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今年就搬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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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今年就搬過去吧”
士兵將獅頭獼的屍體捆紮起來，堆在馬車上，足足裝了二十輛大車。車隊從山腳下一路走進城裏，雖然車上屍體惡臭四溢，但沿途百姓紛紛出來觀看，一傳十、十傳百，道邊很快就擠滿了人。
緹香城的士兵幾次去清剿獅頭獼，次次無功而返，尼乾的百姓已經失望透頂。原本說迦檀聖巡路過就會去除妖，很多人也半信半疑。誰知聖巡隊伍昨日才過，今天一清早就看到了戰績！
大車上散發著腐臭的屍堆不會說謊。殺掉這個數目的妖魔，哪怕真有一兩只逃逸出去，勢單力孤，整個族群再難成氣候。
所以哪怕臭氣熏天，迦檀也執意要把它們一路拉回緹香城，就是為了展示給沿途的百姓看。這一舉動卓有成效，前來圍觀的民眾對著車隊跪了下來，有人伏地而泣，有人拍掌狂笑，也有人雙掌合十，虔誠念誦。
車隊走到傍晚才到，神王騎在馬上進入緹香城，城內民眾爆發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他驕傲地高昂著頭，身後的屍臭此時反倒遠勝過丹騰們手持的熏香。貝勒拿家的藩王與嫡子袒露上身，腰間僅裹著一塊粗麻圍布，戰戰兢兢跪在城門道旁。
迦檀的馬在他們面前停住了。少年神王在馬上拖長了聲音，問道：“老藩主，好久不見啊？自朝覲一別，身子可還康健嗎？”
老藩王的汗水順著眉毛滴下來，顫抖著開口：“罪人、罪人當不起神主問候……罪人已經知罪了，攜不肖子叩請神王降罪……”
迦檀冷笑了一聲，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慢條斯理地說：“算啦。你也一把年紀了，起來吧。安排些人手將那些獅頭獼的屍體在城裏燒掉，讓百姓都看看。我就不參加了，身上臟兮兮臭烘烘，怪惡心的。”
老藩王聽到這話，松了一口氣，反倒站不起來了。他們說話時，古嵐早已滾鞍下馬，到父親後面去一同跪著，這時趕緊上前扶起老父，從一旁的侍從手中接過一條披風，給父親裹上。
迦檀騎馬走到神廟，緹香的丹騰們在廟前迎接，阿蜜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捏著鼻子對他大叫：“怎麽這麽臭呀！快快快！熱水備下了，趕緊洗澡！”
迦檀一路上板得異常矜持的面孔這才松懈下來，一邊跟著她往裏走一邊吐著舌頭笑：“這一晚上好玩兒了！等我回頭細細告訴你！”
阿蜜的臉都擰起來了：“陛下洗幹凈了再說吧！這味兒太熏人了。”
迦檀回頭看了一眼，問道：“舍蘭呢？”
有當地的丹騰回答：“那位大人去醫官那裏了。”
“噢……”神王沈吟了一聲，不說話了。
緹香城最大的廣場上，架起了一個巨大的柴火堆，上面撒了不少硫磺和油脂等助燃物，火焰熊熊燃燒。士兵將所有獅頭獼的屍體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只接一只地扔進火堆，濃煙滾滾。
出人意料的是，周圍民眾並沒有對那個燃燒獅頭獼屍體的柴堆爆發唾罵或詛咒，更沒有投擲石塊等舉動。剛好相反，前排的許多僧侶，身穿姜黃色長袍，袒露左肩，對著火堆高聲唱誦。周圍的民眾也跟著他們合掌唱誦，一時間廣場上竟然響起了整齊的誦經聲，暮色中和燃燒屍體時骨頭爆裂的劈啪聲，共同回蕩在廣場上空，肅穆莊嚴。
“這是在幹什麽？”舍蘭驚奇地問道。
