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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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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難

下樓。

醫院門口。

來來往往的人群裏,站著一個高瘦的男人。

他的旁邊跟著小朱和六少。

三個人,除了六少的手裏拎著盒飯,另外兩個皆是空手。

戴林菲的手機響了。

屏幕顯示。

顧靜。

戴林菲將手機貼在耳邊。

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菲姐,怎麽樣?”

戴林菲故作不知:“問誰?”

顧靜:“你知道我問誰。”

戴林菲冷聲:“江瑜?”

“……”

手機那頭沒有吭聲。

戴林菲也沒有回應對方。

兩人執著手機,互相遙看著對方。

他的身上已換上了便服,那衣服,不是他這個收入可以穿得起的。

“麥小姐那邊,”顧靜終於熬死最後一點定力,開腔,“我跟她說是前女友出了事,找我借錢。”

“你沒有說重點。”戴林菲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

“錢才是重點。”顧靜急著脫身,已經不再掩飾。

“顧靜。”戴林菲如實相告,“你的前女友,正在手術中。”

顧靜:“廣告定妝照的事,你要是沒有空……”

“我會處理的。” 戴林菲打斷他,接著問出最關鍵的話

,“五十萬,你打到小魚的賬上沒有?”

“……”

手機裏沈默三秒。

隨後掛斷。

顧靜兩步並做一步,沖到戴林菲的跟前:“你是我的經紀人,為什麽不向著我。”

“錢打了沒有?”

戴林菲也不廢話。

顧靜側頭看向一邊,有些不忿的,但還是用平和的語氣道:“我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戴林菲公事公辦:“你給不給?”

“林菲,你要我怎麽給,我……我都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他甩出這句後,臉上的焦灼反而減退,轉而釋然的對著戴林菲訴苦。

“我當練習生這些年,沒有存什麽錢。現在她開口要五十萬,我真的借了所有人,都湊不齊。”

“你不是同意公司給五十萬嗎?”

“我有廣告代言,我有跨年晚會,年後的綜藝,我有這麽多的工作,”他的眼中流露出對於未來的美好憧憬,隨後,眼神一沈,有些懇求的看向戴林菲,“我總不能讓她以後拿孩子要挾我。”

“顧靜!”

戴林菲本想著拿些錢,大家相安無事。

現在江瑜手術,拿掉孩子,他可以來個死不認賬。

江瑜這次拿孩子賭一個男人的良心,真是輸得徹底。

“顧靜!”

“是,靜哥哥!”

不遠處,幾輛剛停進來的車裏,下來一群人。

每一個人手裏拿著手機,對著顧靜所在的方向拍。

在離顧靜兩三米遠的地方,小朱擋在那群跟前,像是在維持秩序。

“顧靜為什麽在醫院?”有人問。

小朱解釋:“今天有個粉絲受了傷,我家藝人過來看看。”

“我家哥哥人太好了。”

“哥哥有受傷嗎”

“這種事,為什麽要哥哥親自處理,經紀人是死人嗎?”

“經紀人吃幹飯。”

“經紀人可以下崗了。”

“顧靜在接商務,這種事不應該是經紀人去擋嗎?”

戴林菲冷冷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

粉絲太多,連同六少,也跟過去擋著粉絲。

這種自導自演,戴林菲見得多。

演戲,演到她作為經紀人都不知情,這也是第一次。

半小時後。

顧靜送受傷粉絲進醫院事情,沖上熱搜。

【那粉絲自己不小心】

【又不是顧靜的錯】

【大家不要這占用公共資源,請回吧】

【顧靜,你沒有錯,是她自己不小心】

【對,我們顧靜就是善良】

【顧靜給她送水果】

【顧靜讓自己的司機送她到醫院】

【顧靜給墊了醫藥費吧】

【太善良才讓人欺負】

手機網絡裏的喧鬧,波及到了跟顧靜所有相關的宣傳網站。

粉絲後援會、MG官博、包括“車王”官方,也紛紛下場,為他搖旗吶喊。

第一次,戴林菲覺得,讓顧靜這樣的人,立著一個謙謙君子形象,站在舞臺中央,享受萬千寵愛,真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連她都覺得自己為他處理這些事,成了騙人的幫兇。

醫院的六部電梯門口,永遠人滿為患。

戴林菲拎著白粥,跟著病人家屬,一齊等在著。  電梯終於到達,孟飛從裏面走出來。

他跟戴林菲互相看了一眼,移出人群後,他飛快的往回跑。

眼尖的粉絲註意到了他。

有人說:“我好像看到孟飛。”

“孟飛?哪兒?哪兒?”

——

“不對勁。”

兩個小時後,戴林菲和六少,在病房裏陪著還未醒麻藥的江瑜時,發現網上撲天蓋地,關於孟飛在醫院的照片已經被解讀出三個版本。

【孟飛出現在手術門口】

【孟飛給孕婦交手術費】

【孟飛女朋友難產入院】

“江瑜家屬,交費單。”

戴林菲靠在窗邊,聽小昭跟自己報告網上輿情時,交待要她去找孟飛,耳邊再次傳來護士的催款通知。

戴林菲拿單子扔給六少,六少無奈攤手,示意沒有錢。

戴林菲只得說等下去充錢,隨後喝了一口白米粥,“六少你看看網上?”

“黑孟飛的人,也玩得太沒勁了。”護士離開,六少感嘆,“錢不能這樣賺,踩同行可以,踩同公司,這是大忌。”

“你也覺得他不是人?”

“簡直,反正我不會跟這種人成朋友,呃,做同事我都不能茍同。”

“六少,這就是他為什麽能這麽短的時間上位。”戴林菲揉著鼻梁,“你以前被於然然給甩了時,你恨過她嗎?”

