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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8 “伺候陛下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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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8 “伺候陛下洗臉。”

院子裏末示摩的屍體與斷肢被魔武裏帶走,說是要火化後葬在他住的山洞附近。院中的鮮血被打水洗了,唯獨那一樹蛛絲不好處理。迦檀也懶得管,橫豎有人清掃。他拉著舍蘭進到內室,親自端了水盆過來讓他清洗眼睛。好在燈下細觀,他眼睛並無異樣,想來只是末示摩的一種障眼法,並無毒氣。

迦檀捧著他的臉仔細查看,眉頭微蹙,面露憂色。舍蘭看著他的臉,突然問道:“陛下是故意的嗎?”

迦檀一怔:“故意什麽?”

“故意讓魔武裏殺掉末示摩。”舍蘭看著他,“妖魔或魔將,總要選一邊站,不能首鼠兩端。他原先只能躲在陰影裏隨行,今夜一過,末示摩身死,他卻能光明正大地伴駕,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他賣友求榮,誘殺舊友向陛下示忠。”

迦檀本來手裏拿著一塊沾了水的絲巾,聽他說話,手慢慢垂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才問:“如果真的是這樣,你會不喜歡我嗎?”

舍蘭搖了搖頭,說:“如果是我,我會和你做一樣的事情。說不定還會比你過分——我會讓魔武裏親自和他對戰,讓他們倆打得你死我活,才能徹底斬斷他們之間的友誼。”

迦檀這才放下心來,興高采烈地說:“我本來想過的!但是我真的很想看你打架,我就知道你不會輸的!”

他撅撅嘴:“其實我真的很想要一個會使毒的魔將……但是這個末示摩野性難馴,居然兩次想要刺殺我,還是除掉的好。妖魔再怎麽弱,也比人類強,弄死最安全。”

他說完,又高興起來,就著舍蘭洗過的剩水去洗那枚蛛丸,洗幹凈了,又湊到鼻尖聞聞,非常滿意,說:“一點蜘蛛臭味都沒有。等叫人打一個鏈墜,你戴起來。”

第二天丹騰們看到樹上的蛛絲,十分驚異,商量了半天,最後拿來竹竿,上面纏了許多棉絮,將那些蛛絲一點點粘下來,只可惜了那些花,朵朵香花,都被蛛絲薅個精光。

白霜城民風閑雅,男女都舉止斯文有禮,因靠水道,漕運十分興盛,比別處更加富庶。他們離開巖流城已經走了四個月,許多丹騰都對聖巡隨行精疲力盡,因此都願意嫁到這裏,隨行的隊伍一下子空了。

唯獨阿蜜還是沒嫁,抹紅日早上給迦檀端來盥洗的茉莉水,迦檀奇道:“阿蜜,你竟然還不嫁!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走路上癮?”

阿蜜把銅盆放下,嗔道:“我嫁掉了,誰來服侍陛下?”

迦檀嘻嘻笑道:“我有舍蘭,不要你了。”

阿蜜惱恨起來,把手巾往盆裏一扔:“那就讓他伺候你洗臉吧!我要吃早飯去了!”說罷扭頭就走。

迦檀被濺一臉水,嘟囔道:“離了你我還連個臉都洗不成了!老姑娘脾氣就是差!”

說著便要自己動手洗臉,一擡眼看見舍蘭站在旁邊,迦檀怔了怔,問:“你做什麽?”

舍蘭回答:“伺候陛下洗臉。”

“你會嗎?”

“可以學。”

迦檀實在忍不住,紮手舞腳,在地毯上笑得滾來滾去。

迦檀今日為丹騰抹紅,隊伍長長排出去,他打眼一看,幾乎所有丹騰都在這裏找到了滿意的夫婿,只有阿蜜獨個兒站在他身後,與白霜城丹騰一起,捧著盛朱砂的金碗,面孔板得死緊。

迦檀調整座位,小聲說:“還在跟我賭氣哪?”

阿蜜哼了一聲,不說話。

阿蜜身旁,白霜城的老年丹騰抿嘴笑道:“阿蜜姑娘,陛下那也是怕你錯過好姻緣。我們白霜城這種地方是少有的,你們若繼續走下去,到了烏鄯……”

老丹騰突然頓住,自知失言,一時面紅耳赤。

迦檀和阿蜜都看著她,剛想問個究竟,旁邊金鈴搖動,抹紅儀式開始了。

除了阿蜜,所有丹騰都留在了白霜城,從白霜城隨行的丹騰,只有二十三人,加上阿蜜也只有二十四人,隊伍驟然縮小。他們又走了七八天,便看到了烏鄯城。

迦檀此次聖巡的路線是提前就定好的。聖巡的道路便是通往北方的大道,他耗費了十年時間,才修起這樣一條黃土夯道,能並排行進四輛戰車,花費公帑無數,說一寸道路十兩金都不為過。若不時時修整維護,道路很可能就要被荒草澇災破壞。若非聖巡,地方上很難願意主動修繕道路。

而沿途所駐蹕的城市,要麽設有軍糧儲備的糧倉需要視察,要麽有藩王需要彈壓懷柔,要麽有妖魔需要除掉。

唯獨這個烏鄯毫無意義。因不富庶,迦檀並未在此設立糧倉。此地同屬沙瓦蘭族群,無有藩王。周邊也沒有什麽妖魔需要除掉。更加上它道路也不太好走,從白霜到此,要繞一個很大的圈子,因此聖巡從未到過此處,全是因為婆提赫一力張主,才將它列為了聖巡駐蹕之地。

以往望到城池,隨行的丹騰們都非常開心,然而這次,白霜的女孩們看著烏鄯,露出厭憎的神情。這幾天裏,阿蜜已經和白霜城的丹騰們混熟了。迦檀打開馬車簾子,對她招招手,阿蜜便上車去,和他坐在一處,伏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麽。她越說,迦檀臉色越發難看。

