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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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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大獲全勝”

波由旬城氣候不及巖流城炎熱,雨季也來得晚些,然而今年的雨勢來得格外兇猛,大雨滂沱,聖巡回程的路線原本應在三天前出發,卻因為大雨,又被耽擱了。

見迦檀為此煩心,波由旬城的厘官便建議,不如棄車登船,由內河坐船前往末羅地區。迦檀采納了這個建議,並且特地安排了一輛三帆快船,先行載鄔摩等人回巖流城。丹瓊受傷較重,一直昏迷不醒,再跟著聖巡隊伍走下去恐怕對傷勢不好,而波由旬城離頻婆沙控制地區又太近,未免令人擔驚受怕,早一天回到巖流城,總是免得夜長夢多。

而聖巡隊伍改乘三艘大船,並有十艘舸子護航,延著缽河一條向內陸地區順流而下。缽河與波濤洶湧的波流賽河不同,是寬闊而平靜的大河,各條支流的河水從因吉羅大陸奔湧向海,唯獨這條支流與眾不同,因為地勢的原因,淡水會從這裏流向末羅與桑蜜伽多之間,大陸上最大的淡水內湖:黛夢湖。

此時正值雨季,河水怒漲,流速比以往要快,且風向合適,只要雨勢不大,帆船行進速度極快,果真比陸路要快許多。而這也正是巡視缽河兩岸河務的好時機,迦檀吩咐帆船不可離岸太遠,經常借著航行觀察兩岸河工建造,如果看出毛病便記下來,等到了城裏,一並向厘官發作。

但出乎迦檀意料的是,沿途河工河務,居然挑不出大毛病。防洪堤壩堅固,洩洪河道幹凈,蓄洪湖區完備。沿途的駐防操練得當,糧倉充實。

回程沿途駐蹕之地並不多,迦檀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和軍官們談論沿途的駐防、囤糧等情況。舍蘭隨侍在旁,聽到迦檀與軍士與議論,原來缽河兩岸的這幾個藩領,可以比其他地方少繳一半的稅金,作為漕運河工之費。

缽河支流眾多,千百年下來,早已形成成熟的漕運網絡,各藩領甚至無需太過費心經營,都能從中餘貲甚重,更不需要巖流城撥款。只是這些結餘下來的稅金,到底有沒有用在河工上,裏面花頭就大了。

然而,糊弄巖流城容易,糊弄缽河就不容易了。缽河雖然平靜,但每三年泛濫一次。若是河務處理得當,這泛濫不但不會造成災害,反倒會帶來大量肥沃的淤泥,保證未來幾年裏土地的肥力與收成。

迦檀在各地興建糧倉,平時平抑糧價,災時賑濟饑民,還有一重目的便是一旦開戰,便可以從各地源源不斷地供給前線。舍蘭從旁聽著迦檀與軍官們交談,原來因吉羅已經連續三年都是豐年,所有糧倉都十分充實。而這一路看下來,因為剝了幾個督河官的皮,河務修整情況良好,今年缽河泛濫過後亦未大澇,可以預見未來又是三年的倉盈廩滿。

他不由得多看了這位少年君主一眼。後者正在吃一碗加了許多酥糖和蜜餞的冰酪,嘴角上還掛著一點乳白色的渣子,而且力勸他的軍官們也吃一些,“很甜的!”

……是很甜,甜到一勺下去能齁得人眼前發黑,所有的軍官都只是禮貌性地吃了一勺,免得禦前失禮。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之後,舍蘭還是沒忍住,把剛才一直憋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陛下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樣。我原本一直以為,以您的急躁,在戰術上應該是急進的風格,沒想到卻是保守穩健的類型……和我認識的一個人非常相似。”

少年神王大感興趣,跳到他懷裏,抱著他的脖子,甜膩地蹭他:“是嗎?是誰?快說給我聽,我就不追究你說我急躁之罪。”

舍蘭頓了頓,說:“陛下一直等到糧倉都囤滿了才發動戰爭……這很像他。這位國王,因為國內糧食歉收便不出征,專心在國內賑濟旱災,安頓人民,直到等到下一個豐年,才點兵出征。”

“那他後來有贏嗎?”迦檀用亮閃閃的目光盯著他。

“有,他大獲全勝。”舍蘭露出一絲微笑,“他獲得了他一直以來想要的東西:至高無上的榮譽。他將會作為名垂青史的帝王,活在這一戰之後千百年的傳說中,無數人提起他的名字時,都會讚美他是一位偉大的將軍,以及一位仁慈的帝王。”

迦檀聽得悠然神往,在他懷裏興奮地扭來扭去,不停催促:“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也不知道了。”舍蘭微笑。

迦檀看著自己的奴隸。最近他在自己面前露出這種微笑的時候,已經越來越頻繁。那個笑容轉瞬即逝,十分克制,就像只開放一剎那的曇花。

迦檀心裏一動,勾住舍蘭的脖子,親吻他的嘴角,低聲說:“……這邊有個非常獨特的習俗。”

這是黛夢湖周邊的一個城市,因漕運發達,很難說是城市延伸到了水裏,還是水裏泡著半個城市。湖邊的人家,幾乎家家門口停著一只小船。這種小船形狀狹長如檳榔,俗稱檳榔舟。男人們撐船去打魚,女人們撐船去買菜,這裏的市場都在水上,翠綠的蔬菜和鮮艷的水果整整齊齊地碼在船上,主婦們靈活地駕著小舟在一船又一船琳瑯滿目的商品裏來回穿梭,若是中午還回不去,索性在市場上吃一碗“船頭面”。

