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間之章 二 藍色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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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間之章 二 藍色雄鷹
少女臉色羞紅，聲音裏有一絲顫抖：“……請閣下留步吧。期待在王宮舞會上再次看見您的身影。”
“那麽，公主殿下，我就不遠送了。”聖騎士微笑著向埃莉諾致意。他站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們的身影遠去，直到走出大門，隱沒在門口的樹影之中。
喬萬尼走過來，手肘在他肩膀上重重的一放。“嘖嘖嘖！大團長大人，少女的芳心可是全為你淪陷了呢！”
“在修道院亂說話可不好。”大團長晃了晃肩膀，將那只手甩下來。
“帝國的兩位公主殿下，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親眼看你在那塊天鵝絨墊子上跪十分鐘。啊對不起，我還忘了，不止起了個大早，還花了一千金居伊。”
喬萬尼笑道：“之前是誰咬牙切齒地說為了軍費做什麽都可以的？你要真有這份決心，我看眼前就有條好路子——把埃莉諾公主娶回來。你知道她結婚會得到多倫特領做嫁妝嗎？多倫特女領主，歲入十萬金居伊。大團長大人，還不快踐行入團誓言，為聖戰獻身！”
白晝騎士團的大團長，亞德裏安.費林，斜了他的騎士長一眼：“這個誓言你也發過，喬萬尼。你比我更勝任這項工作。”
喬萬尼把額前卷曲的黑發往後攏了攏，做了個自命瀟灑的表情，剛想再揶揄幾句，穿著僧袍的兩名神父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七十出頭的老人，身材魁梧而高大，年邁沒有壓垮他的堅毅風姿，裹在黑色長袍裏的背脊仍然挺得筆直。洛林主教已經完全謝頂，倒省去了剃發的必要。飽經風霜的面頰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邊的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這位是白晝騎士團第五代大團長，如今的樞機主教，聖心修道院的院長，讓.洛林。
跟在他後面的，則是騎士團的神父布永。他年紀不到四十，皮膚黝黑粗糙，八字眉，鼻頭圓圓，面頰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臉上總掛著一副有些謙卑的微笑。
洛林主教開口說：“別鬧了，你們還沒吃早飯吧？食堂有給你們留早餐，吃完到我書房來。”
亞德裏安和喬萬尼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收起了玩笑，恭恭敬敬地答了聲是，便隨著布永神父一起走去修道院的公共食堂。
騎士團大團長是終身制，除非團長死亡或者自遜，否則不會產生下一代大團長。十五年前，第四代大團長在克裏斯契第二次大圍城期間光榮戰死，讓.洛林以克裏斯契司鐸的身份臨危受命，在戰場上繼任騎士團大團長，帶領騎士團擊退了庫斯法斯人。
這一戰之慘烈與精彩一直為後世傳頌，守衛克裏斯契的白晝騎士團以五千騎兵、一萬步兵，將進犯的十萬庫斯法斯聯軍堅拒城下，以幾乎全軍覆沒的代價，換得庫斯法斯聯軍八萬傷亡的慘淡收場。
