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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老師,你不對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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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老師,你不對勁(1)

徐淩雲過了馬路,走上河邊步道,她才反應過來——傅山越牽她手了,他還說要帶她回家。

“我我我現在不能回!”徐淩雲掙脫傅山越,一屁股坐到了樟樹下的長椅上。

“為什麽?”傅山越坐下來問她。

“我媽見我這個樣子,會打死我的,然後找到那個鄭節,再罵死他。”徐淩雲似乎心有餘悸。

“你媽為什麽要打你?”這對母女真的是讓人哭笑不得,按正常流程,孩子被人欺負了不是該去找母親哭訴,然後母親對她好生安慰嗎?

“從小到大,我在外面惹事,不管是我打人還是被打,她都要先打我一頓,然後再去找人麻煩。”

徐淩雲覺得自己沒流鼻血了,把鼻子上塞的兩根紙條扔掉,接著說,“所以我惹事了一般會自己解決,不向她走漏風聲,實在走漏風聲了,我就先躲起來,等她不在氣頭上再回去。”

傅山越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那你為什麽要惹那麽多事?”

徐淩雲有些著急:“我從來不主動惹事的,都是那些人欺人太甚,誰欺負我,我都要還回去。”

傅山越聽著她的話,眼睛亮了,一直看著她。

他不說話,徐淩雲以為他對她失望了,她不敢看她,掏出那個屏幕裂成“人”字紋的手機對著臉照了照,用五爪理了理頭發。

傅山越突然就想起來,十年前他處理過一起學生霸淩的事件,好像那個受害的學生,就是徐淩雲。

仿佛心有靈犀,徐淩雲也提起這件事:“老師你還記得高二時的陽木嗎?他被班上一個叫魏索的刺頭給霸淩了,我替陽木出頭,結果陽木這個慫包,說魏索沒欺負他,害我後來一直被魏索找麻煩。”

傅山越終於記起來了,是有這麽回事。

那個叫魏索的學生,有個當市委副書記的姑父,所以即使他天天惹事,也沒有哪個學校敢開除他。

直到有一天,他請假回來後,聽說了魏索曠課出入酒店,又聽說他聯合外班同學欺負本班同學,最後聽到他在女孩子的凳子上放圖釘的事,傅山越忍無可忍。

他原以為當中學老師就是教書育人,守護學生成長,沒想到在雲城中學當了班主任之後發現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除了要填數不清的表格,接聽數不清的電話,執行數不清的不合理的命令之外,還要懂一套特別的生存規則。

這個學校官員子弟很多,校長拜高踩低,班主任上行下效,學生也都很精,沒有打架鬥毆的現象,但很懂得隱性校園霸淩。

那個魏索,不知是腦子不太好還是橫行霸道慣了,經常違紀,犯了好幾次大錯。

傅山越聽見“霸淩”兩個字,就會回想起他不堪回首的童年。

他在廣省沿海小鎮出生,親生父親是個窮漁民,每天風裏來浪裏去。

親生母親初中輟學去廣省打工,在工廠被人欺負,辭職後游蕩到海邊,恍恍惚惚地跳海,被父親救下來了。

後來母親跟父親回到小鎮裏,他們有了傅山越。

傅山越度過了快樂的六年,直到父親在給客戶送海鮮的路上出了車禍,大卡車把爸爸和摩托車一起給壓扁了,只有一編織袋的秋螺骨碌碌散落一地。

母親又開始精神恍惚,每天在街上游蕩,一會兒喊著:“我不是妖怪!不要脫我衣服!”

一會兒喊著:“是他們強奸了我!”

一會兒又喊著:“我是風!我要自由!”

年僅六歲的傅山越每天哭著去街上找媽媽,被壞孩子丟石頭,丟得鼻青臉腫。

後來媽媽還是跳海了,鄰居說她瘋了,是跳著舞去海裏,被浪花吞噬的。

傅山越寄居在伯伯家,每天忍受白眼,每天都想去海邊找媽媽,每天都被抓回來打一頓。

有一天,他躲在漁網後,聽到伯父伯母在房子裏商量:“要不把他送到海南島?”

傅山越逃出了伯父家。

他在城裏流浪,每天翻垃圾吃,蓬頭垢面,被其他流浪兒霸淩。

最難過的時候,他肋骨斷了一條,牙齒缺了一顆,他還在飯店門口的泔水桶的找吃的。

流浪大半年後,他被送進孤兒院,孤兒院也不是天堂,他逃進逃出待了三年,最後被當教師的養父養母領養了。

他在新父母家不鬧的原因是,他們說話的口音,跟親生母親很像。

而他的生母,是雲城這邊鄉下的人。

養父母把他帶回雲城,對他很好,很有耐心,他才慢慢地把這幾年長出的獠牙收回去,長成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最後按照養父母的心願,成了人民教師。

魏索不僅霸淩同學,還捏造班上任課老師的謠言,說化學老師與生物老師有一腿。

兩位老師都各自有家庭,這事鬧得挺不愉快的,他們被謠言搞得差點離婚了。

最後這件事以魏索簡單道歉結束,兩位老師的家庭卻有了傷痕。

對於魏索的惡行,同學們噤若寒蟬,老師們也是忍氣吞聲,越是這樣,越助長他的氣焰。

傅山越忍不了了,抓住魏索犯錯事實,要求學校把他開除,鬧到了校長辦公室。

魏索的姑姑親自出面,在校長辦公室幫魏索求情,賣出副書記老公的面子,言語間盡是威逼利誘。

傅山越早就對學校上下沆瀣一氣很失望,已經下定決心離職了,便冷笑道:“今天無視校規,明天就能無視國家法規,你這個姑姑能替他擦屁股擦到什時候?別擦了滿手腥臭把自己和家人給害了!”