他們正在臨街的醫館裏接受治療。帝須等人也或多或少地受了一點輕傷，醫官正在用幹凈的紗布蘸著高度燒酒，為他們清理傷口附近的臟汙。
“這是在給那些野雜種念衍罪經，”帝須回答，因為醫官的紗布觸碰到了一處刮傷，嘶了一聲，又接著說道，“這些野畜牲犯的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活著的時候沒有贖完，就會帶去下輩子，下輩子還會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所以僧侶們給它們念經，消除它們的罪孽，免得下輩子繼續作惡。”
一邊的阿力咤等人著急了，說：“別打岔！接著說，然後你們看到空寨子？”
帝須立刻又來勁了，一拍巴掌，對圍著他坐成一圈的近衛們說：“對，寨子！這種野畜牲的寨子可像人啦，房子還有個茅草搭的頂子，就是小了點兒，就，嗯……喏！就旁邊那個鴿子籠那麽大，一棟一棟的，在樹上……”
他指手畫腳，連說帶比，把趕來探望的幾名士兵聽得津津有味，驚嘆連連。
白子在一邊看了好笑。他沒怎麽受傷，過去看了看魔武裏的胳膊。壯漢因為變回原型擊打獅頭獼，巨猿一雙長臂上傷口頗多。白子盯著醫官給他包紮的白紗布，問：“這次之後，陛下應該不會讓你只躲在暗處了？”
“我不這麽認為。”魔武裏回答，“我還沒有得到陛下的充分信任，他現在是不會允許我成為真正的魔將的。”
“……我不記得陛下有這樣考驗過我。”白子輕聲說。
魔武裏轉過頭來，看了看他，笑道：“琉那大人，白象乃是自然之靈，我不好和您比的。不過沒關系，我很有耐心。”
白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搖頭走開，去查看舍蘭的情況。
舍蘭受傷並不嚴重，小腿被那只獅頭獼咬住，但只是咬在了長靴上，只有兩枚犬齒紮穿了皮靴，留下兩處傷口。這東西雖然氣味難聞，好在並沒有毒，醫官清理了傷口之後，沒發現有潰爛化膿的情況，便為他灑了藥粉上去，包紮起來。
幾人包紮過傷口，又匆匆梳洗更衣，準備晚上赴宴。
昨夜阿蜜穿著迦檀服色入城，馬車紗簾落下，人們只能影影綽綽看見裏面一個戴著金冠的少年人。事實證明迦檀的周密或許有些多餘：他擔心獅頭獼得知自己沒有進入緹香城而早做防備，現在看來，這種低等妖魔畢竟沒有那麽高超的智慧。
昨夜，神廟以迦檀大人旅途勞累為名，沒有舉辦玉柳宴。到了今日，城內居民都已知道了這是為什麽。對神王真誠的愛戴讓百姓不顧玉柳宴的規矩，紛紛湧到神廟外面。守衛的士兵們橫起手中儀仗用的大槊，拼命把人群向外推擠。擠不進去的百姓開始隔著圍墻向場內投擲花朵，串成一串串的茉莉、素馨和晚香玉，像雨點般灑落在場內。
迦檀從後殿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空無一人的座位上，星星點點，落滿了芬芳撲鼻的鮮花。
少年神王在晚風裏展顏而笑，小心地拿起坐墊，把花瓣抖落在自己面前的金盤上，然後抽出了班蘇裏笛，開始吹奏那首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玉柳歌》。
篝火熊熊燃燒，這裏的歌手是位年輕的小夥子，清朗的歌聲響起來時，墻外居然也有聲音應和，夾雜著許多笑聲。迦檀吹笛的紅唇微微彎曲，露出一個忍俊不禁的笑容，雙眼含著笑意對衛隊長示意，不要去驅趕墻外的民眾。
今日氣氛與往日不同，也許是因為墻外有人高聲唱和相應，一曲奏完，氣氛已經很是熱烈，迦檀便退席了。老藩王派了涼轎，將神王接到了藩王府邸。
舍蘭等人騎馬隨後。他這一路沿途住過不少神廟，然而現在看藩王府邸和神廟又是兩種氣象。神廟多以青石建築，靠石匠在石板上雕鑿出無數覆雜的圖案與花型，雖然華麗繁覆，但材質原因，青石總顯得肅穆清冷。藩王府邸則多是木質建築，廊柱溫潤油亮，在風燈映照下微有金光，廊架間圍著青紗幔帳，以薄荷、香茅、檸檬草等香草熏過，遮蔽日光的同時，又可以驅蟲。昨日剛下過雨，晚風微涼，拂過紗幔的夜風裏傳來若有似無的清涼香氣，一派富貴閑適。
