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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破爛女王逃生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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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破爛女王逃生記(2)

徐淩雲聽到“撲通”一聲,灰衣男就落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嚇得徐淩雲一抹臉上臟水,立馬起身,脫掉吸飽水的外套,以最快速度往蘆葦叢中跑。

她剛剛在楓華小區門口就試過了,這男的力氣大得很,她打不過他,更何況對方還有刀。

說給他錢是為了穩住他,穩不住就跑。

越往前走,蘆葦變疏,水變深,腳底傳來鉆心的痛,直覺告訴她是被蘆葦茬割傷了。

徐淩雲不由自主地發抖,是因為冷,更是因為恐懼。

十一歲那年,徐彪為了逼她學會游泳,把她炸糍粑似的丟進渾濁的雲江,炸一次浮不起來,說明沒熟,徐彪把她撈出來,給她一頓覆炸,嗆得她這團糍粑快要變成人形泡饃。

徐彪的理論是:“江邊長大的小孩學不會游泳,丟臉。”

這件事還成為徐彪和張荷花離婚的導火索。

自此以後她怕水,連看到暴雨過後雨後街的水窪都犯怵,現在卻被逼的離江面越來越近。

徐淩雲跑掉了一只鞋,不敢放慢速度,後面的人還在追趕。

就為了六萬塊錢,至於要人命嗎?

出了蘆葦叢,河水冰涼,沒到了膝蓋。後面那人的聲音越來越遠,徐淩雲不敢回頭看,往前看時,也猶豫了。

她越學不會游泳,徐彪越是強調:“我教你學了五年你還是不會,你要是個俫的嘎(男孩子),早就學會了!”

在人的生命初期,父母對孩子說的話,即便是無心之言,也能給她打上深深的烙印。

她於是總是為自己不是個男孩子而失望,從小自覺地遠離女孩子的一切,胸部剛發育時甚至會自卑,開始弓腰駝背。

直到張荷花發現不對,對著她的背一掌猛拍過去:“女孩子家學什麽溜子(流氓)走路!”

徐淩雲差點被那一掌拍得吐血,從此以後她每從張荷花面前走過就挺胸擡頭,發誓要遠離張荷花,並養成了省吃儉用的習慣,只為積攢離家出走的路費。

她恨過張荷花,恨了好長一段時間。

她的潛意識裏覺得是張荷花故意趕走了徐彪。

青春期的徐淩雲,不想活得跟張荷花一樣。

張荷花愛漂亮,她偏愛穿“精英套裝”;張荷花拼了命供她上學,她偏偏不學好;張荷花開朗愛吹牛,她那段時期很深沈;張荷花只有一米五二高,而她跟竹筍似的抽條,讀初三就高出張荷花半個頭,於是更是趾高氣昂。

她為了證明自己不比男孩子差,學會了一切男孩子該會的技能,開鎖換鎖扛大米裝燈泡騎單車打籃球吹牛皮開黃腔……

除了站著尿尿,除了學會游泳。

可身後蘆葦地裏,腳步聲又近了,灰衣男馬上就趕到了,徐淩雲甚至能感受到離後腦勺不遠處刀子的涼氣。

跳進去,她可能會淹死;不跳,她可能會被殺死。哪種死狀比較不難看?算了還是選擇被淹死吧,至少能留個全屍。

徐淩雲腳一蹬游進水中,不斷劃水,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能浮在水面。

生死一刻,她竟然學會了游泳嗎?

直到聽不見追趕的聲息,她才在劃水間隙回頭,看到灰衣男站在水中氣急敗壞,沒有再追過來,但是也沒有走。

徐淩雲要游到江對面去,雲江不算太寬。

太陽下山,雲霞也暗了光影。

徐淩雲也暗淡地發現,不是自己學會了游泳,而是身上穿的羽絨馬甲救了她一命。

這件馬甲是跨年夜那天,她花二十塊在雲江大橋夜市買的,賣舊衣的大叔當時吸溜著鼻涕說這是外國的牌子貨。

看來是真貨,裏面的羽絨很足,能讓她暫時浮起來。

棉褲吸飽了水,十分沈重,徐淩雲在水中脫去棉褲,這個動作差點讓她嗆死,她想,還好棉褲便宜,丟了不心疼。

她一邊劃水一邊喊救命,可這江邊除了那個灰衣男,哪裏有別人?

她凍得四肢沒了多少感覺,機械地劃水,腦子裏想些有的沒的。

“幸好我從不買貴重物品,那些玩意費錢,丟了可惜,關鍵時刻不能救命,多沒用啊。”

“如果我是個男的,也許就把灰衣男打趴下了,哪裏用得著這麽狼狽地逃命?”

“或許以後要精進一下防身術。當初怎麽就沒報警校呢?”