副書記夫人長到四五十歲沒聽過一句粗話,更沒料到這個初出茅廬的後生竟敢這樣說她,羞憤欲哭,氣得說不出話來。

校長拍案而起,把傅山越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耐心安撫副書記夫人,先讓魏索回家反省幾天,說是看他表現再做安排。

傅山越在魏索返校前一天遞交了辭職申請。

但是魏索再也沒來愛蓮中學——在他居家反省的第三天,他的副書記姑父突然被雙規,最後因受賄罪被判刑了。

而魏索的父親,莫名其妙地,畏罪自殺了。

傅山越想起來了,那個被魏索在凳子上放圖釘的女孩子,就是徐淩雲。

*

最初,徐淩雲被魏索霸淩時,他還沒那麽厲害,她想著忍忍就過去了。

加上張荷花天天在她耳邊念叨:“要不是我賣老臉,你哪能成為愛蓮中學的指標生?”

指標生,就是重點高中在其他薄弱初中破格錄取的學生。

為了張荷花的苦心,她忍了。

後來趁傅山越請假時,魏索的霸淩變本加厲。

課間跑操時絆她一腳,搞大掃除時把洗了拖把的臟水灑到她身上,往對她好的女同學的桌子裏塞死老鼠,害得沒人敢跟她玩。

她質問魏索,魏索漫不經心地說:“開個玩笑嘛,你怎麽這麽較真呢?”

她找過代班班主任兩次,找過政教處的老師兩次,每次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後來,她自行車車輪又一次癟了,她摔倒在放學回家的馬路上,差點被貨車碾到,她推著自行車回家,在路上買了把水果刀,放進書包裏。

書包裏放的不僅是刀,更是她對整個世界的恨意。

她恨拋棄她的徐彪,恨把徐彪趕走的張荷花,恨得到徐彪偏愛的大壯,恨自己是女孩,恨男性,恨強勢者,恨懦弱者。

那天的物理課,她坐到了凳子上的圖釘,她回頭看向魏索,他正看著她偷笑。

她沖到魏索面前打了他一巴掌,魏索也打了一拳過來,兩人還要再打,被物理老師拉住了。

下課了,兩人被叫到語文辦公室,徐淩雲以為是代班班主任處理這件事。

可是代班班主任把他們領到傅山越面前,他提前回來了。

徐淩雲把袖子裏露出一端的水果刀,藏進去了些。

魏索再也沒來愛蓮中學。

這件事過後,徐淩雲再也不遲到,再也不忘穿校服,再也不騎自行車沖坡了。

學校裏沒人敢欺負她,更沒人理她,可是她不在乎,因為她很難過。

她努力學習的樣子,傅山越已經看不到了,因為這件事,他辭職了。

*

天色已暗,可是路燈還沒亮起,徐淩雲從褲子的大口袋裏掏出團紙巾,擦擦臉上已經幹了的血跡,對傅山越說:“聽說你離職後我很愧疚,我總是想,是不是我多忍幾天,忍到高二結束,再忍高三結束,魏索不被告發,你就不用離職了。”

聽了她的話,傅山越才明白,原來,徐淩雲一直以為他是因為替她出頭才被迫離職的。

所以她對他這麽好只是因為補償心理嗎?

他心裏只滿足了一下下,陡然間就又變得空虛。

傅山越此時還不明白,他當年為了勸退魏索而辭職的舉動,在一個青春期女孩的眼裏是驚天動地的壯舉。

這項壯舉彌合了她小小世界裏的巨大裂痕,平息了她對男性的極端恨意,也將她從自卑的泥沼裏挖了出來,給了她一條正向信念:有些大人是可靠的,有些男性也是可靠的,她是值得被救贖的。

傅山越拿過徐淩雲的餐巾紙,牽著她走到步道一邊的直飲水機旁,沾上水,替她擦臉,說道:“你做得很對,壞人就該被懲罰。我當初離職是我的原因,不怪你。”

他教高二那年的秋天,他突然一直做噩夢,夢裏面海水冰冷,令他窒息肺疼。

每次半夜醒來他都睡不著。這樣持續了兩個星期。

他告訴學生出差去了,實則是請假去看病。

心理醫生說他這是創傷後遺癥,被壓抑多年的傷疤不知怎的被翻開了,需要回到源頭好好治愈。

他謝過醫生,然後回到他出生的小鎮去了。

回來不久,他決定辭職。

他自以為瀟灑地拋棄了管了兩年的學生,什麽都忘了。

現在看來,不是瀟灑地拋棄、遺忘,而是因愧疚而選擇性遺忘。

不然,當年徐淩雲在辦公室裏攥著拳頭、蓄著眼淚控訴魏索的場景,為何在此刻歷歷在目。

徐淩雲哪裏知道這些,她愧疚了十年,遺憾了十年。

她總是想,如果有機會再讀高中的話,一定不讓傅山越那麽失望,一定不讓張荷花那麽操心。

徐淩雲問傅山越:“老師,你覺得我暴力嗎?”

“是有點莽撞。”傅山越笑了,“但是維護正義,不正是需要一點點的暴力嗎?”

他肯定她,徐淩雲喜上眉梢,擦臉擦得更賣力了。

紙巾質量不好,沾水擦臉後全散了,搓成一條條的貼在她臉上,傅山越用手指輕輕撚掉這些紙條條,笑道:“你是不是連紙巾也買二手的?”

“哪有。”徐淩雲突然就屏住呼吸不敢說話,她覺得傅山越的指腹軟軟的,碰到臉上癢癢的,他越擦徐淩雲越感覺不對勁。

她想別開臉,傅山越捏著她的下巴扳回來,四目相對。

河對岸燈火朦朧,此時月色正好。

傅山越看著徐淩雲,眼裏柔情更勝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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