洛林主教一戰成名，被史無前例地，以白晝騎士團大團長身份提拔為樞機主教。然而，他的赫赫戰功也招致了君主的猜忌。為了避免讓騎士團再遭打壓，他主動辭去大團長一職，只身回到帝都，成為聖心修道院的院長。身為樞機主教，卻實際上過著苦修士一般的生活。
三十八年前，他還在克裏斯契玫瑰大教堂擔任司鐸的時候，晨起時發現教堂門口的臺階上放著一個草編的籃子，裏面裝著一個男嬰。從膚色來看，這是個血統混雜得不能再混雜的混血兒，以至於已經完全看不出父母的血統了。
克裏斯契地處東西方交通要道，在這裏生活的民族，細數起來也許超過二百個。這裏的妓女經常會把不想要的孩子扔在教堂門口，因為教堂有專門的憫孤堂收養棄嬰。洛林司鐸本可以把這個嬰兒也送去憫孤堂，但他註意到那孩子臉頰上有一顆黑痣。在他遙遠的家鄉，他四歲就夭折於天花的侄子，臉頰在同樣的位置上就有這樣一顆黑痣。
一瞬間，洛林司鐸心中湧起了一種奇異的宿命感。他抱著那個孩子，嘆了口氣，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聖母慈悲。”
這個孩子，就是現在的布永神父。
布永神父在克裏斯契的修道院長大，因為成績優異，成年後又被送來聖心修道院繼續學習，並經主教祝聖後成為執事。
他與洛林司鐸情同父子，沒有選擇留在嘉萊，而是回到了克裏斯契。第二次克裏斯契大圍城期間，不單是騎士團，玫瑰大教堂的修士們也全員參戰，四百名修士當中，僅有二十八人存活。大圍城結束之後，布永神父沒有接替他的老師兼養父成為玫瑰大教堂的主任司鐸，而是選擇成為了白晝騎士團的隨軍神父。
任何騎士團在大團長之下，又有副團長二人，以及負責軍需的司廄、負責後勤的司衣、負責軍紀的騎士長。但是作為聖戰騎士團，其中又有一個獨特的職位，便是隨軍神父。
隨軍神父負責履行騎士團的宗教責任，如主持彌撒與帶領祈禱。但白晝歷代隨軍神父，都是要和騎士們一同上戰場的。如果翻翻騎士團歷年積攢下來的檔案，就會知道騎士團的隨軍神父的戰死率，與普通騎士大致持平。
食堂裏，司衣官路希維德，二等騎士紀堯姆，已經在等著他們了。路希維德.馮.海姆伯格來自俾西蘭地區的大領主家庭，那種嚴肅和不茍言笑的態度與俾西蘭人著名的古板性格一脈相承。“司衣”，以字面意思來說是負責騎士們的衣物的官員，但實際上是負責所有開銷的財務長。他的作戰能力其實並不突出，但是對於賬目十分精通，因此才被委任了司衣官的職位。
一旁的紀堯姆.德.柯戴勒是個年輕人，弗蘭克地區的小貴族，長著一張和氣討喜的漂亮面孔。他本家的家世並不怎麽高，但他的姐姐因為嫁給了布呂福伯爵而一步登天，伯爵夫人風流美艷，是國王半公開的情婦，如今是帝都社交圈的炙手可熱的紅人，各路貴族爭相討好的對象。
紀堯姆見到他們坐下，立刻高興地把餐盤推到他們面前：“快吃吧！粥還是熱的呢！”
修道院的早餐是燕麥與牛奶煮成的稠粥，裏面混了鹹肉粒、蕪菁根和豆子，還有一大塊黑面包佐餐。粥煮得很稠，鹹肉的香氣聞起來讓人食欲大開。三人都餓了，立刻抓過勺子開始進食。
亞德裏安吃了一口，心裏突然一動，擡頭問道：“安德魯呢？”
“我讓他把你的行李放到你房間去了。怎麽，還沒回來嗎？不是跑出去玩了吧？”喬萬尼掰了一塊面包，蘸著稠粥吃下去。
紀堯姆苦笑起來：“……他堅持要在廚房吃。”
亞德裏安的胃口好像頓時消失了。他拿勺子的手頓了頓，說：“……我會跟他談談的。”
“不要這樣。”路希維德沈聲說，“天主給我們每個人分配了位置，如果他在那個位置合適，就讓他待在那裏。”
亞德裏安沒有說話，重新開始進食。
吃完早餐，他與路希維德、布永神父一起來到了洛林主教的書房。
這是一間十分簡樸的書房。與教廷那些驕奢淫逸的主教們不同，聖心修道院的院長延續了自己的苦修傳統，書房裏除了聖像臺上供奉著一塊有流蘇的天鵝絨墊子之外，其他的織物都只是亞麻和棉布而已。
