次回來還沒能看到他一眼,又被他父親叫去吩咐事情去了——顯然謝臨江的父親十分滿意黎琛這個新兒子的表現。

想也知道,一個英俊年輕且身體康健的謝家少爺,對他而言,想必是期盼已久了。

而謝臨江的身體已經瀕臨決堤。

他連去藥聖堂的力氣都全無了,讓黎琛代自己去藥聖堂,在霽花的山頭上,為他布置了一個特殊的陣法。

解陣之法,除了黎琛和他,並無第二人知曉。

反正百千年後,自己會幫霽花解陣。

愈加完整的魂魄和越發脆弱的身體形成了鮮明對比,謝無言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魂魄卻仿佛立於身體之上,用最後的時間俯視整個世界。

因為這具破敗的身體,黎琛和謝臨江的父親的摩擦越來越多,常常帶著一身怨氣回來,不顧病人死活般地摔門進來,一路嫻熟繞過障礙坐在床邊,熟稔的勝過回自己家中。

黎琛在謝無言床邊常常一坐便是數日。

不再清晰的記憶裏,黎琛似乎始終在陪他說話,可惜謝無言已經無力回答。

黎琛卻當他是一個任性不肯開口的孩子,坐了許久等不到回答後,輕哼一聲,道:“你這病再不好。”

這一世的他,也快死了。

謝臨江的生命短促如夏花,作為謝無言的一世,不如謝家老祖來的威風,也不如謝無言自己那般逍遙,只能囿於屋檐之下,實在不甚完美。

但他也在最大程度上改變了謝臨江原本的人生軌跡,不再被望雪取代,不再被迫承受“臨江仙”的羞辱。

可是一個改變註定帶來更多不可逆也不可預測的改變。

不光是對望雪,對他也一樣。

謝無言早有預感,所以在黎琛再次離開紅霞一線天那晚,他聽見屋外傳來連片的驚呼與奔逃聲也並不意外。

在門扉被推開之時,有迸射的火光在地上拉長了影子。

火光在空中飛舞燃燒,過了幾秒,又被輕輕閉緊的門扉擋在了門外,連帶著那滾燙的溫度,也被攔在了身後。

謝無言並無什麽反抗,他閉著眼,也知道那個一步步走近自己的人是誰。

臉頰觸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那東西曲折下來,修長的,沿著他的臉側一路下滑,直到脖頸。

謝臨江的身體此時已瘦的沒有一絲絲血肉,命門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他捏在了手裏。

力道並不是要殺他的意思。

謝無言緩緩擡起眼皮,輕蔑中,幾分催促的眼神。

望雪深埋著頭,一雙冰冷到恍若死物的眼睛看著他,烏黑的長發從兩側垂落下來,將謝無言的臉密密麻麻地包圍。

他掐著謝無言的脖頸,雙目瞪著他:“你是誰?”

既無憎恨也無困惑。

只是無限好奇地發問,同時將那雙惡心的手端著他的下頜,欣賞般地玩弄起他病瘦的面龐。

那雙裝著澄澈惡意的眸子,仿佛能看出謝臨江的殼子裏,並非原本那個孱弱無力的他。

謝無言冷笑著勾了勾唇:“你猜。”

彼時,望雪眼底突然炸開一道金光,剎那間血肉橫飛,混著肉碎的粘稠液體瞬間飛濺到了屋頂,滴下暗紅色的血珠。

沈默中望雪猛地後退,震驚摸著自己被法器炸爛的半張臉和胸膛,比起屋頂墜落的那幾滴血珠,還是從他體內流出的血液更為可怖。

足以致死的,極近距離造成的傷口。

望雪迅速催動木靈根靈力治愈自己,但是屋外的火焰直逼而來,木靈根的靈力瞬間被削弱了大半,治愈的速度也急轉直下。

謝無言扯著幹澀的嘴角笑了一笑,按理來說以宇文江雪的腦子,不可能會中什麽愚蠢簡單的伎倆。

但現在他面前的是望雪,還是一個對謝臨江完全放松了警惕的望雪。

謝無言不需要低頭去看,也知道謝臨江的身體也被波及,胸膛被炸開一道口子,血液稀稀疏疏地往外流,僅剩的生命力也在一點點流失。

望雪勉強止住了自己的傷口,又來醫治他的傷口。

謝無言冷笑。

“我這幾年來恢覆的越來越差,不就是你的手筆?何必……”他猛地咳嗽了一下,眉頭微蹙,嘴角流下一行細細的血流:“假惺惺的。”

聞言,胸口開著一個大洞,看著都不似人形的望雪望著他,很深很深的一眼。

謝無言來不及去理會他的眼神,意識已經逐漸遠去。

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就在魂魄完全離開軀殼之前,沈寂的十幾秒裏,他感到有人在撫摸自己的臉頰,用悲傷的語氣輕輕呢喃:“這次我不是謝望雪了。”

“但,你還是我的哥哥。”

“哥哥。”

“你是我的。”

“………………”

漫長的黑暗與沈默。

謝無言的魂魄不斷消散又聚攏,腦海裏一直回蕩著自己最後最後聽到的這句話。

厭惡。

可除了厭惡,好像還有其他的心情。

厭惡。

厭惡,排斥,憎恨,記憶,還有……

……

黎琛回來的話,看到這一切,會作何想法?

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不知不覺,再次感覺到了,咬緊牙關的觸感。

“大人。”

謝無言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他睜開眼——是白骨彌勒。

那張慈悲的,在劇烈白光中近乎透明的臉,對他露出一個溫暖的笑意。

“因果未斷,但您……不必再去下一世了,回去吧,大人,我帶您……”

他伸出手,一剎那間,面前綻放出巨大的光亮。

魂魄被光源吸引,逐漸靠近過去。

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白色,像雲朵一樣將他的身體托起。

病痛早已消失不見,他揚起手,忽然天光乍現,他看見碧藍天空,落葉飄下。

稀薄的靈力和縈繞在身旁,久久不散的陰氣。

他的身體劇烈一顫,強烈的熟悉感和記憶猛地上湧。

這裏是合歡宗,是他被黎琛一劍洞穿掌心的地方。

只是此時,他的魂魄已經變得完整,不再有一絲一毫的殘缺。

謝無言坐起身子,看了看幹凈的,只留下一道淺淺豎縫傷疤的掌心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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