六少做哭泣狀道:“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又可以夜夜當新郞了。”

戴林菲頓住。

六少苦笑著找補:“我知道我跟她也就是炮友關系。”

戴林菲:“還是你有自知知明。”

“所以,我不黑前女友。”

“你還是念舊情的。”

“她當不當我是男朋友,我都認為她是我的前女友。”

六少豁達的笑,眼中卻藏著落寂。

“你說,如果江瑜起來,發現自己成了孟飛的前女友,什麽怎麽想?”

戴林菲看著還未醒的江瑜說:“我告訴她,是不是對她太殘忍?”

“嗯,”

六少點頭。

“我不是聖母。”

戴林菲臉上冷靜的看著江瑜,手輕輕撫了一下她的臉。

失去戀人,失去孩子,失去尊嚴。

如果是她,她還會在意自己是在病床上嗎?

“她的事,她自己有責任。”六少道。

對於一個已經拋棄自己的人,戀戀不舍,又用傷害自己的方式,跟那個人談條件,結果,一不小心讓人利用了個幹凈。

“她高估自己的能力,又對顧靜抱有幻想。”戴林菲感慨,“其實江瑜跟顧靜是真的走不到最後的。”

她去了主任醫生那裏一趟,大約知道江瑜要多久才恢覆。

想來想去,她做了一個決定。

——

“晚飯還不吃?”

東宇拎著打包好的盒飯,遞給坐在陽臺上的孟飛,見他不理人,好心的打開,放在鼻下聞了聞,做出一個被辣到誇張的表情,“專給你做的,很好吃。”

沖天的辣氣,嗆進孟飛的鼻子裏,他久不吃辣,一下子沒有忍住,打了一個噴嚏。

孟飛擦了擦鼻子,平靜的看著不遠處。

那個方向,有一幢平平無奇的電梯高層。

記得剛回國時,他曾獨自一個人,去過那棟大樓。

去那裏,發現頂樓上的還殘存著,五年前的人形立牌。

只是那牌子,不是作為宣傳藝人用的。

而是被拿來當成檔風的板子,被人用鐵絲纏在一個狗窩邊上。

他出於對立牌上的人,有著莫名的感情,花錢將立牌給解放出來。

說是解放,也就是拆下來,然後擦幹凈。

自己找了一個地方埋起來。

為什麽要埋?

他記得自己能回到立牌主人的身邊,用了整整五年。

他只想呆在她的身邊。

而他,並不是想回到這座城市。

今天,他好像明白了,其實他對她已不是當初回來時的那種感情。

而她也不是再是五年前,那個站在舞臺上,讓萬千少男意亂情迷的戴林菲。

她叫戴安寧。

MG公司的經紀人。

長袖善舞的,曲意逢迎的,不能只獨愛他一人的戴總監。

孟飛的雙腿露在陽臺外,一晃一晃,沒有著力點。

身子向著外面,也迎風微動,像是懸崖邊正臨風試飛的鳥。

“飛起,是生命。

跌落,是命運。”

他嘴裏喃喃念叨。

“唉喲!對不起對不起 ……”

孟飛的淺色上衣的下擺,被沾上一片紅油,東宇拉長聲音大叫著。

孟飛很愛惜這件外套。

印象中他一般穿便服時,就愛挑櫃中的這一件——是戴林菲送的。

以為會迎來孟飛一句暴喝:“你長眼沒?!”

今天他很平靜。

目光還是老僧入定般的看著遠方。

東宇一計不成,第二計。

他向剛進來的福揚使眼色,福揚扔掉手機,秀氣的身板,像脫兔一樣往前一突一蹦過來。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孟飛的身邊。

“幹嘛?”

福揚嘴上說,一只手已攀上孟飛的腰。

東宇的左手扶著孟飛的肩頭,右臂橫在孟飛的胸口,像在國外一樣,嘻鬧式的把他往後扳。

孟飛的身子挺著。

沒有應聲而倒。

福揚用力拽著孟飛的腰,“別坐這,好久沒有跟你談心,好久沒有你的信……。”

說話間,纖細的胳膊暴發出巨大的力量,幾乎三人同時向後倒。

“兄弟對不住了。”

隨著東宇大喝,可憐福揚被壓在下面,孟飛在中間。

泰山壓頂也不過如此。

孟飛還沒有明白為何自己從坐姿,瞬息萬變成躺姿,身上還壓個跟自己等長的東宇。

就聽到福揚的哭腔鉆進耳朵裏。

“孟飛,別想不開。”

“孟飛,顧靜那人渣搶你廣告代言,咱可以打架,可以開小號罵他,但不能自殺。”

“大不了跟MG解約。”

“是!”

“上抖音直播帶貨。”

“去演短劇。”

“……”

兩人算是將生平所學,都用來勸孟飛。

孟飛扭了一下身子,掙紮坐起,看一福揚。

“你哭什麽?”

“為你委曲。”

“哼”孟飛臉冷冷的,眼睛裏被扔了冰渣子一樣,“只是一個廣告,沒事。”

“沒事?”

福揚盯著他。

並不只是廣告沒有了。

福揚不敢往下說。

孟飛看他一眼,站起,去到床邊,撿起福揚扔掉的手機。

看了幾眼,眼裏的剛有一點的故作輕松,徹底湮滅,烈焰撕開了眼瞳裏的黑色。

他轉身,擡腳,踢開洗手間的門,一步跨入。

擡手拍下水龍頭開關,頭伸到水下。

福揚跟過去,看到手機和孟飛的臉都潛在洗手盆內。

水已漫過盆沿,泊泊的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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