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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這個……嗝,假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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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這個……嗝,假正經。”

這是迦檀第一次到桑蜜伽多的藩王府。與桑蜜伽多是個水上城市一般,這座宅邸也幾乎是個水上花園。他隨甘華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一處面臨黛夢湖湖面的書房。蒲柳城女城主摒退左右,關掉向湖面打開的窗子,在書架上找了半天,拿出一方紫檀木盒。

她纖細的手指打開盒蓋,給迦檀看看,微笑道:“陛下,妾身這東西雖然不是什麽稀世珍寶,但您既然要我們蒲蘭氏全族隨您出征,刀兵無情呵!這蛛丸將來可是大有用處呢。”

迦檀伸手去拿那盒子,卻被她啪的一聲合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迦檀:“陛下,您打算拿什麽東西來換?”

迦檀“哈”的笑了一聲:“甘華,你還想要什麽?賦稅是不可能再降了,周圍幾個藩領,就桑蜜伽多最低,我再降你們的賦稅,其他藩王們不可能同意的。你們桑蜜伽多事女不事男,遇到男迦檀便只納貢,不參加朝覲,在律令之外,自己另立摩崖碑法敕,已經儼然是國中之國了,你還想要什麽?俗話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麽,我要一枚小小的蛛丸,你還慳吝嗎?”

甘華噗嗤一笑,將木盒放在桌上,柳條一樣纖細的腰肢斜倚在迦檀的座位扶手上:“也沒說不給你嘛!讓妾身好好想想……”

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神王,眼珠一轉,突然一拍巴掌,嬌笑道:“啊,有了!”

舍蘭無法進入神廟,只能隨著桑蜜伽多士兵來到藩王府邸。他是迦檀近侍,府邸眾人禮遇有加,一名與甘華長得十分相似的年輕女孩子接待了他,並為他端上檸檬蜂蜜水、薄荷茶與茶點。這顯然是藩王府上用以會客的屋子,屋宇廣闊,陳設華麗,一面立著東方風格的黑漆螺鈿屏風。舍蘭喝水時,聽見屏風後面窸窸窣窣,他擡頭一看,屏風後面立刻響起小小的驚呼聲與笑聲,許多腳步稀裏嘩啦,向遠處跑走了。

招待他的那女孩也看向那裏,眉頭皺了起來,道:“……真是沒見識。實在對不起,我妹妹們沒見過您這樣容貌的男子,在貴客面前失禮了。”

舍蘭連忙表示不會。兩人正在客套,卻聽見後堂傳來陣陣笑聲,甘華領著一群達霜家的女人,簇擁著一名少女走了出來。那女孩梳著長辮,像桑蜜伽多的色越女人一樣,在耳後別著一串串玉簪花,耳朵上掛著寶石流蘇,用披紗遮著面孔,走到舍蘭面前。

舍蘭以為是達霜家的貴女,連忙站起身來,剛想行禮,那女孩把頭紗掀起來,表情別扭地把視線轉過去,將一個物事塞進他手裏,說:“……我答應要給你的。”

舍蘭下意識地看著自己的手心,乃是一條項鏈,中間吊墜做成鏤空小球,內嵌一枚蛛丸。他擡起頭,楞楞地看著那女孩——那赫然就是女子妝扮的迦檀!

少年神王的容貌本就有一點雌雄莫辨的艷麗,此時臉上薄施粉黛,圍著披紗坐在座位上,因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滿臉通紅,故意把臉扭開,幾分薄嗔又平添麗色,簡直就是個絕色少女。

甘華與一眾羅剎女笑得十分開懷,對迦檀道:“陛下有所不知,聖巡到來之前,妾身幾位姨姨還對迎接聖駕一事頗有微詞。九世功勝王恩準我們桑蜜伽多事女不事男,長輩們說妾身壞了老祖宗規矩。現在可好了!兩全其美!”

