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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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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

陸挽朝身邊唯一的人只有席暮。

席暮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醫生的言外之意。陸挽朝性子本就內斂,出事之後更是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他需要花費巨大的功夫讓陸挽朝卸下哪怕一絲防備。

“我需要做什麽?”席暮聽到自己這樣問,語氣堅定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醫生似乎並不驚訝,點了點頭,詳細地解釋起來:“首先,是環境的穩定。盡量避免可能引發他創傷回憶的刺激源,保持生活環境的平和有序。其次,是建立規律的生活節奏,規律的作息和飲食有助於穩定情緒。最重要的是溝通方式,不要強迫他談論創傷事件,不要說‘別想了’、‘都過去了’這類話,而是讓他知道你在,你願意聽。”

醫生說了很多,席暮都認真地記在心裏。他是引發陸挽朝心理創傷的誘因,他該補償這一切。之前他工作太忙了,忽視了陸挽朝的心理需求和生理需求。

辦理好出院手續,席暮推著把輪椅來病房接陸挽朝出院。

“我可以自己走,不需要坐輪椅。”陸挽朝起身下地,慢悠悠地走了兩步。

“胸口的傷還沒好透,別又拉扯到受傷了,到時候還得住院。”席暮扶著陸挽朝坐在輪椅上。

受夠在醫院的無聊日子,陸挽朝乖乖地坐在輪椅上。

司機早就在醫院樓下等著陸挽朝和席暮,席暮和陸挽朝坐在後排。

勞斯萊斯行駛了一段路,陸挽朝問:“我們不是去別墅嗎?”

怕別墅會勾起陸挽朝被“關押”著的生活,席暮打算讓陸挽朝換個生活環境。席暮說:“我們去市中心的家,那裏方便你生活。”

陸挽朝脫口而出:“你不怕我逃跑嗎?”

車子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席暮懇求道:“挽朝,別離開我,別讓我害怕失去你。失去你的滋味我不想再感受第三次。”

陸挽朝的頭靠在席暮的肩膀側,他無法做出什麽承諾,順著席暮的話應承:“好的。”

陸挽朝太累了,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掙脫命運的擺布和席暮的禁錮。

也許和席暮好下去未嘗不是一個良好的選擇。

市中心的大平層早就打掃好了,陸挽朝臥室裏常用的東西都搬到了席暮的房間裏。

“以後我的房間就是你的房間,我們兩個住在一起,睡同一個房間。”席暮說。

“我晚上會做噩夢,還會發出尖叫,會影響你第二天的精神狀態,你不介意嗎?”陸挽朝困惑道。

席暮因為這一點,長期冷落了陸挽朝。

“對不起,我那時候沒有陪在你的身邊,讓你受了很多傷。”席暮說,“你還有什麽需要的嗎?我可以調整我們兩個的房間,你擁有絕對的自由。”

“這樣已經足夠了。”陸挽朝牽住席暮的手,或許他還能再短暫地擁抱幸福一陣子。

陸挽朝無路可退、無處可去,席暮的身邊像是隨時會被海嘯摧毀的港灣,但他沒有其它選擇了。

“你在醫院住了很久,你隨時都可以出去逛逛,不用和我申請。”席暮交還一部分的自由權給陸挽朝。

“我覺得在家裏很好,我不需要出去。”由於心理障礙,陸挽朝害怕接觸外面的人。

那些一面之緣的人帶給他的恐怖,他難以忘懷,以至於他害怕路人。在陸挽朝的想象裏,隨時一個路人都有可能突然變臉,指責他“非禮”蔡千雅,直指他的鼻子罵他畜生。

“你應該出去走一走。”想起醫生的話,席暮鼓勵陸挽朝外出,“別把自己封閉在家裏。”

“我把自己封閉在家裏,不就是你一開始的希望嗎?席暮,我已經塑造成你希望的樣子了,別再折騰我了。”陸挽朝不由得話中帶刺,他的滿腔怨言無處發洩。

“在俄國餐廳的時候,我沒想到事後會發展成混亂的局面。”席暮說,“我原本計劃讓蔡千雅給你道歉。”

“算了,事已至此,再追究有什麽用。”陸挽朝嘆氣道。

“挽朝,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席暮轉移話題,他怕他的話會刺激到陸挽朝。

“我不想去。”陸挽朝走向大床,悶悶地撲在床上。

席暮知道口頭勸說陸挽朝沒用,一把橫抱起陸挽朝,“走,我帶你去。”

陸挽朝臉朝地面,慌亂地叫喊著掙紮,席暮就是不松手。

兩人沒有坐車,步行到附近的商場。盡管是工作日,市中心的人依然不少。

緊緊地拉著席暮的手臂,克制著顫抖的身體,低著頭走路。他不敢去看大街上路人的表情,每一次有意無意的對視都讓他心驚膽戰。

察覺到陸挽朝的不對勁,席暮寬厚的手牽著陸挽朝。

掌心傳來席暮溫熱的體溫,陸挽朝才不至於調頭跑回家。

在一家寵物店門前,席暮停了下來,說:“我們到了。”

門口傳來寵物們的奶叫聲,陸挽朝說:“寵物店?”

