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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是我媽從爛水桶裏撿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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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是我媽從爛水桶裏撿來的

徐淩雲把小電驢開過來,卻並不下車,拍拍後座對張荷花說:“過來,這裏太熱,我帶你去喝飲料。”

進了“愛你愛我”飲品店,張荷花一邊說“我才不喝你們小孩子喝的垃圾飲料”,一邊把吸管插進冰鮮檸檬杯子裏,大吸一口,嫌棄地皺眉,哈了口涼氣。

“我有事情要跟你講。”母女倆異口同聲。

徐淩雲問張荷花:“你要跟我說什麽?”

張荷花靠在椅子上,撿起桌子上一張傳單對著臉扇扇風,說起了普通話:“事到魚(如)今,媽媽也不騙你咯,你不是我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張荷花的塑料普通話十分搞笑,徐淩雲一口檸檬水差點噴出來。

張荷花有兩個孩子,大的是徐淩雲,一個收破爛的;小的是徐壯志,一個唐氏兒。

每次徐壯志闖禍,張荷花都會罵一句“老子當年就該把你的氧氣管拔掉”,徐壯志每次聽到這句話都很傷心,哭起來時,一雙小眼睛紅紅的,瞳距更寬了,臉也更扁平了。

而每次徐淩雲闖禍,張荷花都會罵一句“老子當年就不該把你從垃圾堆裏撿回來!”

張荷花罵人中氣十足,她一聲吼能貫穿整條雨後街。

後來,雨後街的媽媽們都學會了張荷花這句嚇小孩的話。

徐淩雲初聽這句話十分傷心,聽多了就免疫了,原來所有媽媽都是這樣罵人的。

徐淩雲順著張荷花的話問下去:“那我是從哪裏來的?”

張荷花又恢覆了方言:“你是我從爛水桶裏撿出來的。”

這又是什麽新型撿小孩方式?

張荷花繼續講:“95年,我和你爸爸去隔壁洪家灣收購辣椒,路過一戶人家後院坡上,看到一個老頭子把一個紫色的東西丟進爛水桶裏,那個東西進了水桶還咕嚕咕嚕冒氣。我以為是難產養不活的豬崽崽。”

張荷花很少這麽嚴肅,徐淩雲豎起耳朵聽。

“我一想不對,想克(去)看一下,你爸爸攔到我不準我克,我從坡上滑下克,到那人家的後院裏,把桶裏的東西撈起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子,冇得(沒有)雞雞,臍帶都還沒剪。”

張荷花吸了口飲料說:“我拍一下那個小孩的腳底板,她就哭出來了,一身的紫色褪下克了。”

“那戶人家窮,我第二次去收辣椒時,他們說這個小孩有病,養不起。剛好我那時候生不出小孩,我就把小孩帶回來,取名徐淩雲。”

徐淩雲咬著吸管,冷漠地看著張荷花:“你不要哄(騙)老子。”

從小到大,徐淩雲聽了張荷花無數鬼話,張荷花在她這裏的信用分是負數。

張荷花掏出手機,給徐淩雲展示一張全家福照片,裏面一對中年夫妻,都是卷發,他們抱著個小男孩,站在假的天安門背景前,拘謹地笑著。

張荷花把照片發給她,又給她發了個地址:“這是你親生父母的照片和地址,那個小孩是你弟弟,後面好像又生了個妹妹,你找他們認親吧。”

徐淩雲生氣了:“張荷花,你搞什麽鬼?搞什麽要突然告訴我這個?”

張荷花沒好氣地回她:“老子57歲,又有三高,講不清哪天就死了。你工作又找不到,嫁人又嫁不出克,總要給你找條後路噻。”

徐淩雲盯著手機上的照片和地址,喊道:“你不要騙老子!”

她聲音有些大,“愛你愛我”的店員和其他顧客都看了過來。

“我沒騙你。”張荷花對他人的目光視而不見,問徐淩雲,“你有什麽事情和我講?”

徐淩雲丟了句“忘了”,就把張荷花拉出門,騎上小電驢載著她回家了。

徐淩雲從飛雲路回家,右轉進入雨前街,很幸運,一路沒碰到交警。

她的眼淚在眼睛裏蓄著,讓八月的熱風給吹幹了。

她現在不能哭,不然要被後座的張荷花嘲笑。

雨前街是雲城網紅街,沿著雲江支流玉龍河而建,三排仿古建築坐落於此,店面大都是些時髦洋氣的網紅餐館和客棧,淩霄、蔦蘿、紫藤蘿從門店的門廊攀援而上,精致風雅。

下午六點,夕陽正好,店面招牌的霓虹燈亮起來了,網紅們在這裏開直播,吹拉彈唱,探店耍寶賣慘,啥樣的都有。

徐淩雲的弟弟徐壯志最喜歡來這裏玩耍了,可徐淩雲卻沒有在大街上最熱鬧的地方看到他。

徐壯志今年二十一歲,從特殊學校畢業三年了,張荷花給他買了兒童手表,定位顯示他在這裏,可是電話關機了。

徐淩雲停了電動車,和張荷花四下裏找,終於在街旁的玉龍河畔找到了他,他正挽著褲腳,背對著岸上護欄後面圍觀的人群,彎腰在沒過腿肚的河水裏摸著什麽。

徐淩雲心情正不爽,她有恐水癥,看見大片的水就會犯暈,她閉著眼吼一聲:“大壯,別玩水了,回家吃飯了!”