主教請他們坐在一張會議小圓桌旁，拿過一只陶罐，裏為他們面前的杯子裏註入清水。然後，他走到墻角，打開箱子，拿出了一個錢袋。
“這是公主的捐獻。一千居伊。”他笑了笑，“真是大方……其他的款項，我會讓貢多拉的銀行匯過去，你們帶著大筆錢財上路畢竟不方便。”
錢袋放在桌子上，發出沈甸甸的嘩啦一聲。路希維德的面孔毫無波瀾，伸手將它拿了過來：“謝謝您，洛林閣下。”
洛林主教像是要把這些客套話趕走似的，揮了揮手。
“春天不是繳歲貢的時候，只有這些了。你們為什麽不秋天來……”
他的話語頓住了。因為騎士團開設銀行的行為招致國王猜忌，第六代大團長出讓了騎士團名下所有的金融產業之後，騎士團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第七代大團長費林，因此被笑話為“聖城乞丐”。因為會在秋天歲貢時回到帝都到處募捐、籌措軍費，又被諷刺為“秋日朝聖”。
亞德裏安，這個比他年紀小太多的現任大團長，直直地看著他，問：“烏爾丁攻占了基藜裏，您知道嗎？”
一句話說得洛林主教渾身冰涼，謔的一下子站起身來，失聲道：“……什麽？！這不可能——”
“是真的。”布永神父肯定道，“上個月，基藜裏完全淪陷，但是烏爾丁大帝延續了一貫的仁慈作風，沒有屠城，只是把王室成員全部賣做奴隸。”
洛林主教重重跌倒在椅子上，舉起衣袖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這、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目前主少主少國疑、國力孱弱的黃金汗國，固若金湯的天塹城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庫斯法斯人完全可以取道基藜裏，從東南進攻。”路希維德面無表情。
遠在帝都享樂的貴族們，不明白遙遠大陸上一個東方黃金可汗附庸小國的滅亡，會在他們這裏掀起如何的風暴。但洛林主教再清楚不過了。
黃金可汗進攻東方十年不成，轉頭征服海灣，在其後幾年之中，陸續將新月十六國收入穀中。庫斯法斯人建立的最後一個國家滅亡之前，據說國主的大祭司曾經發出過一個預言，“藍色雄鷹讓真主之光照亮紅色新月。”
烏爾丁大帝，本名艾法熱.本.阿爾布勒楊，其家族徽章是一只游隼，而艾法熱這個詞，本意即為“靛藍”。
當然，以鷹為家徽是庫斯法斯貴族的流行，鷹徽家族沒有八百也有一千。也有一種說法，說烏爾丁為了附和這個預言，特地選擇了月初的夜裏攻城。庫斯法斯三軍將士沖破基藜裏城門時，一輪巨大新月高懸天穹，如一只巨大的獨眼，俯視著基藜裏城。
幾年前，黃金可汗去世，幾名王子紛紛起兵造反，國內元氣大傷，如今坐在汗位上的是個六歲小兒，淪為大臣們的傀儡，完全擋不得烏爾丁雷霆一擊。
唯一能成為黃金汗國屏障的，便是在汗國西北方向，依山巒而建的天塹城，高逾百丈，固若金湯，完全隔絕了庫斯法斯人的進攻路線。
然而這裏面有一個破綻：在黃金汗國的東南方，有一個叫做基藜裏的小國。攻占此處，就等於有了一條可以繞過天塹城、直通黃金汗國腹地的道路。
烏爾丁此舉所圖為何，不言而喻。只要天塹城一破，新月十六國便又是烏爾丁的囊中之物了。屆時，烏爾丁的帝國，東起庫斯法斯，西至海灣，橫跨千萬裏，即將變成古往今來、宇宙萬古、天下第一大帝國！
一旦這件事完成……克裏斯契又該如何呢？
洛林主教的手顫抖起來。