迦檀大不自在,咳了一聲。這咳聲若是在甘泉宮,眾人便知道他是有幾分薄怒,自會收斂,但達霜家的女人們絲毫不懼,還在嘻嘻哈哈個不停。迦檀無奈,只能轉頭問舍蘭:“你來這裏做什麽?”

舍蘭簡單講了神廟不得進入的事情,甘華擺擺手:“嗨,什麽大事。我們桑蜜伽多的神廟確實是這樣的,後殿是祭司們起居的地方,男子不能入內的。反正也不必舉行玉柳宴,陛下幹脆住在妾身這裏好了,何必非要去神廟住呢?”

聖巡這一路,作為神王,迦檀當然能享用最好的飯食、最軟的床鋪和最精心的照料,但比起甘泉宮的生活來也是判若雲泥。桑蜜伽多是聖巡最後一站,他一直緊繃的神經也松懈下來了,偷個懶也沒什麽要緊。於是伸了個懶腰,道:“……也好,我不在神廟那邊,她們也能自在兩天,不用早起晚睡的伺候。”

甘華便命人去神廟裏將迦檀的隨身行李取來。迦檀被帶去藩王府的客房,這是一間臨水小軒,屋前栽著許多竹子,與方才那間富麗堂皇的會客廳不一樣,氣象十分清幽雅靜。

不一會兒,就看見阿蜜拎著包袱隨著侍女走進來,一路上東張西望,好奇不已。

她見到迦檀,目瞪口呆,半天才喃喃道:“……陛下,你真是投錯胎了,你要是個女孩兒該多好。聽說你在桑蜜伽多這幾天都要穿女裝?”

迦檀瞪了她一眼,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說:“桑蜜伽多沒有玉柳宴,這邊神廟也沒有什麽丹騰無事不得外出的規矩。我這裏不需要服侍,你去和她們在城裏逛逛吧——你有錢嗎?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就買,過了桑蜜伽多,我們可就要直接回巖流城了。”

阿蜜問:“新來的姐妹們也在奇怪呢,為什麽蒲柳城沒有玉柳宴,也沒有丹騰?”

迦檀坐在妝臺前面,揭開一面鏡子照著自己,懶懶地回答道:“你沒聽說過嗎?蒲蘭氏,羅剎女,不貴生男貴生女。桑蜜伽多是羅剎妖魔統治的藩領,什麽事情都向著女人。無論是做官、為吏,乃至投軍,只要能通得過考試,便能做得。因此婦人結了婚,往往也不呆在家中,而是出來工作賺錢養家。”

阿蜜問:“那她們的小孩呢?誰來照顧?”

迦檀一邊照鏡子,一邊答道:“這邊女人結婚是不離娘家的,舅舅也在母家住。往往一大家兄弟姊妹裏,外婆和其中一個手足照顧全家人的孩子,其他人出去工作,賺錢一起花。若是家裏人口少,或者人人都有工作,小孩還可以送去育幼堂,早上送去,晚上接來家吃晚飯。再大一些便可以上學了,學生們在學校住宿,每十天可以回家一次,更不需要父母操心。”

阿蜜聽得出神,連忙問道:“那這邊的女人不和丈夫住在一起麽?”

迦檀道:“若是要和丈夫搬出去另住也是可以的,但是那樣就需要有人照顧小孩,勢必有人不能工作,家裏少一個人賺錢。所以很少有人這樣做。男女二人若是彼此心悅,結婚後無論是女方到男方家裏生活還是男方到女方家生活都是可以的,但是她們這裏,大多都是到女方家生活,或者幹脆就一直各住各的,彼此想念了,就去對方那裏住幾天。”

“若是夫妻間厭憎對方,可以去官府合離,此後再娶再嫁都與對方無涉。所以這裏也沒有丈夫虐待妻子,父母逼嫁女兒的情況,沒有女人被逼到神廟自賣。所以這裏神廟沒有丹騰,只有祭司。女祭司必須發誓終身不婚,只在神廟侍奉。”