老藩王十足謙卑地迎迦檀入席，坐在神王下首，殷勤勸酒布菜。少年神色自若地飲酒，完全不說昨夜發生的事情，對老藩王這些年的荒淫弛廢也絕口不提，只議論些席間的酒水、菜色、舞樂的雜事。
老藩王的兒子們則負責招待迦檀的百夫長和幾名魔將，舍蘭留神看著，老藩王和嫡子的神情逐漸松弛下來，似乎有種舒了一口氣的感覺，只有那名叫做古嵐的次子，隨著時間推移，神情裏的不安與緊張反倒越發明顯。
真是個聰明人。舍蘭心想。按照迦檀的脾性，就這樣放過貝勒拿老藩王的可能性幾近於零，然而聲色俱厲地對其申飭一番，倒還算是一件好事。偏偏是這樣和顏悅色地閉口不談，則是對其人完全失望，認為已經不可救藥的態度。
果不其然，酒壺已經快要見底的時候，迦檀突然對正在為他倒酒的老藩王說：“我記得，你在巖流城有座大宅邸？聽說花園很是漂亮。”
老藩王有些摸不著頭腦，小心地回答道：“……是，十方朝覲時，臣便住在那裏。如果陛下想去游覽……”
“這麽好的宅子，平時都空著也太可惜了，你今年就搬過去吧。”迦檀端起酒杯，晃著杯中的酒水，讓杯中酒映出天邊明月，仿佛杯中盛著一粒小小金珠似的。
迦檀的視線從酒杯裏擡起，笑嘻嘻地看著老藩王：“我看嫡子也很孝順，也一起搬過去侍奉老父親吧。老人家晚年享享清福，就不要為藩領的事情操心了。古嵐做藩主很合適，能者多勞，藩主的位子可以交給他。”
老藩王劇烈顫抖起來，必須用另一只手穩住自己執壺的手，才不至於將酒壺掉到地上。嫡子汗出如漿，父子二人同時癱軟地跪倒在地上，低聲答道：“……是，叩謝神主恩典。”
古嵐也連忙離座，走到神王面前叩首謝恩。
舍蘭留神看著他的臉色，並沒有太多喜悅。
……確實是個聰明人啊。舍蘭心中喟嘆。
古嵐的父親和兄長，從此變成迦檀牽制他的兩張牌。若是古嵐有任何違抗，迦檀隨時可以讓他們回到尼乾，到時他這次子的繼承權是否名正言順，可就得再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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緹香城的士兵幾次去清剿獅頭獼，次次無功而返，尼乾的百姓已經失望透頂。原本說迦檀聖巡路過就會去除妖，很多人也半信半疑。誰知聖巡隊伍昨日才過，今天一清早就看到了戰績！
大車上散發著腐臭的屍堆不會說謊。殺掉這個數目的妖魔，哪怕真有一兩只逃逸出去，勢單力孤，整個族群再難成氣候。
所以哪怕臭氣熏天，迦檀也執意要把它們一路拉回緹香城，就是為了展示給沿途的百姓看。這一舉動卓有成效，前來圍觀的民眾對著車隊跪了下來，有人伏地而泣，有人拍掌狂笑，也有人雙掌合十，虔誠念誦。
車隊走到傍晚才到，神王騎在馬上進入緹香城，城內民眾爆發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他驕傲地高昂著頭，身後的屍臭此時反倒遠勝過丹騰們手持的熏香。貝勒拿家的藩王與嫡子袒露上身，腰間僅裹著一塊粗麻圍布，戰戰兢兢跪在城門道旁。
迦檀的馬在他們面前停住了。少年神王在馬上拖長了聲音，問道：“老藩主，好久不見啊？自朝覲一別，身子可還康健嗎？”
老藩王的汗水順著眉毛滴下來，顫抖著開口：“罪人、罪人當不起神主問候……罪人已經知罪了，攜不肖子叩請神王降罪……”
迦檀冷笑了一聲，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慢條斯理地說：“算啦。你也一把年紀了，起來吧。安排些人手將那些獅頭獼的屍體在城裏燒掉，讓百姓都看看。我就不參加了，身上臟兮兮臭烘烘，怪惡心的。”