“是的,我想有一個毛茸茸的寵物陪著你,我不在的時候你不會太孤單。”席暮領著陸挽朝走進寵物店。

寵物店的女店員笑臉盈盈地走上來,“兩位先生,要買寵物嗎?”

“我們看一看。”席暮說。

“我們這裏貓狗都有,品種齊全,兩位請慢慢挑選。”女店員說。

陸挽朝心下一熱,沒想到席暮會這麽貼心。他曾經想過養寵物,但是他連自己都快養不下去,便不再想著拖累另一條生命。

“挽朝,你想養貓貓還是狗狗?或者是其它品種的小動物?”席暮走到賣狗的區域。

“我想養狗。”陸挽朝看到那些活潑的狗崽子就喜愛。

“養狗好,狗比較主動粘人,你還能每天遛狗散散步。”席暮笑了。

陸挽朝看到小狗們時,他的眼睛根本挪不開。

“席暮,你說我養什麽品種的狗呢?”陸挽朝挑花了眼。

陸挽朝的指尖隔著玻璃輕輕點了點,目光在一窩毛茸茸的小家夥裏打轉,聲音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你看那只金毛,剛才它沖我搖尾巴了。”

玻璃那頭的小金毛像是聽到了召喚,邁著還不穩當的小短腿撞過來,圓滾滾的身子在玻璃上蹭出個淺痕,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陸挽朝,喉嚨裏發出細碎的嗚咽,像是在撒嬌。

席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腕,指尖摩挲著他腕骨處細膩的皮膚:“喜歡就多看會兒。”

旁邊的薩摩耶幼犬突然“嗷嗚”一聲,扒著籠子站起來,雪白的毛蓬蓬松松,活像個會動的棉花糖。陸挽朝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這個也很可愛。”

“都可愛。”席暮的聲音落在耳邊,帶著點笑意,“如果你喜歡,可以都買下來,怕你沒精力養。”

陸挽朝轉過頭看著席暮,眼裏的猶豫明明白白。他很少有這樣鮮活的神情,好似被冰封的湖面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透出底下流動的活水。

席暮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擡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陸挽朝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隨即又放松下來,任由席暮的指尖停留在那裏。

“你以前說過,想養一只邊牧,說它聰明,能陪你玩飛盤。”席暮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柔,“還記得嗎?”

陸挽朝楞了楞,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很快又被悵然取代:“好像有點印象。”

在紐約的日子太遙遠了,被後來的混亂和痛苦層層覆蓋,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那邊有只邊牧幼崽。”席暮牽著他往另一排玻璃箱走,“去看看?”

籠子裏的邊牧果然靈氣,見人過來就支棱起耳朵,尾巴有節奏地輕輕敲著籠底,眼神靈動。

陸挽朝蹲下身,指尖隔著玻璃箱的縫隙伸過去,小家夥立刻湊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指尖,暖乎乎的呼吸噴在皮膚上。

“它好像很喜歡你。”席暮也蹲下來,和他並肩看著那只小狗,“你看它的眼睛,多亮。”

陸挽朝沒說話,只是指尖在欄桿上停了很久,直到小狗開始用爪子輕輕扒他的手,他才低聲問:“它會一直陪著我嗎?”

席暮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陸挽朝問的不只是狗。

“會的。”席暮的聲音很沈,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它會,我也會。”

陸挽朝轉過頭看他,目光撞進席暮深邃的眼眸裏。那裏沒有以前的不耐煩和冷漠,只有滿滿的認真,像是在許下一個沈甸甸的承諾。

陸挽朝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別開視線重新看向籠子裏的邊牧,聲音輕得像嘆息:“那就它吧。”

女店員很快把邊牧抱了出來,用柔軟的毯子裹著。小家夥到了陸挽朝懷裏立刻安分下來,小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縮起來,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陸挽朝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抱著,像是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他低頭看著懷裏溫熱的小生命,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淺淡的弧度,那笑容很輕,卻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他眼底積攢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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