哪怕不和巖流城、白霜城這種大城市相比,哪怕比起曲卡,烏鄯這個城市都相形見絀了。城門小且殘缺,城內居民的穿戴打扮都灰撲撲的,衣著破舊,既不像巖流城的人活潑吵鬧,也不像白霜城的人那樣安靜閑雅,這裏的居民,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拘謹,不如說是畏縮,遠不像白霜城居民那樣大大方方。

這裏人相貌和白霜城相差無幾,但就是因為這種畏縮的表情,看起來竟和白霜城沙瓦蘭簡直不似同族。舍蘭騎在馬上,心中奇怪。又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此處街上男子居多,無有女子,偶然看見有幾個全身籠罩在黑袍裏的人走過,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風吹過時看身型,這居然就是女人了。

一入城來,就能發現街道兩邊的店鋪也不多,賣的大多是些米面糧油之類的生活必需品。回想白霜城,街道旁賣花兒的、賣鮮果的、賣孩子玩具的、賣綢緞的、賣藥材的,鋪子裏商品琳瑯滿目,門口懸掛的招牌爭奇鬥艷,各家都有嗓門大說話甜的夥計在門口招攬顧客,三五女客在首飾鋪子裏挑挑揀,和同伴品評樣式。那繁榮氣象,和烏鄯截然不同。

當地跪迎的是當地厘官,而非白袍賢人。以往官員藩王跪迎,迦檀總是立即叫起,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褒獎一番,說些體面的客氣話。然而今日迦檀馬車停住,他一掀簾子,看著當地厘官,表情似笑非笑,欲言又止,又把簾子用力一放,馬車轆轆向前,竟然就叫那厘官一直跪著,直到聖巡隊伍全部通過。

迦檀來到神廟,看神廟樣子,氣得嘿嘿冷笑,說不出話。

烏鄯神廟,為了迎接迦檀,是早就打掃修葺過的。但是整片大陸上的神廟,統統都是以大石為建材,石料上雕出榫卯,合筍時澆灌米湯,自是堅固無比。

然而這樣的建築也有個壞處,破損一處必須立即修繕,否則當磚用的大塊石料沒幾年就要傾頹一片。這種巨石和磚頭畢竟不一樣,不是招個泥瓦匠就能將墻垛起來的,需要用吊車與大量熟練工人,才能搬運、修整這種巨石。

現下,就是這種樣子:神廟外墻塌出一個大口子,石料胡亂滾落在地,為了遮掩,外面撒了沙子,堆成一個沙堆,被阿蜜帶著白霜城的丹騰在沙堆底部挖了兩下,沙堆稀裏嘩啦倒掉,露出下面的磚塊。

神廟金頂已塌,只留一個光禿禿底座;廟內帳幔顏色奇怪,仔細看看居然有黴痕,一摸一手紅。想來應該是倉促拆洗後布料褪色,緊急間又買不到大量紅布,只好將原本的帳幔染色後重新掛上,因晾曬時間不夠,布匹掉色。

二十世迦檀自火山轉世以來,所見無不敬畏誠服,所住無不高廣華麗,哪怕是聖巡途中吃了許多民眾進獻的粗糙飯食,那也是民眾能拿得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何嘗有過這樣漫不經心的粗疏對待!

他冷笑連連,看著地上跪拜的一名白衣女子,道:“你就是此地的嬤嬤?”

那女人心驚肉跳,低聲說:“是,奴婢名叫摩茹。”

他看看摩茹身後跪著的五個白衣女子:“這就是你們烏鄯神廟的所有丹騰?”

摩茹急忙分辨:“這是因為我們烏鄯地方民風淳樸,婦人貞靜,所以沒有活不下去的女子。這也是陛下仁政愛民,才有這般功績啊!”

迦檀一拍扶手:“我巖流城神殿四百丹騰,這麽說是我不仁義了?!”

摩茹一時語塞,只能跪在地上,將面孔埋在深深陰影中。

迦檀平了平氣,忍著怒火道:“罷了。你說說你是為什麽進神廟自賣的。”

摩茹松了口氣,答道:“是因為奴婢家貧,家中養活不了這麽多兒女,奴婢才自願入神廟自賣的。”

迦檀看她對答如流,點了點她身後的一個女子:“你呢?你是為什麽?”

那丹騰悚然一驚,伏在地上顫抖著說:“奴、奴婢也是因為家貧……”

迦檀沒等她說完,手指又點了一女,回答居然也是因為家貧。他點到第四女,回答還是家貧。迦檀冷笑一聲,問:“你家中兄弟姐妹幾人?”

那女子猝不及防,脫口而出:“……三人。”

“你父母做何營生?”

“在烏鄯鄉下務農……”

“你家田地幾畝?”

“有水田十畝……”

迦檀大怒:“你也家貧、她也家貧,烏鄯是河間肥沃之地,水田十畝,養活不起三個孩子!沙瓦地方連續十年豐收,沒有大災饑荒,怎麽會需要三個孩子的家庭自賣一女!”

那丹騰抽泣起來,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跪得最遠的一名丹騰突然開口,聲音清亮:“陛下贖罪,這四位姐妹確實是家貧,然而自賣原因卻各不相同,請容奴婢細細稟報。”

迦檀看了看她,說:“站起來回話。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站起身來,擡頭直視迦檀。她年紀不小,一雙眼眸清亮如星,然而半條手臂上全是斑斑點點的燒傷痕跡,一直延伸到她脖頸上。

“奴婢名叫德維帕蒂。奴婢入神廟不是因為家貧,恰恰相反,是因為家裏太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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