“不知道家裏人有沒有在找我。”

“張荷花估計麻將還沒打完呢,這個心比天大的女人。”

“如果是傅山越,他也許會找我,但是,唉。”

“我還能再見他一面嗎……”

很快,她就不能胡思亂想了,因為馬甲快吸飽水了,不能提供浮力了。

徐淩雲在沈下去之前,仰躺在水面,扯掉馬甲。

徐彪說過,掉進水裏時,只要仰著放平身體,讓口鼻露出水面,就能活。

可是天黑了,仰躺著更加看不清方向,江水會把她帶到未知的地方。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恐懼又占據了她整個身體。

周圍都是水……

人一恐懼就會緊張,緊張就浮不起來。

隨著她淺淺浮沈,她感覺到脖子上有什麽小東西移來移去。

她想起來了,是她送傅山越元旦節禮物時,傅山越回贈她的玉質平安扣。

如果她文藝一點,就會知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細膩深情。

可是目前的她只知道:平安扣,保平安。

知道這點就夠了。

徐淩雲打算賭一把,轉身,揮手,蹬腳,她沒有沈下去,而是向前移動了。

她會游泳了,蛙泳。

她往前游了十多米,還沒來得及高興,右腳使勁太大,有抽筋的節奏。

徐淩雲摒除雜念,平均用力,把那股抽筋的勁兒給憋回去了。

菩薩保佑。

傅山越保佑。

她專心游泳,游向對岸,那裏有燈,也許是個村子也許是誰家的別墅。

她一定要活著,不能淹死,也不能凍死。

燈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徐淩雲甚至感到了近在咫尺的火源,讓她渾身發燙。

徐淩雲雙腳踩到了堅實的地面,沙礫硌腳,但她感覺不到疼了。

上岸的興奮還沒燃起,就被寒風澆滅了。

她打了個冷戰,火源的幻覺就消失了。

天色全黑,她赤著腳,光著大腿在水泥地面行走,想找一戶人家,借他們的衣服穿,烤烤火,喝碗熱粥,板藍根口味的也行,她不嫌棄。

路越來越好走,路旁甚至還有朱紅色的欄桿,欄桿板子畫著白鷺。

地面散落著許多塑料薄膜,是包裝欄桿的,徐淩雲艱難地把它們全部撿起,脫掉又冷又重的保暖衣,把塑料薄膜披在身上,綁在大腿上,系在腰上,圍在腦袋上,不那麽冷了。

遠岸公路燈火連成長龍,徐淩雲走了許久,身上的塑料越來越重,可還沒碰到一個人。

她借著路燈看清了一個宣傳牌,知道了自己身處的位置:鷺起島,雲城新開發的旅游島,還沒有正式投入運營。

她走了許久,沒見到一戶人家,沒碰到一個人,她跟麥哲倫證明地球是圓的那般,又轉回到宣傳牌這裏,這裏真的是一個島。

雲城最近幾天狂風大作,把霧霾刮得幹幹凈凈,今晚甚至能看到銀河。

徐淩雲又冷又餓又痛,望著比水更廣闊的銀河,終於哭了。

哭的是死裏逃生的喜悅,是戰勝十五年對水的恐懼的喜悅,是在命運最困窘處被燦爛星河安慰到的喜悅。

在這一刻,她甚至能夠理解陽木寫的詩了,這是陽木詩歌中她能記住的為數不多的句子:“窮巷灑遍星光,短袖為家的詩人無以為報。”

孤島灑遍星光,死裏逃生的破爛女孩無以為報。

報以孤獨,報以感激,報以熱淚。

她找到一個新垃圾桶,扯下上面的塑料薄膜綁在身上,從裏面翻出個用過的方便面桶,湯沒灑,紅油結塊了,扒在桶壁。

她晃了晃,看到湯裏面還有點方便面殘渣,聞了聞,沒有變質的味道,還挺香。

大概是裝修工人留下的。

吃還是不吃?徐淩雲捧著方便面桶,計算著喝剩湯患上痢疾的概率,然後把湯放了下來。

然而,徐淩雲還是喝著方便面剩湯,看著天上的銀河流淚了。

被文明社會甩出日常軌道回歸大自然的時候,滿是防腐劑的方便面剩湯也比被母親河可靠。

徐淩雲找到鷺起島的新廁所,在裏面躲著,這裏風小。

廁所還沒有安水龍頭,更沒通水。

她的肚子還是很餓,身上還是很冷,腳底板好像是出血了,粘紅了塑料薄膜,她沒有力氣想事情,只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她迷迷糊糊聽到有汽笛聲,她驚得一激靈,跑出廁所一看,果然是輪船,立馬揮手大喊:“救命!我在這!”

輪船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漸漸開遠了。

徐淩雲又回去坐著,這下她是徹底睡不著了,就靠在廁所墻壁等著。

萬一再經過一輛輪船呢?萬一明天工人們不來施工呢?萬一這一個禮拜都沒人來呢?

徐淩雲就這樣幹等著,靠著墻壁頭一下一下地釣魚,時醒時睡。

天蒙蒙亮時,外面好像有人喊她。

她往外一看,一個人也沒有,一艘船也沒有,只有風呼呼地刮。

她又回到廁所躺著,她一夜睡不著,撿了很多幹草樹枝塑料薄膜,做了個四處透風的窩,躺在裏面,想念家裏自己亂糟糟的小床,想著想著又睡過去了。

有些尋常東西,只有失去過才知道那是幸福。

“雲雲!”

徐淩雲睜開眼睛,看到一個人影從門前閃過,以為那是夢,於是閉上眼睛,一手握著脖子上的平安扣,接著睡。

“徐淩雲是你嗎?”

徐淩雲扯掉頭上的塑料薄膜,看到來人,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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