他看著阿蜜呆呆出神的樣子,低笑起來,掏出一只錢袋,拿在手上掂了掂,塞給阿蜜:“這是舍蘭的,我看他是從帝須那贏的,裏頭錢還不少,全給你啦!蒲柳夜市很出名的,這裏晚上也很安全,出去逛逛嘛。”

阿蜜拿著錢袋,夢游似的走了。舍蘭隨著藩王府的侍從們將迦檀的行李一樣一樣拿進來,看他笑得奸詐,還渾然不知自己的錢袋子被偷了。

倒是一名蒲蘭氏的女孩子笑著說:“陛下笑起來真是個美人!今夜家主為您準備了酒宴,請您盛裝出席。這是為您準備的首飾和衣裳,您挑一挑?”

迦檀斜睨了她一眼,並不說話。這女孩子不以為忤,帶領著幾名侍女,搬來一面大穿衣鏡,像擺弄洋娃娃一樣,把各種衣裳和首飾在他身上比來比去,最後選定了一套,為他換上。

迦檀坐在鏡前,任憑蒲蘭氏女為他打扮,聽她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地討論耳環和項鏈的搭配、恭維自己的美貌,偶爾偷眼看一眼鏡子,卻發現舍蘭並不在房內,又惱火起來,面孔板得緊緊的。

“哎呀……”蒲蘭氏女拿著口脂,“抿一下,陛下,抿一下,這樣塗不勻。”

等到舍蘭忙完,回到那間屋子,迦檀已經去赴宴了。地上零亂地扔著換下來的首飾與衣裳,像一條艷麗的大蛇在這裏蛻了皮。貼身侍女不在,舍蘭於是依樣畫葫蘆地,把那些首飾一一收入妝匣,將衣裙疊好掛起。

絲綢滑過指尖,涼且滑,讓他莫名想到夏夜裏被汗濡濕的肌膚。

舍蘭是迦檀近侍,哪怕不說,也會有人伺候。果不其然,他剛把那些脫卸得到處都是的衣裳釵環收拾完畢,就有仆從擡了熱水來請他沐浴盥洗。

熱水中有包裹著水生香草的紗袋,他全身被泡得發紅,皮膚微微刺痛,出了一身熱汗之後卻覺得仿佛身體內部的乏氣也隨著汗液被一起蒸騰了出來。

沐浴完,熱水被收走。今夜沒有女官,原本堅持著想等迦檀回來為他梳洗,但舍蘭擦拭過身體之後困倦難當,眼皮漸漸發粘,竟就這樣歪在床榻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舍蘭在睡夢中只覺得有個熱烘烘、毛絨絨的東西壓在自己身上,自粘稠睡意中悚然一驚,睜開眼睛,卻發現迦檀正倒在他胸前,渾身酒氣,醉醺醺地把腦袋一個勁兒地往他頸窩處拱。

舍蘭動了一下,迦檀發現他醒了,傻乎乎地開始對他笑:“……你真應該一起來桑蜜伽多的宴會……這幫瘋婆子真會玩兒……”

他已經不是白天那種色越人少女的打扮,黑色卷發半攏在腦後,半散在肩上,頭發上的金釵歪歪斜斜,發絲散亂,臉上的濃妝被汗水洇了一點,口脂都暈開了,卻不難看,像一朵芍藥沾了夜露,原本只是含苞待放的花瓣,被露水墜得綻開了。

他穿了一件衣襟開得很大的朱紅色絲袍,在舍蘭身上蹭得領口大開,此時仰臉看著他,完全像一個美貌少女的樣子,醉得滿臉癡態,雙頰酡紅,天真又浪蕩。舍蘭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喉結一動,立刻被迦檀發現。

他壞笑起來:“……你,你不敢看我,原來不是因為不喜歡?你這個……嗝,假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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