哪怕當年站在克裏斯契城墻上，看著城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庫斯法斯軍隊，他都沒有感受到今天這樣，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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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臉色羞紅，聲音裏有一絲顫抖：“……請閣下留步吧。期待在王宮舞會上再次看見您的身影。”
“那麽，公主殿下，我就不遠送了。”聖騎士微笑著向埃莉諾致意。他站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們的身影遠去，直到走出大門，隱沒在門口的樹影之中。
喬萬尼走過來，手肘在他肩膀上重重的一放。“嘖嘖嘖！大團長大人，少女的芳心可是全為你淪陷了呢！”
“在修道院亂說話可不好。”大團長晃了晃肩膀，將那只手甩下來。
“帝國的兩位公主殿下，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親眼看你在那塊天鵝絨墊子上跪十分鐘。啊對不起，我還忘了，不止起了個大早，還花了一千金居伊。”
喬萬尼笑道：“之前是誰咬牙切齒地說為了軍費做什麽都可以的？你要真有這份決心，我看眼前就有條好路子——把埃莉諾公主娶回來。你知道她結婚會得到多倫特領做嫁妝嗎？多倫特女領主，歲入十萬金居伊。大團長大人，還不快踐行入團誓言，為聖戰獻身！”
白晝騎士團的大團長，亞德裏安.費林，斜了他的騎士長一眼：“這個誓言你也發過，喬萬尼。你比我更勝任這項工作。”
喬萬尼把額前卷曲的黑發往後攏了攏，做了個自命瀟灑的表情，剛想再揶揄幾句，穿著僧袍的兩名神父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七十出頭的老人，身材魁梧而高大，年邁沒有壓垮他的堅毅風姿，裹在黑色長袍裏的背脊仍然挺得筆直。洛林主教已經完全謝頂，倒省去了剃發的必要。飽經風霜的面頰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邊的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這位是白晝騎士團第五代大團長，如今的樞機主教，聖心修道院的院長，讓.洛林。
跟在他後面的，則是騎士團的神父布永。他年紀不到四十，皮膚黝黑粗糙，八字眉，鼻頭圓圓，面頰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臉上總掛著一副有些謙卑的微笑。
洛林主教開口說：“別鬧了，你們還沒吃早飯吧？食堂有給你們留早餐，吃完到我書房來。”
亞德裏安和喬萬尼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收起了玩笑，恭恭敬敬地答了聲是，便隨著布永神父一起走去修道院的公共食堂。
騎士團大團長是終身制，除非團長死亡或者自遜，否則不會產生下一代大團長。十五年前，第四代大團長在克裏斯契第二次大圍城期間光榮戰死，讓.洛林以克裏斯契司鐸的身份臨危受命，在戰場上繼任騎士團大團長，帶領騎士團擊退了庫斯法斯人。
這一戰之慘烈與精彩一直為後世傳頌，守衛克裏斯契的白晝騎士團以五千騎兵、一萬步兵，將進犯的十萬庫斯法斯聯軍堅拒城下，以幾乎全軍覆沒的代價，換得庫斯法斯聯軍八萬傷亡的慘淡收場。
洛林主教一戰成名，被史無前例地，以白晝騎士團大團長身份提拔為樞機主教。然而，他的赫赫戰功也招致了君主的猜忌。為了避免讓騎士團再遭打壓，他主動辭去大團長一職，只身回到帝都，成為聖心修道院的院長。身為樞機主教，卻實際上過著苦修士一般的生活。
