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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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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家(上)

幽懷殿這頭,有了榮庸的廢後旨意,夏林像是吃到了定心丸,每日的施刑也越發沒了顧忌。

剛開始時還會往兩頰略微掛了些皮肉的地方打,因此雖有損傷,卻也並沒有見血。

到後來青紫腫脹的地方越來越多,夏林也顧不得許多,揮著白玉板便渾打下去,直打得那張本就灰敗的臉頰新傷疊舊傷,不辨人形方止。

烏黑的血液順著玉板流下,又被淩厲的掌風帶起,灑落了一地。

夏林便是再刻意,也覺出了些不對。

宮中刑罰苛刻,打暈打死都是常有的事,可何況如今只是小小的掌嘴而已,沒道理會將楚清愴打得七竅流血,怎麽也止不住。

甚至有幾次,行刑途中,楚清愴還嘔出了大口大口的烏血,待夏林停下手來細細看過,那烏血裏甚至還混著大團大團的血塊。

夏林驚出了一身冷汗,但又轉念想到榮庸的態度,只得硬著頭皮喝道:

“楚氏,你可知罪?”

可回答他的,只有無邊的沈寂,夏林再貼耳過去,卻發現楚清愴早已沒了動靜。

他的形容狼狽,臉上卻沒有任何的表情,甚至比躺在金絲楠木中的林氏還要平和祥靜。

是一副十分適合入殮的神色,夏林想。

最後,夏林猶豫再三,終究沒把這一切報給榮庸。

太後的喪儀實在太過倉促,榮庸也沒再過問楚清愴的情形,夏林自去禦前伺候,自然也沒把這事放在心頭。

直至後來京都因扶光一事大亂,一切就這樣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幽懷殿

又是一日行刑結束,楚清愴這回過了許久才清醒過來,還是空空蕩蕩的四野,溺死人的腥黑。

他孤零零地躺在其中,不知該做什麽,輕輕一動,又似乎哪裏都在痛。

面頰處是脹痛,肺腑間是刺痛,手臂和腿腳則是抽痛,可惜痛處多了,人反而麻木了。

楚清愴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地上,努力分辨著從法華寺傳來的誦經聲。

“阿彌利哆悉耽婆毗”

“阿彌利哆毗迦蘭帝”

“阿彌利哆毗迦蘭多”

可笑他如今五感漸失,連夏林的聲音都聽不到了,那有如催魂般的誦經聲,卻聽得如此分明。

往生咒,消除現世之罪業,祈願來世皆得所求。

“榮庸,若愛上你便是我的罪業,那我也還盡了。”

楚清愴輕輕側過臉,將視線投向了草木幽深的另一處,那裏埋著他的玉簪和腰帶,以扶光之名。

而這些加起來便是他為數不多,曾經擁有過的所有。

可埋葬的也好像不止這些。

如今被剩下的他,就只是一副軀殼,替楚清愴守靈的軀殼。

若說有任何不甘,甚至都不與榮庸和沈若昭有關,楚清愴只是在遺憾。

遺憾終究沒能給自己還有腹中的骨肉一個家。

他生於陽間十九載,輾轉多地,崇州莊子、楚家、三皇子府、皇宮都留下過足跡,卻從未生出過半點歸屬之情。

所以在陽間茍延殘喘的這些日子裏,他決定給自己做一個家,一個只屬於他和小瑜兒的家。

楚清愴終於坐了起來,又手腳並用地爬向了內室,在紅木箱籠中找出了春芽兒留給他的包袱。

可惜他日日昏沈,好容易買來的油炸果子和熏鴿都被放壞了,唯有燒酒和彩紙紙錢依舊如故。

楚清愴小心翼翼地將紙錢和彩紙挑揀了出來,放在一側。

這才打開油紙,將裏頭早已分辨不出顏色的熏鴿捏了些放進嘴裏。

還好他已經沒有味覺了,也不覺腥臭,只是手上有些黏膩拉絲,嘴裏也是軟塌塌的一團,口感十分怪異。

但楚清愴還是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低頭沖著腹部自言自語道:

“小瑜兒,你也吃到了嗎?很有名的小吃,味道還可以的,對吧?”

自然沒有人回答他,楚清愴也不灰心,又揪起了一個油炸果子放進嘴裏,早已冷卻的糖漿被拉扯出了細絲,散落的芝麻滾了一地,有些還沾到了他的鼻尖上。

楚清愴皺了皺眉,又捂著腮幫子用牙去感受那傳說中的酥脆油潤。

可惜放了太久,過於綿韌的口感除了讓臉頰更加疼痛之外,並無任何特別之處。

楚清愴有些失望,決定把這油炸果子放放,等什麽時候臉傷好了再說吧。

若是當真有那麽一天的話。

把吃食都收好之後,楚清愴又將視線重新放回了彩紙上頭,擁有一個家的執念瘋狂生長,竟遠遠超過了死亡帶給他的恐懼和不甘。

他抱著這堆紙,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滿足。

靈房其實並不難做,只需要提前繪制好圖樣,用竹蔑子或是蘆葦紮出骨架,再把彩紙蒙上去即可。

但想要做得精致漂亮就有些難了。

這是真正的家,楚清愴並不想糊弄應付。

幹脆拿了本《魯班書》來認真琢磨,又仿照著福建一帶的竹樓,給自己家紮了個三層小樓。

日後一樓用來給小瑜兒玩耍,二樓便是他們父子二人的臥房,三樓則是書房和茶室。

幽懷殿中竹林茂盛,水塘邊還有許多未來得及打整的茅蘆殘枝,用起來也不心疼。

春芽給他買的彩紙又足夠多,到最後楚清愴幹脆做了個轎子大小的。

可惜他並不擅木工,身子又實在無力,那竹子劈得有粗有細,粗的地方能當頂門杠使,細的地方連糊張紙都費勁。

楚清愴耐心奇佳,每日挨過了刑罰,便一心撲在了這上頭,有時甚至還會催著夏林早些來,別誤了他的事。

他已經許久沒服藥了,臟腑疼痛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哪怕時時備著張小手絹,湧出的烏血也擦不幹凈。

夏林有時來晚了,挨過罰他就沒了力氣,等再醒過來,他也看不清天色了。

但若來得早,最多只到午間,他就能醒過來,屆時烈日當空,他便可以多做一會兒。

可這樣的日子也並不多,楚清愴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剩下的時日不多,心裏也越發急切起來。

要是昏沈得實在下不了地,便蹲在床頭疊元寶或者糊彩紙,總歸都是賺來的。

若是精神尚可,便來做些小玩意兒。

受他的拖累,這個孩子除了他之外,也並無親故,可惜他又沒得過父母的疼愛,並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一個父親。

只能把自己想得到的,能做到的,都統統給它,就像沈若昭也會把所有的一切都給留楚雲璋一樣。

他在學著沈若昭愛楚雲璋的方式,來愛自己的小瑜兒。

雖然自己並沒有得到過,但得到的人,一定會很幸福吧。

楚清愴冥思苦想了幾日,楚雲璋幼時的玩具有許多,沈若昭還專門挑揀了一個屋子來堆放。

他記得似乎有搖車(古代版搖籃)、爬床、撥浪鼓一類的……

那麽他的小瑜兒,也該有這些。

楚清愴是個孤兒,可他的小瑜兒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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