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空生萬物，無乃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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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空生萬物，無乃至大
16.
打獵之後又是飲宴，回到自己寢宮時那奴隸乖乖在床上等他，讓他大為高興。他拒絕了女官們的服侍，要那奴隸給自己擦身。今晚他準備讓奴隸休養一下，那麽讓他伺候自己一下也是理所應當的報酬！
奴隸很是順從，明明是那麽高大健碩的一個人，半跪在地上，做著女官的活兒。那雙握劍的大手襯托得掌中濕巾如同一小片手帕，認認真真地為自己擦洗……簡直乖得要命，他忍不住摸摸奴隸的臉。
可能那奴隸會錯意了——好吧也不算會錯意，他確實很想——奴隸低下眼睛，沈默地去拿那盒藥丸。
迦檀阻止了他，把他拉到床上，對他反覆說，“睡覺”。奴隸聽懂了，表情很安慰，好像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奴隸很快就睡熟了，睡姿很是規矩，安穩沈默，四肢收攏，似乎在努力把自己收束成小小的一團。他猜測此人一定是個戰士，這是在窄小的行軍床上睡出來的習慣。
他醒著的時候總是低眉順眼，睡著了五官舒展，反倒比白日更加英俊幾分。迦檀看著奴隸熟睡的樣子，。
也許是動作大了點，那奴隸眼皮輕輕顫動兩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突然暴起，一手伸向枕下——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這奴隸就是山中老人派出的殺手之一，否則哪會有這麽快的身手？
然而那奴隸清醒的也很快，看到薄毯被掀開之後自己正在做的事，神情有一絲錯愕。
但是，很快地，他就把自己抱在懷裏，用毯子裹得暖暖的、緊緊的。
============
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
但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著那奴隸吃東西的樣子，他又覺得患得患失起來。
人是他自己偶然買下的，山中老人的刺客不至於能用這種方式混進來。但這個奴隸的身手和反應，都顯示他過去曾經是個優秀的戰士，又沒有過侍寢的經驗，那麽他為什麽會如此乖巧溫順？
他命令奴隸去侍宴，商吉婆瞪大眼睛，半晌才說：“主人太擡舉他了。”
擡舉嗎？他看著那奴隸走進宴會廳，一瞬間夜色也似乎被他點亮了。也許最美的寶石不需要碎鉆的襯托，真正的高貴原本就不需要繁覆的衣飾來裝點，那奴隸沒有矯揉造作的身姿，沒有恃寵而驕的囂張跋扈，更沒有什麽屈辱飲恨的不甘，他只是……只是這樣走進來，就像理應駕臨此地的君主……
一時間藩王們都沈默下來，人人都在打量、在審視君王新晉的愛寵，而奴隸恍若不見，沈默而順從地坐在他身邊。
他命令奴隸給藩王們倒酒，那奴隸就順從地接過酒壺，通常是兩人才能搬起來的酒壺，被那奴隸單手拎了起來，穩穩地走過去，給每一名藩王添酒。
藩王們恭維他，就像每次他在朝覲時展示了什麽精巧的舶來品時一樣。但神主不值得被恭維嗎？他驕傲地睥睨座下。除了偉大的迦檀，還有誰能擁有這樣的奴隸？君王般的氣質、雪豹般的矯健，卻心甘情願地雌伏於迦檀的神威。
當他笑著問出“你要什麽賞賜”的時候，心裏其實有些忐忑不安。
正式宴會的賞賜也是宴會禮儀的一部分，帶有一點表演的性質。君王獵獲的獸肉交由廚子烹飪，然後分給在座藩王，叫做“獻割”。藩王們吃下後要讚美獸肉，誇獎烹飪的高明，君王接受這些誇獎，並且召喚庖首，當場賞賜。歌姬和舞姬一樣，唱過讚美神明的頌歌、跳過敬神的舞蹈，他也要當場賜賞。
他很樂意給賞賜，他是慷慨仁慈的君主，喜歡看他的仆人們因為賞賜而歡喜得發光的面孔。這樣能激發他們幹活的熱情，努力鉆研廚藝或者歌舞，在下次宴客時，給君王帶去更多榮耀——這是因為，廚子與伎樂不是他的私奴，而是宮廷的雇員。
奴隸不一樣。他買這個奴隸其實只花了三百五十個金幣，派過去的扈從過於能幹了，一下子把價格壓了一半，此時此刻他倒對扈從的精明有點恨意：在這種場合下，奴隸要什麽賞賜，為了維護君主的面子，他都得給，隨便什麽東西都能超過七百金幣這個數。