徐壯志回頭一看是徐淩雲,裝作沒聽到,又向水深處走了幾步。

張荷花扒開人群,也吼一聲:“大壯!皮子緊了想松一下是不是?”

張荷花一喊,大壯就轉過身來了,他滿頭大汗,咧開嘴笑著,眼睛笑成兩條短短的縫,嘴裏缺了顆門牙,手裏捧著的是一只濕答答的茶杯犬。

他把茶杯犬送到岸邊小姑娘手裏,伸手請求小姑娘的媽媽拉他一把,年輕的媽媽看著大壯異於常人的臉和臟兮兮的手,皺眉道謝,然後拉著小姑娘低頭走了。

張荷花和徐淩雲走到大壯那頭,一人拉他一只手,把他拉上來了。

張荷花一邊給大壯擦汗一邊數落:“這裏人那麽多,哪裏就輪到你逞英雄了。”

圍觀的人散了。

大壯還是嘿嘿地笑著:“小狗,快淹死了,好可憐的。”

徐淩雲開車先走,張荷花牽著大壯的手回家了。

穿過光鮮亮麗的雨前街,再橫穿人民路,就來到了坑坑窪窪的雨後街。

五年前,雨後街本來跟雨前街一樣,都是要拆遷的。

可是居民們不滿安置房的地理位置,太偏,也不滿拆遷賠償,太少。

有個老公公還在與拆遷辦的人爭執過程中突然犯病,死了。

居民們不幹了,天天跑到拆遷辦和建築公司門口舉白橫幅靜坐,此事就此作罷。

在抗議期間,雨後街也有想要拆遷的居民,他直罵抗議的鄰居們蠢。

但是等他們看到雨前街的老熟人們的安置房爛尾之後,就不做聲了。

雲城跟全國的其他城市一樣,爛尾樓很多。

雨後街的老式白熾路燈還要再等一個小時才會亮,這條長不到一千米的老街上分布著兩家早餐店、一家廢品店、一家彈棉花店、一家理發店、一家修腳店、一家情趣用品店、一家養生店和一家喪葬用品店。

老街雖又老又破,但能給你提供從頭到腳、從生到死的服務。

三人回到雨後街十八號,這是她們的家,一棟破舊的獨棟民居,不是自己建的,也不是他們買的,是徐淩雲大姨借給他們住的。

大姨一家在九十年代就搬到北京去住了。

屋前是個小院子,張荷花剛搬來住時在院角種了棵枇杷樹。

枇杷樹枝繁葉茂,緊臨雨後街,每年五月,枇杷果熟枝垂,黃澄澄的,墻外行人看了牙酸流涎,伸手就摘。

張荷花一家見路人摘枇杷也不惱,拿出摘果神器,摘下枝頭最黃那一串,遞給路人。

屋後緊臨雲江,上天臺可以坐著看日落,也可以拿根線超長的魚竿,悠哉釣魚。

徐淩雲回二樓自己的房間裏,看了一眼手機上親生父母的照片和地址,就置之不理,去洗澡換衣服了。

她邊洗澡邊哭邊對著浴室鏡勸自己:“撿來的就撿來的,有什麽好哭的?”

越勸眼淚越止不住。

小時候過年,去同城親戚家拜年的時候,她接紅包都比大壯的少;去鄉下親戚家拜年的時候,有親戚開摩托車接她們,遇到坐不下的時候,大壯騎車她走路。

徐淩雲以為是司空見慣的重男輕女,加上弟弟體弱,她都讓著他了。

直到十二歲那年父母吵著離婚,她聽壞心眼的親戚說過自己是撿來的,只是這件事被張荷花這些年虛虛實實糊弄過去了而已。

後來上高中學生物,生物老師講到:“一對直發父母也有可能生出卷發孩子。”

她當時豎起耳朵聽完了一整節課,心中還懷有僥幸。

現在張荷花親口說她是撿來的,什麽幻想都破滅了。

雖說是撿來的,但張荷花這些年並沒有虧待她,張荷花盡了她的全力把徐淩雲供上大學。

只是徐淩雲不太爭氣,從小到大的成績並不是特別好。

徐淩雲脫下相親專用的白裙子,沖了個涼,換了另一件幹凈的灰色短袖T恤,露出光潔的胳膊,有力量又勻稱。她穿上另一條軍綠工裝褲,把T恤下擺紮進褲腰,顯得腰更細了,身材比例更好了。

徐淩雲穿這樣一套衣服看起來有種別樣的颯爽,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優勢,只知道衣櫃裏一水的灰色上衣和暗色長褲,耐穿,耐臟,耐磨。跟她一樣。

張荷花老說,衣服是拿來穿的,人是拿來用的,兒女是來拿她命的。

徐淩雲不想拿她命,只想好好賺錢,賺不到至少先要省到。

張荷花曾說她:“和尚衣服都比你的花樣多。”

徐淩雲回懟:“你見過幾個和尚?還是說這些年你不再婚原來是因為和尚?”