一樣的檳榔舟上擺著三個大鍋,一只只瓷碗擺在船頭,賣面娘子熟練地揭開蓋子,撈出銀絲樣的細面盛在碗裏,然後澆上一大勺醬色用鮮魚做鹵熬出的湯,再從最後一口鍋裏夾出幾塊炸魚排,碼在上面。

舍蘭丟了四枚銅錢到船頭的陶罐裏,伸手從船頭取了兩碗面,遞了一碗放到迦檀面前。魚湯鮮美,細面爽滑,因為是點心一樣的吃食,分量不大,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兩人戴著當地特有的那種尖頂大兜裏,蓋住容貌,不會被人認出來。舍蘭把碗放回賣面娘子的船頭,道了謝,撐船離開。

迦檀坐在舟頭,指揮方向。小舟漸漸離開了人群稠密的河道,駛入黛夢湖。這裏湖面廣闊,舉目四眺,只能看見與湖水與天邊相連的淺淺一線。

兩人仿佛突然置身於極大的寂靜當中。

湖面平靜,風吹過時粼粼生起微波。此時已是傍晚,巨大的落日像一枚燃燒的火球正要沒入湖水,熱帶的天空總是顯得那麽高、那麽廣,大朵大朵的濃雲在空中靜靜懸停,任由晚霞將它們染上濃墨重彩的橙黃與粉紫。

而湖面倒映高天,仿佛水下另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世界,只有微風拂過時,湖面上的晚霞、濃雲與天空微微生皺,鏡花水月,只是湖面幻象罷了。

此時天空與湖水之間只有這一葉小舟,這種美景令人驚心動魄,仿佛巨大的宇宙選擇在此向它的造物揭開自然法則的一角,而人類只是向內撇了一眼,便已為那深不可測、遙不可知的美所震驚。

“……真美。”迦檀喃喃道,“我在一本旅行筆記裏讀到過,一直忘不掉。”

他從艙底拿出兩只銀酒壺,打開其中一只的蓋子,喝了一口,遞給舍蘭。舍蘭接了過來,也喝了一口。酒釀甜美馥郁,帶著一股桂花的濃烈香氣。

迦檀將另一只酒壺裏的酒傾入湖水,看著琥珀色的酒漿一點點混入碧色的水中。

“我一直覺得金釵王是對的。”迦檀凝視著湖水說。

“因吉羅人和沙瓦蘭慣於火葬,是因為氣候炎熱,屍體腐爛容易發生疫病。但缽河周邊的地區,大多是水葬。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他喝了一口酒,用手背擦擦嘴。“因為在水上討生活的人,死在水裏再正常不過了。屍體運不到陸地,他們便慣於水葬,生生在水上,死死在水中。悼念親人時,就把酒倒進最近的水裏。百川歸流,黛夢湖裏的水,也是要回到大海的。”

他把酒壺又遞回給舍蘭。

“我在讀《百世經註》時常常會想起金釵王。她在給十七世迦檀定王號時顯得那麽隨意,對人民暴虐,失去了三分之一國土,自古以來前所未有的恥辱,她只是如此簡單地以他死亡的方式來命名,毫無褒貶。所以我想了很久,也只是給她定了‘金釵’這個號而已。據說迦檀世代之間總有一些奇妙的感應,在看到大臣獻上來可供選擇的王號時,心裏會湧起強烈的喜歡和厭惡。但我從她那裏什麽都沒感受到。”

“有時我經常會忍不住想,她真的存在過嗎?”

迦檀美麗的面孔平靜地望著逐漸向湖水中沈沒的夕陽,餘暉染紅了天邊的湖面,如同無邊無際的烈火燃燒天穹。

“人類有自己的名字,壽命卻如此短暫。迦檀壽命這樣長,卻沒有自己的名字。迦檀就是迦檀。迦檀在世時沒有自己的名字,只有往生之後才會被下一世迦檀確定王號,因為名字沒有意義,迦檀做過什麽才有意義。我經常會想,二十一世迦檀會叫我什麽。但是想多了又覺得興味索然。”

兩人沈默許久,舍蘭突然說:“無論如何,您會是個好君主。”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暴君不會思考這個問題。”

迦檀看了他一眼,微笑著輕輕搖頭:“活太久了,神也是會變的。這一世的雪山旃檀就是砍掉了隕波王腦袋的那個,他已經活了近三百年了,百餘年之前,他可是被譽為不世出的明君啊。”

夕陽終於完全沈入水中。天色暗了下來,四周連蟲鳴鳥啾都聽不見,內湖不比河海,只有輕微的水聲,規律地響動。

夜色微涼,舍蘭從船底拿出一件披風,抖開披在迦檀身上。

少年神王看著湖面,突然激動起來,指著遠處,尖叫道:“來了!”

舍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居然有星星點點的亮光,正緩慢地向他們漂來。

“……這是河燈。”迦檀看著那些亮光,喃喃道,“這邊的水上人家,會將一小截蠟燭放在紙船裏,讓它們順水而流,一直流進黛夢湖。”

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仿佛一艘艘由小人駕駛的小船,在昏暗的湖面上組成了聲勢浩大的船隊,搖搖擺擺地漂了過來。

湖水平靜,那些河燈漂到他們的小舟附近,便再也不動了,只是隨著湖水,如星火般在湖面上晃動著。

一時間,黑暗的湖面上到處都是點點燭光,搖晃時倒映湖水粼粼,頭頂銀河高懸,群星璀璨。這絕景不像人間,卻也不像地獄或天堂,只像是一道時空的裂縫。

“……真美啊。”

舍蘭望著湖面,著了魔一樣地喃喃自語:“我會把這個景色一直記在心裏,直到我死的那天。”

突然間,檳榔舟晃動了一下,他被仰面撲倒在舟底的木板上,少年溫熱的身軀重重地壓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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