他也有一點不希望奴隸要賞賜。奴隸接受了這個賞賜，座中藩王就能要他做為賞賜；他不能拒絕賞賜奴隸，同樣不能拒絕賞賜藩王。這種淫戲在正式宴會上往往被當做餘興節目，在蕃領上十分流行。有些奴隸會咬牙搏一把，拼著被賓客蹂躪，一口氣賺到贖身的錢。
但是他重覆地、緩慢地說完那個句子，奴隸只是回以一個不明所以的微笑，就像他每次聽不懂別人說話時的那樣。
……他真可愛，迦檀揉著奴隸短短的金發，心想，我要給他起個好名字。
或許是看出了君王對他的寵愛，很快就有人送給那奴隸賄賂。奴隸給他看一枚紅寶石戒指，磕磕絆絆地告訴他，這東西被放在他枕頭下面。他到這時才知道商吉婆給了奴隸一個自己的房間。這閹人倒真是乖覺！
紅寶石戒指是不錯的禮物，價格不高，便於藏匿，很容易變賣，讓他留著也行，就是覺得這投石問路的價錢未免太便宜了。
但那奴隸居然戴在手上了。他指節粗大，只有小指能塞進去，戴上去空隙又太大，在手上晃晃蕩蕩的。
迦檀覺得可笑，好心告訴他，這樣就不會有人送他東西了——承寵才這麽幾天，就敢公然帶著賄賂的珠寶招搖炫耀，傻子才會再討好他。
誰知那奴隸告訴他，他不想要。他問是誰送的，奴隸隨口扯謊說扔了。奴隸既不想要賄賂，但同樣也不想招致無謂的仇恨。
但他把這枚戒指給自己看，讓自己決定如何處理，同樣是一種示忠。
那一瞬間他突然發現這奴隸聰明得超乎他的預期，洞察人心的能力也許不比他差到哪裏。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這個奴隸，更不明白這美麗的寵物在想什麽。
人都是有欲望的，因為有欲望，才會有求於自己。這世上人人都有求於迦檀，有些為地位，有些為財富，有些為自由。但那奴隸似乎什麽都不為，他像是沒有任何欲望。
無欲則無求。這讓他有些不高興。這點情緒馬上就被奴隸捕捉到了，那奴隸居然又要睡在毯子上！他差點氣瘋了，哪怕是不知禮數的蠻夷也該有個限度！只有狗才會睡在主人床前的地毯上！奴隸也不應該這麽沒有自尊心！
聖裁日那天他終於給自己的奴隸起好了名字——那天的儀式確實是太冗長了。
他想著那奴隸白皙、平靜、溫順、無欲無求的面孔，決定叫他舍蘭。
《百世經》第一卷，開篇首句說，“舍蘭逝羅三曼部耶惹”——
——“空生萬物，無乃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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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獵之後又是飲宴，回到自己寢宮時那奴隸乖乖在床上等他，讓他大為高興。他拒絕了女官們的服侍，要那奴隸給自己擦身。今晚他準備讓奴隸休養一下，那麽讓他伺候自己一下也是理所應當的報酬！
奴隸很是順從，明明是那麽高大健碩的一個人，半跪在地上，做著女官的活兒。那雙握劍的大手襯托得掌中濕巾如同一小片手帕，認認真真地為自己擦洗……簡直乖得要命，他忍不住摸摸奴隸的臉。
可能那奴隸會錯意了——好吧也不算會錯意，他確實很想——奴隸低下眼睛，沈默地去拿那盒藥丸。
迦檀阻止了他，把他拉到床上，對他反覆說，“睡覺”。奴隸聽懂了，表情很安慰，好像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奴隸很快就睡熟了，睡姿很是規矩，安穩沈默，四肢收攏，似乎在努力把自己收束成小小的一團。他猜測此人一定是個戰士，這是在窄小的行軍床上睡出來的習慣。
他醒著的時候總是低眉順眼，睡著了五官舒展，反倒比白日更加英俊幾分。迦檀看著奴隸熟睡的樣子，。
也許是動作大了點，那奴隸眼皮輕輕顫動兩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突然暴起，一手伸向枕下——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這奴隸就是山中老人派出的殺手之一，否則哪會有這麽快的身手？
然而那奴隸清醒的也很快，看到薄毯被掀開之後自己正在做的事，神情有一絲錯愕。
但是，很快地，他就把自己抱在懷裏，用毯子裹得暖暖的、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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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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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著那奴隸吃東西的樣子，他又覺得患得患失起來。