迎接徐淩雲的當然是一頓暴打。

張荷花此刻在廚房炒菜,不一會兒,三碗菜上桌了,辣椒炒鳳爪,香煎標桿子魚,紅燒冬瓜,照例紅彤彤的,全是辣椒。

徐淩雲哭夠了下樓,瞄了一眼這三碗菜,默默地轉身進廚房裏煮菜。

張荷花問:“怎麽了,這菜不合你胃口啦?”

徐淩雲頭也不回:“你不是有三高嗎?還吃那麽重口味。”

她煮了一大碗絲瓜肉末蛋花湯出來。

張荷花:“煮那麽一大碗幹什麽?絲瓜得罪你了?”她尖酸刻薄很有一套。

徐淩雲面無表情:“孝敬太後,再多都不嫌多。”

張荷花以前在飯店當配菜員的時候,也兼職洗碗,被後廚工友們封為“池洗太後”。

張荷花吃完最後一口飯,舀了一勺絲瓜湯,說:“遲來的孝敬比草都賤。”

這幾年,隨著徐淩雲畢業工作,大壯也從特殊學校畢業,加上張荷花她自己也退休了,她心寬體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福,整個人慈祥了不少,恨不得把早些年欠的母愛一股腦地補上。

每當從張荷花那裏感受到忽如其來的慈愛,徐淩雲就肉麻別扭,揶揄張荷花:“遲來的母愛比草都賤。”

張荷花學梗很快,活學活用,因為太好用,把這個梗都用爛了。

“那你別喝。”徐淩雲作勢要搶湯勺。

張荷花馬上把湯倒進碗裏吃幹抹凈,吃完了還嫌棄道:“這絲瓜比我還老,老得可以當洗碗布了。”

徐淩雲反駁她:“洗碗布難道不是跟池洗太後更配?”

母女倆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大壯在飯桌另一邊嘿嘿笑,一雙小眼笑得彎彎的,右臉還有個小酒窩。

他人20歲,心智只停留在7歲左右,聽不太懂話裏的機鋒,但是能感覺到飯桌上輕松愉悅的氛圍,樂於當一個捧哏。

張荷花一邊吃飯一邊問:“你什麽時候去找你親生爸媽?”

愉悅的氛圍戛然而止。

徐淩雲不再隱藏負面情緒:“你們當我是街上的塑料瓶嗎?看見不爽就想踢走?”

張荷花放下碗筷,好好的慈愛說沒就沒,她橫眉豎目:“塑料瓶還能賣錢,你一天天的除了讓我倒貼錢,讓我給你擦屁股,還能幹什麽?”

徐淩雲被懟得沒話說,因為這是事實。

雖然張荷花並不是真的嫌棄她,可不代表別人不嫌棄她。

她今天終於知道她爸徐彪跟張荷花離婚時為什麽不要她了,不僅因為她是個女孩,更因為她是撿來的。

張荷花不許徐淩雲和徐壯志私下見徐彪。

在以前,徐彪總會偷偷去大壯學校給他送東西,可從來沒偷偷給徐淩雲送過東西。

大壯曾向徐淩雲炫耀過徐彪給他的東西:“看見沒,迪迦奧特曼,會唱歌的,爸爸送給我的,他不讓我告訴你。”

徐淩雲那時候剛讀大一,早過了要玩具的年紀,可還是郁悶嫉妒,晚上偷偷把大壯的迪迦奧特曼丟在張荷花房門前。

第二天張荷花揪住徐壯志一頓打:“以後不能接他的東西,聽見沒?”

徐壯志那時嗚嗚地哭了一天。

直到徐淩雲內疚得看不下去了,給他買了一堆奧特曼卡片和一個奧特曼玩具,他才止住了哭,把頭靠在徐淩雲肩膀上說:“姐姐,謝謝你,我會聽你的話的。”

徐淩雲心虛地拿紙巾給他擦鼻涕。

見徐淩雲不說話,張荷花沒發脾氣,問徐淩雲:“你今天下午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徐淩雲正想編個謊糊弄過去,她的手機響了,張荷花瞄了一眼,是個沒備註的號碼。

“接啊,你怎麽不接?”

“騷擾電話。”徐淩雲掐斷電話,沒幾秒,對方又打過來了。

張荷花看出徐淩雲神色不對,一把搶過手機,接了。

掛斷電話後,張荷花瞬間成了怒目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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