三十八年前，他還在克裏斯契玫瑰大教堂擔任司鐸的時候，晨起時發現教堂門口的臺階上放著一個草編的籃子，裏面裝著一個男嬰。從膚色來看，這是個血統混雜得不能再混雜的混血兒，以至於已經完全看不出父母的血統了。
克裏斯契地處東西方交通要道，在這裏生活的民族，細數起來也許超過二百個。這裏的妓女經常會把不想要的孩子扔在教堂門口，因為教堂有專門的憫孤堂收養棄嬰。洛林司鐸本可以把這個嬰兒也送去憫孤堂，但他註意到那孩子臉頰上有一顆黑痣。在他遙遠的家鄉，他四歲就夭折於天花的侄子，臉頰在同樣的位置上就有這樣一顆黑痣。
一瞬間，洛林司鐸心中湧起了一種奇異的宿命感。他抱著那個孩子，嘆了口氣，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聖母慈悲。”
這個孩子，就是現在的布永神父。
布永神父在克裏斯契的修道院長大，因為成績優異，成年後又被送來聖心修道院繼續學習，並經主教祝聖後成為執事。
他與洛林司鐸情同父子，沒有選擇留在嘉萊，而是回到了克裏斯契。第二次克裏斯契大圍城期間，不單是騎士團，玫瑰大教堂的修士們也全員參戰，四百名修士當中，僅有二十八人存活。大圍城結束之後，布永神父沒有接替他的老師兼養父成為玫瑰大教堂的主任司鐸，而是選擇成為了白晝騎士團的隨軍神父。
任何騎士團在大團長之下，又有副團長二人，以及負責軍需的司廄、負責後勤的司衣、負責軍紀的騎士長。但是作為聖戰騎士團，其中又有一個獨特的職位，便是隨軍神父。
隨軍神父負責履行騎士團的宗教責任，如主持彌撒與帶領祈禱。但白晝歷代隨軍神父，都是要和騎士們一同上戰場的。如果翻翻騎士團歷年積攢下來的檔案，就會知道騎士團的隨軍神父的戰死率，與普通騎士大致持平。
食堂裏，司衣官路希維德，二等騎士紀堯姆，已經在等著他們了。路希維德.馮.海姆伯格來自俾西蘭地區的大領主家庭，那種嚴肅和不茍言笑的態度與俾西蘭人著名的古板性格一脈相承。“司衣”，以字面意思來說是負責騎士們的衣物的官員，但實際上是負責所有開銷的財務長。他的作戰能力其實並不突出，但是對於賬目十分精通，因此才被委任了司衣官的職位。
一旁的紀堯姆.德.柯戴勒是個年輕人，弗蘭克地區的小貴族，長著一張和氣討喜的漂亮面孔。他本家的家世並不怎麽高，但他的姐姐因為嫁給了布呂福伯爵而一步登天，伯爵夫人風流美艷，是國王半公開的情婦，如今是帝都社交圈的炙手可熱的紅人，各路貴族爭相討好的對象。
紀堯姆見到他們坐下，立刻高興地把餐盤推到他們面前：“快吃吧！粥還是熱的呢！”
修道院的早餐是燕麥與牛奶煮成的稠粥，裏面混了鹹肉粒、蕪菁根和豆子，還有一大塊黑面包佐餐。粥煮得很稠，鹹肉的香氣聞起來讓人食欲大開。三人都餓了，立刻抓過勺子開始進食。
亞德裏安吃了一口，心裏突然一動，擡頭問道：“安德魯呢？”
“我讓他把你的行李放到你房間去了。怎麽，還沒回來嗎？不是跑出去玩了吧？”喬萬尼掰了一塊面包，蘸著稠粥吃下去。
紀堯姆苦笑起來：“……他堅持要在廚房吃。”
亞德裏安的胃口好像頓時消失了。他拿勺子的手頓了頓，說：“……我會跟他談談的。”
“不要這樣。”路希維德沈聲說，“天主給我們每個人分配了位置，如果他在那個位置合適，就讓他待在那裏。”
亞德裏安沒有說話，重新開始進食。
吃完早餐，他與路希維德、布永神父一起來到了洛林主教的書房。
這是一間十分簡樸的書房。與教廷那些驕奢淫逸的主教們不同，聖心修道院的院長延續了自己的苦修傳統，書房裏除了聖像臺上供奉著一塊有流蘇的天鵝絨墊子之外，其他的織物都只是亞麻和棉布而已。
主教請他們坐在一張會議小圓桌旁，拿過一只陶罐，裏為他們面前的杯子裏註入清水。然後，他走到墻角，打開箱子，拿出了一個錢袋。