人是他自己偶然買下的，山中老人的刺客不至於能用這種方式混進來。但這個奴隸的身手和反應，都顯示他過去曾經是個優秀的戰士，又沒有過侍寢的經驗，那麽他為什麽會如此乖巧溫順？
他命令奴隸去侍宴，商吉婆瞪大眼睛，半晌才說：“主人太擡舉他了。”
擡舉嗎？他看著那奴隸走進宴會廳，一瞬間夜色也似乎被他點亮了。也許最美的寶石不需要碎鉆的襯托，真正的高貴原本就不需要繁覆的衣飾來裝點，那奴隸沒有矯揉造作的身姿，沒有恃寵而驕的囂張跋扈，更沒有什麽屈辱飲恨的不甘，他只是……只是這樣走進來，就像理應駕臨此地的君主……
一時間藩王們都沈默下來，人人都在打量、在審視君王新晉的愛寵，而奴隸恍若不見，沈默而順從地坐在他身邊。
他命令奴隸給藩王們倒酒，那奴隸就順從地接過酒壺，通常是兩人才能搬起來的酒壺，被那奴隸單手拎了起來，穩穩地走過去，給每一名藩王添酒。
藩王們恭維他，就像每次他在朝覲時展示了什麽精巧的舶來品時一樣。但神主不值得被恭維嗎？他驕傲地睥睨座下。除了偉大的迦檀，還有誰能擁有這樣的奴隸？君王般的氣質、雪豹般的矯健，卻心甘情願地雌伏於迦檀的神威。
當他笑著問出“你要什麽賞賜”的時候，心裏其實有些忐忑不安。
正式宴會的賞賜也是宴會禮儀的一部分，帶有一點表演的性質。君王獵獲的獸肉交由廚子烹飪，然後分給在座藩王，叫做“獻割”。藩王們吃下後要讚美獸肉，誇獎烹飪的高明，君王接受這些誇獎，並且召喚庖首，當場賞賜。歌姬和舞姬一樣，唱過讚美神明的頌歌、跳過敬神的舞蹈，他也要當場賜賞。
他很樂意給賞賜，他是慷慨仁慈的君主，喜歡看他的仆人們因為賞賜而歡喜得發光的面孔。這樣能激發他們幹活的熱情，努力鉆研廚藝或者歌舞，在下次宴客時，給君王帶去更多榮耀——這是因為，廚子與伎樂不是他的私奴，而是宮廷的雇員。
奴隸不一樣。他買這個奴隸其實只花了三百五十個金幣，派過去的扈從過於能幹了，一下子把價格壓了一半，此時此刻他倒對扈從的精明有點恨意：在這種場合下，奴隸要什麽賞賜，為了維護君主的面子，他都得給，隨便什麽東西都能超過七百金幣這個數。
他也有一點不希望奴隸要賞賜。奴隸接受了這個賞賜，座中藩王就能要他做為賞賜；他不能拒絕賞賜奴隸，同樣不能拒絕賞賜藩王。這種淫戲在正式宴會上往往被當做餘興節目，在蕃領上十分流行。有些奴隸會咬牙搏一把，拼著被賓客蹂躪，一口氣賺到贖身的錢。
但是他重覆地、緩慢地說完那個句子，奴隸只是回以一個不明所以的微笑，就像他每次聽不懂別人說話時的那樣。
……他真可愛，迦檀揉著奴隸短短的金發，心想，我要給他起個好名字。
或許是看出了君王對他的寵愛，很快就有人送給那奴隸賄賂。奴隸給他看一枚紅寶石戒指，磕磕絆絆地告訴他，這東西被放在他枕頭下面。他到這時才知道商吉婆給了奴隸一個自己的房間。這閹人倒真是乖覺！
紅寶石戒指是不錯的禮物，價格不高，便於藏匿，很容易變賣，讓他留著也行，就是覺得這投石問路的價錢未免太便宜了。
但那奴隸居然戴在手上了。他指節粗大，只有小指能塞進去，戴上去空隙又太大，在手上晃晃蕩蕩的。
迦檀覺得可笑，好心告訴他，這樣就不會有人送他東西了——承寵才這麽幾天，就敢公然帶著賄賂的珠寶招搖炫耀，傻子才會再討好他。
誰知那奴隸告訴他，他不想要。他問是誰送的，奴隸隨口扯謊說扔了。奴隸既不想要賄賂，但同樣也不想招致無謂的仇恨。
但他把這枚戒指給自己看，讓自己決定如何處理，同樣是一種示忠。
那一瞬間他突然發現這奴隸聰明得超乎他的預期，洞察人心的能力也許不比他差到哪裏。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這個奴隸，更不明白這美麗的寵物在想什麽。
人都是有欲望的，因為有欲望，才會有求於自己。這世上人人都有求於迦檀，有些為地位，有些為財富，有些為自由。但那奴隸似乎什麽都不為，他像是沒有任何欲望。
無欲則無求。這讓他有些不高興。這點情緒馬上就被奴隸捕捉到了，那奴隸居然又要睡在毯子上！他差點氣瘋了，哪怕是不知禮數的蠻夷也該有個限度！只有狗才會睡在主人床前的地毯上！奴隸也不應該這麽沒有自尊心！
聖裁日那天他終於給自己的奴隸起好了名字——那天的儀式確實是太冗長了。
他想著那奴隸白皙、平靜、溫順、無欲無求的面孔，決定叫他舍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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