老藩王聽到這話，松了一口氣，反倒站不起來了。他們說話時，古嵐早已滾鞍下馬，到父親後面去一同跪著，這時趕緊上前扶起老父，從一旁的侍從手中接過一條披風，給父親裹上。
迦檀騎馬走到神廟，緹香的丹騰們在廟前迎接，阿蜜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捏著鼻子對他大叫：“怎麽這麽臭呀！快快快！熱水備下了，趕緊洗澡！”
迦檀一路上板得異常矜持的面孔這才松懈下來，一邊跟著她往裏走一邊吐著舌頭笑：“這一晚上好玩兒了！等我回頭細細告訴你！”
阿蜜的臉都擰起來了：“陛下洗幹凈了再說吧！這味兒太熏人了。”
迦檀回頭看了一眼，問道：“舍蘭呢？”
有當地的丹騰回答：“那位大人去醫官那裏了。”
“噢……”神王沈吟了一聲，不說話了。
緹香城最大的廣場上，架起了一個巨大的柴火堆，上面撒了不少硫磺和油脂等助燃物，火焰熊熊燃燒。士兵將所有獅頭獼的屍體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只接一只地扔進火堆，濃煙滾滾。
出人意料的是，周圍民眾並沒有對那個燃燒獅頭獼屍體的柴堆爆發唾罵或詛咒，更沒有投擲石塊等舉動。剛好相反，前排的許多僧侶，身穿姜黃色長袍，袒露左肩，對著火堆高聲唱誦。周圍的民眾也跟著他們合掌唱誦，一時間廣場上竟然響起了整齊的誦經聲，暮色中和燃燒屍體時骨頭爆裂的劈啪聲，共同回蕩在廣場上空，肅穆莊嚴。
“這是在幹什麽？”舍蘭驚奇地問道。
他們正在臨街的醫館裏接受治療。帝須等人也或多或少地受了一點輕傷，醫官正在用幹凈的紗布蘸著高度燒酒，為他們清理傷口附近的臟汙。
“這是在給那些野雜種念衍罪經，”帝須回答，因為醫官的紗布觸碰到了一處刮傷，嘶了一聲，又接著說道，“這些野畜牲犯的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活著的時候沒有贖完，就會帶去下輩子，下輩子還會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所以僧侶們給它們念經，消除它們的罪孽，免得下輩子繼續作惡。”
一邊的阿力咤等人著急了，說：“別打岔！接著說，然後你們看到空寨子？”
帝須立刻又來勁了，一拍巴掌，對圍著他坐成一圈的近衛們說：“對，寨子！這種野畜牲的寨子可像人啦，房子還有個茅草搭的頂子，就是小了點兒，就，嗯……喏！就旁邊那個鴿子籠那麽大，一棟一棟的，在樹上……”
他指手畫腳，連說帶比，把趕來探望的幾名士兵聽得津津有味，驚嘆連連。
白子在一邊看了好笑。他沒怎麽受傷，過去看了看魔武裏的胳膊。壯漢因為變回原型擊打獅頭獼，巨猿一雙長臂上傷口頗多。白子盯著醫官給他包紮的白紗布，問：“這次之後，陛下應該不會讓你只躲在暗處了？”
“我不這麽認為。”魔武裏回答，“我還沒有得到陛下的充分信任，他現在是不會允許我成為真正的魔將的。”
“……我不記得陛下有這樣考驗過我。”白子輕聲說。
魔武裏轉過頭來，看了看他，笑道：“琉那大人，白象乃是自然之靈，我不好和您比的。不過沒關系，我很有耐心。”
白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搖頭走開，去查看舍蘭的情況。
舍蘭受傷並不嚴重，小腿被那只獅頭獼咬住，但只是咬在了長靴上，只有兩枚犬齒紮穿了皮靴，留下兩處傷口。這東西雖然氣味難聞，好在並沒有毒，醫官清理了傷口之後，沒發現有潰爛化膿的情況，便為他灑了藥粉上去，包紮起來。
幾人包紮過傷口，又匆匆梳洗更衣，準備晚上赴宴。
昨夜阿蜜穿著迦檀服色入城，馬車紗簾落下，人們只能影影綽綽看見裏面一個戴著金冠的少年人。事實證明迦檀的周密或許有些多餘：他擔心獅頭獼得知自己沒有進入緹香城而早做防備，現在看來，這種低等妖魔畢竟沒有那麽高超的智慧。