“這是公主的捐獻。一千居伊。”他笑了笑，“真是大方……其他的款項，我會讓貢多拉的銀行匯過去，你們帶著大筆錢財上路畢竟不方便。”
錢袋放在桌子上，發出沈甸甸的嘩啦一聲。路希維德的面孔毫無波瀾，伸手將它拿了過來：“謝謝您，洛林閣下。”
洛林主教像是要把這些客套話趕走似的，揮了揮手。
“春天不是繳歲貢的時候，只有這些了。你們為什麽不秋天來……”
他的話語頓住了。因為騎士團開設銀行的行為招致國王猜忌，第六代大團長出讓了騎士團名下所有的金融產業之後，騎士團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第七代大團長費林，因此被笑話為“聖城乞丐”。因為會在秋天歲貢時回到帝都到處募捐、籌措軍費，又被諷刺為“秋日朝聖”。
亞德裏安，這個比他年紀小太多的現任大團長，直直地看著他，問：“烏爾丁攻占了基藜裏，您知道嗎？”
一句話說得洛林主教渾身冰涼，謔的一下子站起身來，失聲道：“……什麽？！這不可能——”
“是真的。”布永神父肯定道，“上個月，基藜裏完全淪陷，但是烏爾丁大帝延續了一貫的仁慈作風，沒有屠城，只是把王室成員全部賣做奴隸。”
洛林主教重重跌倒在椅子上，舉起衣袖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這、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目前主少主少國疑、國力孱弱的黃金汗國，固若金湯的天塹城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庫斯法斯人完全可以取道基藜裏，從東南進攻。”路希維德面無表情。
遠在帝都享樂的貴族們，不明白遙遠大陸上一個東方黃金可汗附庸小國的滅亡，會在他們這裏掀起如何的風暴。但洛林主教再清楚不過了。
黃金可汗進攻東方十年不成，轉頭征服海灣，在其後幾年之中，陸續將新月十六國收入穀中。庫斯法斯人建立的最後一個國家滅亡之前，據說國主的大祭司曾經發出過一個預言，“藍色雄鷹讓真主之光照亮紅色新月。”
烏爾丁大帝，本名艾法熱.本.阿爾布勒楊，其家族徽章是一只游隼，而艾法熱這個詞，本意即為“靛藍”。
當然，以鷹為家徽是庫斯法斯貴族的流行，鷹徽家族沒有八百也有一千。也有一種說法，說烏爾丁為了附和這個預言，特地選擇了月初的夜裏攻城。庫斯法斯三軍將士沖破基藜裏城門時，一輪巨大新月高懸天穹，如一只巨大的獨眼，俯視著基藜裏城。
幾年前，黃金可汗去世，幾名王子紛紛起兵造反，國內元氣大傷，如今坐在汗位上的是個六歲小兒，淪為大臣們的傀儡，完全擋不得烏爾丁雷霆一擊。
唯一能成為黃金汗國屏障的，便是在汗國西北方向，依山巒而建的天塹城，高逾百丈，固若金湯，完全隔絕了庫斯法斯人的進攻路線。
然而這裏面有一個破綻：在黃金汗國的東南方，有一個叫做基藜裏的小國。攻占此處，就等於有了一條可以繞過天塹城、直通黃金汗國腹地的道路。
烏爾丁此舉所圖為何，不言而喻。只要天塹城一破，新月十六國便又是烏爾丁的囊中之物了。屆時，烏爾丁的帝國，東起庫斯法斯，西至海灣，橫跨千萬裏，即將變成古往今來、宇宙萬古、天下第一大帝國！
一旦這件事完成……克裏斯契又該如何呢？
洛林主教的手顫抖起來。
哪怕當年站在克裏斯契城墻上，看著城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庫斯法斯軍隊，他都沒有感受到今天這樣，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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