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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be走向之走馬燈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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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be走向之走馬燈前(中)

楚清愴並沒有回答他,箱籠中的書冊其實也不多,沈若昭當日只是隨手撿了幾本,更多的早在抄家時便被燒盡了。

如今零零散散的,攏共也只燒了半個時辰。

楚清愴認真地註視著爐火,直至青煙散盡,一絲蹤跡也無,這才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

他無意用死去懲罰任何人,只是不想他日黃土隴中,還要看他們對著這些舊物演些癡情的把戲。

他就是要一絲餘地也不留,生前受盡冷遇,死後也當涇渭分明,絕無幹系。

望著楚清愴臉上那堪稱狠絕的笑意,榮庸和陸尚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無言地向著他走了過來,似乎是想來安撫他。

楚清愴卻比他們想象中更快地後退了一步,轉過身來朝著屋外走去。

榮庸見狀,心內訝異,又擡眸望向陸尚,陸尚自然也是不明就裏。

休說是墜樓之後了,便是之前,楚清愴一個油盡燈枯之人,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又怎會似如今這般行動自如?

陸尚心頭惴惴,只沖著榮庸搖搖頭,又低聲道:“難道是回光返照?”

榮庸神色大變,立馬便追著楚清愴跑了出去,又想苦勸他好生修養,誰想楚清愴竟是越走越遠,眼看著就要沖出冷宮。

榮庸心頭狂跳,索性一把將他抱了起來,就要往春壽殿走去,楚清愴卻死命地掙紮了起來,又用嘴去咬他,一雙眸子都是血紅之色。

“你我早無幹系,你又有什麽資格強留我?”

榮庸忍痛將他摟住,這才從牙縫裏擠幾個字。

“你我拜過天地,飲過合巹酒,什麽叫毫無幹系?楚清愴,你是我的妻子,生死不改!”

楚清愴聞言大笑起來,明明眼中的怒意滔天,嘴角卻有悲愴的烏血不斷湧出。

“一個被冷落、被舍棄、被利用、被詛咒,甚至被掌嘴、囚禁、打入冷宮、擇日處斬的妻子?榮庸,連你的仇人都不曾受過這樣的折辱吧?”

榮庸不再言語,只垂眸將眼淚逼回,還想將楚清愴強行帶回春壽殿,卻見他口中的烏血噴湧而出,很快便將榮庸的肩頭都打濕了。

榮庸這才慌了神,忙將他放了下來,又令陸尚前來診治。

可令陸尚並沒有想到的是,任憑他如何努力,竟都把不到楚清愴的脈象。

他的脈搏早就不會再跳動了。

陸尚瞪大了眼睛,似乎怎麽也無法接受,楚清愴卻輕笑了起來,又揮袖將自己臉上的血跡都擦掉,這才道:

“我要出宮,我要離開這裏,這就是我唯一的遺願。”

榮庸聞言還想阻攔,卻見陸尚含淚沖他搖了搖頭,強笑道:

“陛下,阿清的身子好了許多,您就讓他出去走走散散心吧!這樣……這樣或許還會好得快些。”

榮庸又轉頭望向楚清愴,他雖然不明白為什麽楚清愴跳了次樓之後,身子反而好了許多,但楚清愴心緒低迷,他不敢強逼也是真,思索半晌,終究咬牙道:

“可以,但要朕跟著。”

他又望向八達,冷聲吩咐道:“告訴杜相讓他們午間不必過來了,就說朕陪著君後去散心,奏折等我晚間回來再批。”

這是難得的妥協,榮庸以為楚清愴總該有些動容,可再擡頭時,那青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眼前。

楚清愴根本不在乎榮庸的態度,他只是需要離開這裏,僅此而已。

榮庸不敢再做停留,吩咐了八達送件民間的裝扮過來後,便立馬追了上去。

楚清愴走得並不快,可臉龐的雀躍卻怎麽也掩不住,他是終於逃出囚籠的病鳥,死得所歸,已是大幸。

榮庸卻以為是有了轉機,忙不疊將那雙冰手攬住,又湊在他耳邊親昵道:

“想去逛哪裏?今日朕把所有事情都推出去了,楚清愴,這樣你會不會開心一些?”