昨夜，神廟以迦檀大人旅途勞累為名，沒有舉辦玉柳宴。到了今日，城內居民都已知道了這是為什麽。對神王真誠的愛戴讓百姓不顧玉柳宴的規矩，紛紛湧到神廟外面。守衛的士兵們橫起手中儀仗用的大槊，拼命把人群向外推擠。擠不進去的百姓開始隔著圍墻向場內投擲花朵，串成一串串的茉莉、素馨和晚香玉，像雨點般灑落在場內。
迦檀從後殿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空無一人的座位上，星星點點，落滿了芬芳撲鼻的鮮花。
少年神王在晚風裏展顏而笑，小心地拿起坐墊，把花瓣抖落在自己面前的金盤上，然後抽出了班蘇裏笛，開始吹奏那首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玉柳歌》。
篝火熊熊燃燒，這裏的歌手是位年輕的小夥子，清朗的歌聲響起來時，墻外居然也有聲音應和，夾雜著許多笑聲。迦檀吹笛的紅唇微微彎曲，露出一個忍俊不禁的笑容，雙眼含著笑意對衛隊長示意，不要去驅趕墻外的民眾。
今日氣氛與往日不同，也許是因為墻外有人高聲唱和相應，一曲奏完，氣氛已經很是熱烈，迦檀便退席了。老藩王派了涼轎，將神王接到了藩王府邸。
舍蘭等人騎馬隨後。他這一路沿途住過不少神廟，然而現在看藩王府邸和神廟又是兩種氣象。神廟多以青石建築，靠石匠在石板上雕鑿出無數覆雜的圖案與花型，雖然華麗繁覆，但材質原因，青石總顯得肅穆清冷。藩王府邸則多是木質建築，廊柱溫潤油亮，在風燈映照下微有金光，廊架間圍著青紗幔帳，以薄荷、香茅、檸檬草等香草熏過，遮蔽日光的同時，又可以驅蟲。昨日剛下過雨，晚風微涼，拂過紗幔的夜風裏傳來若有似無的清涼香氣，一派富貴閑適。
老藩王十足謙卑地迎迦檀入席，坐在神王下首，殷勤勸酒布菜。少年神色自若地飲酒，完全不說昨夜發生的事情，對老藩王這些年的荒淫弛廢也絕口不提，只議論些席間的酒水、菜色、舞樂的雜事。
老藩王的兒子們則負責招待迦檀的百夫長和幾名魔將，舍蘭留神看著，老藩王和嫡子的神情逐漸松弛下來，似乎有種舒了一口氣的感覺，只有那名叫做古嵐的次子，隨著時間推移，神情裏的不安與緊張反倒越發明顯。
真是個聰明人。舍蘭心想。按照迦檀的脾性，就這樣放過貝勒拿老藩王的可能性幾近於零，然而聲色俱厲地對其申飭一番，倒還算是一件好事。偏偏是這樣和顏悅色地閉口不談，則是對其人完全失望，認為已經不可救藥的態度。
果不其然，酒壺已經快要見底的時候，迦檀突然對正在為他倒酒的老藩王說：“我記得，你在巖流城有座大宅邸？聽說花園很是漂亮。”
老藩王有些摸不著頭腦，小心地回答道：“……是，十方朝覲時，臣便住在那裏。如果陛下想去游覽……”
“這麽好的宅子，平時都空著也太可惜了，你今年就搬過去吧。”迦檀端起酒杯，晃著杯中的酒水，讓杯中酒映出天邊明月，仿佛杯中盛著一粒小小金珠似的。
迦檀的視線從酒杯裏擡起，笑嘻嘻地看著老藩王：“我看嫡子也很孝順，也一起搬過去侍奉老父親吧。老人家晚年享享清福，就不要為藩領的事情操心了。古嵐做藩主很合適，能者多勞，藩主的位子可以交給他。”
老藩王劇烈顫抖起來，必須用另一只手穩住自己執壺的手，才不至於將酒壺掉到地上。嫡子汗出如漿，父子二人同時癱軟地跪倒在地上，低聲答道：“……是，叩謝神主恩典。”
古嵐也連忙離座，走到神王面前叩首謝恩。
舍蘭留神看著他的臉色，並沒有太多喜悅。
……確實是個聰明人啊。舍蘭心中喟嘆。
古嵐的父親和兄長，從此變成迦檀牽制他的兩張牌。若是古嵐有任何違抗，迦檀隨時可以讓他們回到尼乾，到時他這次子的繼承權是否名正言順，可就得再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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