楚清愴並沒有再理會他,兩人並肩而行,竟然也不覺突兀。

這是他們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後一次的並肩同行。

楚清愴去的第一個地方,是京郊外的私塾,也是他在返京後給榮庸寫下書信的地方。

那個時候,他還是崇州來的泥腿子,除了“紅袍小將”,他誰也不認識。

楚廣闊忙於鉆營,難見一面,沈若昭又嫌他粗劣不堪,名字都不願為他取上一個。

那時的病秧子便想,若是紅袍小將也不理他,那他就回崇州去,再也不認這些人了。

決心是這樣下的,可望著從未謀面的父母,他卻生出了難得的祈望,希望能再多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於是短短的一封書信,他楞是寫了許久,又拉下臉來主動去找沈若昭為他取個名字,就是怕紅袍小將看輕他,以為他是沒人要的小孩兒。

可後來才得知,原來他的紅袍小將也早楚家被搶去,做了楚雲璋的三哥哥。

楚清愴便是從那時起生出了爭權奪勢的野心,對於榮庸的錯認,他並不遺憾,他只是天生的反叛者,不願逆來順受,接受他人擺布。

可如今掙紮半生,原來還是徒勞一場,實在是……沒意思透了。

楚清愴蹲下身來,在院中的松樹下挖出了一個實木箱子。

年陳日久,那箱子早已分辨不出顏色,只是在正上方刻了個歪歪扭扭的“恥”字。

榮庸有些不解其意,出聲問道:“為什麽刻這個字?”

楚清愴瞇眼笑了起來,似乎又望見了當年那個嘴硬心軟的病秧子,他呼出一口氣,這才調笑道:

“因為知恥而後勇啊!”

榮庸也笑了起來,這的確是以前的楚清愴能做出來的事。

並不止是眼前的實木箱子,從前但凡明崇秋講了些什麽奮發努力的例子,楚清愴都要去親身實踐實踐。

聞雞起舞做過,結果第二日聽學打瞌睡,無奈放棄。

頭懸梁也做過,結果被楚雲璋造謠他懸梁自盡,要死在楚家讓所有人倒黴,被沈若昭狠打了一頓,差點沒命。

再後來是錐刺股,又因為下手太狠,腿瘸了半個月,還被楚雲璋造謠愛喝生血,後來又因為書院的小黃狗被欺淩了整整一年。

如今想起來,榮庸都替他覺出了無盡的苦意,他不知道楚清愴如今求死是不是也有這些緣故,可他還是想讓楚清愴好好活著。

起碼給他一個對他好的機會,就這樣也不行嗎?

楚清愴並不知道榮庸在想什麽,本來他也不在意,只從一旁抱了塊大石板來,又沖著那箱子狠狠砸了下去。

幾近腐朽的木箱哪裏禁得住這樣的重擊,很快便從中間斷裂成了許多塊。

榮庸怕他被木屑傷到,一把將他拉了起來,又親自蹲下身來幫他挑揀其中的物件。

有什麽分不出顏色的汗巾子,破破爛爛的草編螞蚱,還有幾本認不出字跡的小冊子。

榮庸心頭好奇,隨手翻開了一本,裏頭竟然還是那熟悉的畫作,他正欲細瞧,卻被楚清愴一把搶了過去,又很快塞到了香爐下,化為了一陣青煙。

楚清愴見他神色呆楞,又輕笑起來:“沒什麽好瞧的,我那時記仇得很,誰說了句不好聽的,或是對我不好了,我都要把它畫下來,提醒自己記得報仇。”

榮庸這才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又輕聲道:“那當初誰欺負你最多呢?楚清愴,我幫你報仇好嗎?”

楚清愴沒有再說話,他的仇從來都是自己報,因為他從來等不到誰,來為他伸張正義。

榮庸又閉了閉眼,繼續追問起來:“楚清愴,或是如今你最恨誰,也可以……可以告訴我,我一定……”

楚清愴笑了起來,這才轉頭望向他,“若我說是楚雲璋呢?”

心中的大石忽然落了地,榮庸心中稍定,但又想到楚雲璋腹中的骨肉,只能寬慰道:

“你先等等好嗎?他早晚會有自己的報應的。”

楚清愴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卻更加明媚了,他沖著榮庸笑道:

“你以為我會說你,是嗎?”

“可已經報覆完的人,連恨的必要都沒有了,所以我原諒你,榮庸,我永遠都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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